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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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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上海

(2019-09-08 20: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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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上海人

分类: 回忆


 

说实话,上海人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一直很靠后,总觉得开口憨大的上海人向来以老大自居,不屑助人。因此,一些舌头灵活的苏州朋友,一进上海就嘟起嘴巴改了口,说是免得吃亏。而像我这等人则能避就避,敬而远之。不过,在我应聘来上海工作的过程中,上海人以他不可抗拒的魅力,硬是改变了我的看法,刷新了我的感受。

女儿于交大少年班毕业后留在了上海。幼嫩的乳燕竟要闯荡昔日的十里洋场,无疑成了我们的心病;未来的家究竟安在何处,成了我们日常的重要话题。经全家慎重研究,决定实施传略大转移:妻子提前退休,本人于不惑之年重抖擞——到上海应聘,以早日实现在上海的大会合。

 1998328,上海有一场教育系统应聘专场,然而我们阴差阳错地搞错了日期,等我们于下午2点多赶到招聘场地时,已是一幅收摊的景象。于是三人便抓紧时间分头寻找起客户来。起先我光跑教育局等吸入量大的摊位,一问,答案均如印刷的一般:50岁已是高级应聘的最高年限,材料虽好,但恕不接洽。也就是说,像我这号货的有效期太短,用者不合算。上海人果真精明!

我的心凉了半截。正当我想退下阵来时,去分发材料的妻子跑来拉了我就走,说是行情看跌,得赶快打折,进初中或职校吧!想不到一进上海就卷进了大甩卖的浪潮。来到妻子联系好的三所学校摊位跟前,我便硬着头皮先学王婆,后呈材料。经交谈、察看,三所学校的领导均约我前去试课,并说了一通欢迎加盟很需要你这样的老师等鼓励加客套的亲热话语。虽然我知道这是善于辞令的上海人所惯用的外交手腕,但还是让我看到了一线希望,自觉走过了冬天。

周一上午,我们先赶到了某职校。教导主任说按实际进度安排我上《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给一节课时间作准备。妻子一听皱了皱眉头,说是开头不吉利,我也觉得这似乎是让我讲完开路的一种暗示。教研组长则善意地过来提醒我:职校学生上课大都不太热情,还是少提问为妙。这下子我的气更泄了一半,看来得退休后与上海再相会了。心一横,倒反觉轻松了许多。我便在陌生的教室里操起读读、议议、写写(板演)的老刀挥舞起来。也许是因为好奇,抑或出于新鲜,学生竟配合得很默契,当我转身板书时,不时还有几下恰到好处的背后传球。临下课同学们竟报以了友善的掌声,无语的鼓励,给了我莫大的欣慰,而校长的话更令我吃惊:我郑重通知你,你被录用了,留下证件的复印件等通知吧!这回轮到我看勿懂了:就这么简单?不凭关系也行?上海果真敞开着她的胸怀?

中午顾不上吃饭,怀里揣着一袋饼干,冒着倾盆大雨,又赶到城市的另一头的一所初中。然而,尽管马不停蹄,还是迟到了一节课!第一印象就没有塑造好,我们赶紧道不是,校长却说:无妨无妨,我还担心你们不来呢!教导主任拿来了我从未见过的上海S版初三教材,让我准备一节课上《友好的报答》。这回妻子笑了,我却七上八下有点紧张:教材没见过,又只上过一年初一,鼻尖上不觉沁出了汗水。幸好初三学生异乎寻常的活跃,频频起立,竞相发言。漏洞百出的板书,在同学们七嘴八舌的修改下终得正果。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余意未尽。一个小胖子突然冒出一句欢迎再来,我顿时眼眶里涨了潮:现实竟与课题如此地巧合,上海的学生着实可爱。该校校长也叫我回去等面试的通知,还善意地指点我要准备好一篇初中课文,甭提一直教高中的历史。

由于时间仓促,未及去另一所新办的初中就打道回府了,苏州家里还等我上课呢!不料晚上该校校长特意挂长途来叮嘱:学校试课就免了,只要参加教育局的面试即可,还殷切的希望我能加入成功教育的队伍,弄得我喉头哽哽地感到不适。过后又有几位校长热情地邀我前往。到最后,在力的平行四边形法则的驱使下,我选择了友好的回报,而该校校长为我找房子还特意在行政会上下达了收集房源信息的指令。上海校长们好积细流的热情和温馨,真快把我醉倒了,我不由得自责起来。

当我顺利的闯过了几道难关,手持介绍信,冒着罕见的高温,从苏州赶赴区政府时,除了轻松以外尚有几分担忧:弄不好碰上什么学习、开会的,或非规定的工作日,大热天就得白跑一趟了,先前与政府部门打交道时的这种遭遇可并不算少啊。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按图索骥推开了区组织部的大门,一看,便叫苦不迭,果真十几个人围坐桌前正在开会!我正想抽身退出时,一位中年妇女连忙叫住我,搁下会议,当即为我开介绍信,而其余的则一声不响地望着我,眼里分明充盈着欢迎的微笑。几分钟的时间我却觉得好长好长,紧捏着的双手间已汗水一片。接过介绍信,我连忙为自己的唐突道歉并致谢,中年妇女却轻声地说:这是我们的工作。这就是上海市府一直倡导的服务意识?名不虚传啊,脸上竟有点发烧。

为方便工作,我得在学校附近租房子。通过朋友的介绍,认识了某居委会主任。他冒着39度的酷暑,领着我找物业公司,陪着我上六楼看房,帮助我比较选择,并不时热情地介绍小区的各类实用信息,居委会热心肠的阿姨们更是连声说:欢迎来我们小区生活。我感到有了个大家,四周簇拥着亲情。搬家那天,经亲戚介绍初识的邻居师傅,看我们人手少,也挥汗如雨地帮我们搬起家什来,说是:没有文化却有气力。正当我们准备去买盒饭时,他却把我们拉进他家吃便饭,冰镇的啤酒,加上鲜嫩的方肽、可口的盐水带壳花生,直沁人心胃。上海居民小区的干部和住户竟如此地好客与热心,大出我的所料。

当一切都已安顿妥帖,坐到丹麦音箱前享受起Celine Dion 演唱的《My Heart Will Go On 》时,政府、小区、学校的一张张友好的笑脸不时在我脑海闪现,联想到公共汽车上为我们设计换车路线而引发的友好争论,联想到用自己保存的凉开水来灌溉我们早已干裂嗓子的电话亭阿姨,联想到不嫌其烦几上六楼为我们及时修换照明电器的物业小伙子,联想到帮我们修理自行车锁却不肯收取分文的小区车摊老师傅,联想到……我不免十分羞愧。

现在算来,我在不知不觉中已当了20年的上海新市民。真奇怪,在这段时间里,我竟渐渐淡忘了自己是个外乡人,如一滴水溶入了大海。上海是如此的大度和宽容,然而,在那上班的10年中,我又为上海做了些什么呢?

叮铃铃,叮铃铃卫生安全,防火防盗——”,楼下又传来了老阿姨关切的呼唤声。我推开门走到阳台上,唷,眼前已是一片灯海。眼望着绚烂多变的霓虹广告,耳听着亲切的都市喧嚣,我的心却奢望着想拥抱偌大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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