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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之治:一场形式主义的乌托邦(2009-10-30 13:45:16)
标签:人文历史 百家讲坛 讲坛专栏 文化 分类:精品荟萃

 

贞观之治:一场形式主义的乌托邦

 

■谌旭彬

 

【载于本刊红版2009年第九期】

 

 

 

    武德九年(626)十月,登基不过三个月的唐太宗李世民,主持召开了一场由大部分要臣参加的御前政论会议。会议讨论的主题是“自古理政得失”,目的是希望找出一条适合本朝发展的路线方针。

 

    刚刚从关东地区巡视回来的魏征在会上信心满满地说:“正如饿极了的人很愿意吃东西,大乱之后百姓也更愿意接受教化。只要上下同心,按照圣哲的教导行事,几个月就能见效。要是两三年才见效,那就是失职!”

 

    名儒封德彝对此却很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夏、商、周三代之后,人心日渐浇薄,故秦朝重用法律,汉代推崇霸道。不是秦、汉的君主不想教化百姓,而是教化不了。封德彝们的结论是:“魏征一介书生,不识时务,若相信他的邪说,必会祸乱国家。”

 

    这场著名的辩论,最终是魏征获得了胜利。许多年以后,唐太宗发自肺腑地感叹道:“我之所以取得如此光辉的成就,全是魏征的功劳。”又过了许多年,历史学家们在总结过往的经验教训时,激动不已地呼喊出了这个名词:“贞观之治”!

 

    历史学家们激动不已,历史却沉默不语。

 

    在这沉默不语的历史背后,有这样一连串数字:

 

    西汉初年,全国百姓户口为300万上下,人口约1400万。(《中国人口史》)

 

    光武帝去世时(57),全国户口为427.9634万,人口2100.7820万。(《续汉书·郡国志》)

 

    晋武帝太康元年(280),户口数为245.9840万,人口数1616.3863万。(《晋书》)

 

贞观初年,户口不及300万。(《通典》)

 

    ……

 

    在这一连串的数字背后,是另一连串璀璨的名词:文景之治、光武中兴、太康之治、贞观之治……

 

    漫长的800年里,这些几乎永恒不变的数字,简直平静得令人窒息。

 

    为了可以把这条残酷的脉络表述得更清晰一些,下面这一连串数字也是必不可少的:

 

    秦始皇统一全国时,人口数约为4000万。(《中国人口史》)

 

    汉平帝元始二年(2),全国户口数1223.3062万,人口数5959.4879万。(《汉书·地理志》)

 

    汉桓帝永寿二年(156),全国户口数大约1067.7690万,人口数5647.6856万。(《续汉书·郡国志》)

 

    隋炀帝大业五年(609),全国户口数大约890.7536万,人口数4601.9956万。(《通典》)

 

    在这一连串数字的背后,是另一连串灾难性的名词:秦末大乱、绿林赤眉之乱、黄巾之乱、隋末大乱、安史之乱……

 

 

    历史永远是理性的,甚至永远是符合数学逻辑的。

 

    从秦汉到隋唐,近千年的漫长时光里,人口的生殖力与土地的生产力之间,一直都在作殊死搏斗。在长江以南的广大地区尚未得到充分开发的前提下,中国的大多数人口一直都集中在古老的黄河流域。耕地一直都是有限的,农作物品质也一直没有什么改进。无论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先民们如何披星戴月,6000万人口,似乎一直都是这块土地所能承载的极限。

 

    王莽时代的大骚乱,一直被史书解读为王莽暴政的结果,但却忽略了一个显著的事实:随着生殖力的急速增加,汉末百姓的人均耕地,已经不及汉初百姓的五分之一,而粮食亩产又几乎没有什么提升。王莽花了半生的时间来经营一个帝国的精神文明,但最终却无法解决生殖力增加所带来的巨大的生存问题。所以,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最先反对王莽的都是农民,知识分子直到最后一刻才弃他而去—王莽因精神文明建设而成功,却不得不因为无法继续推动物质文明建设而失败,他满足了知识分子们的虚荣,却满足不了草民们的肚皮。生殖力过于旺盛所带来的流民问题,在王莽之前,已经困扰了汉帝国近百年。这不是王莽和他那个时代能够和平解决的问题—除非他们能够发明杂交水稻。

 

    同样的道理,当东汉人口再次接近6000万这个极限时,一场大规模的农民骚乱再次爆发。而史籍却仍在一味地奢谈那些年朝廷的腐朽与昏庸—譬如宦官专权,再譬如外戚干政。

 

    6000万人口并不是一个绝对的极限。明清两代对江南的充分开发,以及番薯、玉米等新农作物的引进,曾一度将这一上限提升至4个多亿(道光年间数据)。但更多的时候,历史往往等不及这个上限的到来就选择了提前洗牌,譬如秦、隋两代。

 

    这是因为,在传统的农业社会,劳动力与生产力之间往往是成正比的。同样的一亩耕地,两个劳动力耕作,显然要比一个劳动力耕作产出更高。所以,国家对劳动力的大规模征用,实际上等同于在变相地压低生产力上限。吃租赋的人口大量增加,又等于变相提高了生殖力。此消彼长的结果,是秦、隋两代的生产力所能承受的人口上限迅速跌至4000万。随后就是大量流民的涌现,导致武装暴动和王朝的短命而亡。

 

    中国历史一直都缺乏对“暴政”和“仁政”的具体定义。但凡社会安定,这段时间实行的定是“仁政”;但凡社会动荡,这期间实行的必为“暴政”。这自然有道理,但从结果去为前因定性,难免会出现失误。王莽成为逆贼和暴君,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没有人可以在王莽的时代,做得比王莽更好。光武帝则是另一个例子—任何正常智力的君主,都可以在光武帝的时代做出和光武帝一样的政绩,因为王莽无法逾越的那座人口高峰在漫长的战争中早已消失。光武帝统一全国时,他的人口背景,又重新回到了文景之治前的水平。

 

    贞观之治和文景之治都是一样的例子。生殖力与生产力之间紧张的关系突然松弛下来,偌大的唐帝国只剩下不足300万户口,总人口已不及隋炀帝年间的四分之一。人均耕地的大幅度上升,既意味着百姓物质条件的极大改善,同时也意味着对劳动力的迫切需求,自然,也就转化成了生殖力的迅速攀升。十年生聚,十年教育。自高祖李渊晚年社会渐渐安定,到贞观八年(634)前后人丁繁庶、家给人足的“盛世”的到来,恰恰不过二十来年,一切都不过是自然调节的结果。

 

    历史既证明不了封德彝的悲观,也无法肯定魏征的“功绩”。同样,伟大的贞观之治,也和伟大的太宗皇帝无关。在这个幅员辽阔、苦难深重的国家,每当只剩下可怜的300万户人口时,只要坐在未央宫或者太极殿里的皇帝没有丧心病狂,不管他是谁,“盛世”都不会爽约。

 

    不过,作为一个治世传奇,除了人丁繁庶、家给人足的“伟大政绩”之外,贞观之治还包含了另外一层意思:一个传奇皇帝,一个史上最接近“内圣外王”的皇帝的存在。

 

 

    普通大众一直都有仰望的需要。所以,历史和现实生活一样,也都是需要偶像的,尤其需要具备偶像气质的皇帝。

 

    对儒家知识分子们来说,这种仰望同样是必需的。“内圣外王”式的救世主,一直都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孔子曾经说过:“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在他看来,没有道德作指导的政治,只能称之为“霸道”或者暴政,而远非“王道”。他们曾经花费了很长时间,试图找到这种具有完美道德的理想君王,实现道德(内圣)与政治(外王)的完美结合。他们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而把虔诚的儒家信徒王莽推上了帝王的宝座。最后却又不得不接受那个残酷的现实—当王莽死于乱刃之下,儒家知识分子们那个从“内圣”开始,最终抵达“外王”的理想也随之宣告破灭。此后他们不敢再在人君面前放肆地谈及“外王”(譬如“禅让”),而是悄悄地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到了对皇帝的影响上面,培育或者劝谏。在无法自己制造和推举皇帝之后,改造皇帝便成了儒家知识分子们孜孜不倦追求的新理想。

 

    他们走上了一条将“外王”改造成“内圣”的折中之路。

 

    所以,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里,如此描述万历皇帝在他的那些儒学臣僚们心目中的地位和作用:“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一个个性平淡的君主作为天命的代表。”

 

    儒家政治观里,一个合格的天命的代表首先应该以自己的道德做天下人的楷模。黄仁宇说得更直接一些:“大小臣僚们期望他(万历皇帝)以自己的德行而不是权力对国家作出贡献。”这些儒学臣僚们希望“皇帝”不仅仅只是一个职位、一份职业—这样太低级趣味了,它应该是一种社会制度。这种制度的核心就是道德,而道德的外在表现形式,则是各种各样抽象化了的礼仪,譬如每年开春,皇帝在侍臣们的搀扶下,去地里颤颤巍巍地“扶犁”。

 

    这种形式主义作风并不是简单的虚伪或者做作,因为孔夫子很早就再三强调过:礼,是道德最完美的外在表现形式。

 

    从《贞观政要》等典籍的生动记载里,是不难得出这么一个结论的:太宗皇帝李世民,确确实实已经做到了“以自己的德行而不是权力对国家作出贡献”,他确实是一位合格的“天命的代表”,他已经无限地接近于“内圣外王”。

 

    可是,从登基的那一刻开始,手足相残、父子反目的李世民,就已不再具备“内圣外王”的资格,所以,为了绕开这些障碍,就不得不采取一些规避的手段。

 

 

    贞观四年,李靖率军大破突厥。唐太宗对侍臣们“兴奋”地说:“朕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往者国家草创,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称臣于突厥。朕未尝不痛心疾首,誓灭匈奴……”(《旧唐书·李靖传》)

 

    李渊早年称臣于匈奴这段秘史一直留存在正史当中。而最早的,也是唯一的证据,就是李世民上面的这番话。实际上,这段话却是信口雌黄。《旧唐书》的史料来源,一是房玄龄等人主持的国史馆修撰的国史,另外还有太宗的“御用撰史人”许敬宗编撰的《高祖实录》和《太宗实录》等书。而这段“高祖称臣”的记载,正是由许敬宗秉承太宗旨意捏造,编入《太宗实录》,日后被史官原文抄入了《旧唐书》。

 

    其实,秉承唐太宗旨意,为唐高祖捏造各种不光彩履历这种事情,许敬宗还干了不少,譬如,《资治通鉴》记载,武德三年五月,“秦王世民引军自晋州还夏县,屠之”。

 

    司马光在这段话后面附了一段《考异》,说:“据《高祖实录》记载,唐高祖曾经说:‘当年平定薛举,没有杀俘,以至于他们再次叛乱,所以这次一定要把能够参军的男子全部杀掉。’显然,这是许敬宗将太宗的罪过推诿给太祖,所以不予采用。”

 

    再譬如,《通鉴》同一卷里还有一段关于唐军击破军阀刘黑闼的记载。司马光也愤愤不平地留下一段《考异》:“据《太宗实录》记载,刘黑闼再次造反,高祖对太宗说:‘上次击破刘黑闼,我想杀光他的党羽和部队,将崤山以东变成无人区,你不听我言,落了现在这个结局’。高祖随后派李建成去平叛,命其坑杀叛区所有15岁以上的男丁。最后,在李世民的苦苦劝谏下,此事方才作罢。”

 

    司马光一番考据之后,对这段记载不屑一顾,说道:“高祖即使再不仁,也不至于有杀光整个崤山以东地区百姓的事,史臣们想把所有的优点都送给太宗,但对高祖的污蔑,未免也太过分了!”

 

    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

  

 

    为父亲捏造这些“劣迹”,对李世民而言,有着很强烈的现实目的。

 

    譬如“高祖称臣”这件事情,往大了说,和将自己塑造成太原起兵的首倡者一样,可以凸显出自己在创立唐帝国过程中的主导地位—在自己手里,帝国才得以脱离对突厥的附庸地位,取得绝对的独立性;往小了说,则是讳疾忌医,借诬蔑老父“称臣突厥”,来掩饰自己即位初年与突厥“结盟”的那场“渭水之耻”(武德九年,太宗登基,突厥来犯,太宗在渭水与之订立屈辱性盟约)。既然在老父手里帝国已经向突厥称臣,那么自己当年在渭水河畔,虽然以大量人口、金帛委曲求全,但比起称臣的耻辱来,好歹也算得上是一种进步。

 

    这些最后都成了李世民用来规避走向“内圣”的各种障碍的手段。

 

    玄武门前浓重的血迹和随后对老父的幽禁,既举世皆知,自然成了李世民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道德难题。这个道德难题有两层含义:家庭伦理道德中的“孝悌”与政治伦理道德中的“正统”。中国历史上,曾有许多暴君都曾面临过类似的道德难题,不同的是,他们都没有像李世民这般迫切地想要去解决这一难题。一方面这和李世民当日所面对的险恶局势有关,譬如太子李建成的残余势力仍然足够庞大,而李世民最担心的,就是这些李建成旧部打出“诛篡逆,复正统”的旗号。另一方面,李世民所获得的舆论支持,主要来自儒家知识分子,他早年设立的文学馆,网罗了四方名流贤达,尤其是“十八学士”海内知名。为了换取这些儒家知识分子们所把持的社会舆论的支持,李世民也必须勉为其难地去解开这个道德难题。

 

    简而言之,解决这些道德难题,一开始动力并不是成为“内圣”,而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统”地位,获取尽可能多的支持。所以,李世民处心积虑地大造社会舆论,将自己打扮成太原起兵的首倡者,不过是为了抹杀父亲作为创业之主的地位;同理,极力抹杀兄长李建成在创业过程中的功绩,也是为了证明他不够资格拥有这个帝国。论功行赏,这帝国只能是李世民的,老父亲一不小心做了唐高祖,明摆着是占了自己的便宜。然后再在史书中伪造几条“高祖许诺以秦王为太子”之类的记载,“正统”问题也就算勉勉强强地解决了。

 

    而解决监禁父亲所带来的“孝悌”问题,李世民则采取了一种迂回策略。他诬蔑父亲多次有过丧心病狂的大屠杀的“劣迹”,甚至将兄长李建成也虚构成执行老父大屠杀政策的刽子手,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想要用“仁”之大义来规避“孝”之小义而已。在儒家政治理念中,天下乃有德之人的天下,高祖李渊既然如此残暴不仁,那么,其反对者李世民强行接替他的权柄,虽属不孝,但却符合“仁德”,瑕不掩瑜,是可以原谅的。【未完待续】(来源:《百家讲坛》杂志2009年第九期)

 

【文章来源:《百家讲坛》(红版)2009年第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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