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纵有英雄血,无由一溅荆江水
——御前侍卫的难解心结
后世评论容若时,说他生在大富大贵的宰相之家,又是帝王身旁的近臣,可写的诗词却是“哀怨骚屑,类憔悴失职者之所为”。这一点看似奇怪,可要是细细梳理一下容若的职业生涯,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他的抑郁和苦闷了。
首先,我们必须明确一点,那就是纳兰容若并非天生的“自由主义者”。他虽然自号“愣迦山人”,也确实常有“山泽鱼鸟之思”的出世倾向,但深受儒家思想浸淫的他,入世极深,也很主动。修身齐家平天下,才是他最大的人生梦想。他的老师徐乾学就曾夸他说,无论圣贤修身立行,还是兴亡理乱所在,凡是关计民生的问题,他都会“慨然以思”。另一方面,他的诗词虽然作得漂亮,可他却“不屑以文字名世”。身为满清贵族,青年才俊,又身逢一个朝气蓬勃的伟大时代,容若自然有着“功名垂钟鼎,丹青图麒麟”的宏伟抱负和“欲将普天一洗,银河亲挽”的万丈豪情。
当然,纳兰容若是封建时代的臣子,他能否一展抱负,关键要看他碰上一位什么样的帝王。幸运的是,他碰上的是满清最有作为,也是最有能力的康熙皇帝。有趣的是,他和康熙同岁,都属马,康熙生于三月十八日,容若生于十二月十二日。明珠是康熙最信赖、也是最亲近的满族大臣,身为明珠之子的容若,自然会对这位和自己同岁的帝王有着更多、更深的了解。按照合情的猜想,除却君臣有别的地位差异外,容若对于这位16岁智擒鳌拜、19岁果断削藩的少年帝王一定充满了敬仰和崇拜之情,也可能在潜意识里会有些自觉或不自觉地跟随和比照。譬如说,康熙是个勤奋的帝王,他勤奋好学,视野开阔,对西方科技很是痴迷,纳兰容若也是如此。《渌水亭杂识》里就记载着他收集到的关于西方天文历法、医药和灌溉机械等方面的知识,而且他还满怀热情,下了功夫仔细研究。需要说明的是,他搜集这些西洋知识,都关系着“国计民生”,而并非一味地猎奇。正如他所言,期望可以“仿效”,从而达到“通行天下,为利无穷”的目的。
另外,他还对西方的大炮、快枪以及中国古代的刀枪、阵法有着详尽的研究和思考。在此,我们不妨注意这样一个历史细节。容若开始写笔记的时候,正是康熙十二年(1673年),也就是平定“三藩之乱”的头一年。在此期间,康熙很重视新式火器的研制和运用,他重用西方传教士南怀仁等人来研制轻型火炮和燧发枪。当时,容若记录这些笔记,多多少少都有点向康熙“看齐”或者“积极响应”的意味。另外,同是满清子弟,纳兰容若和康熙一样,也是“善骑射”,马上功夫很是不错。而早在康熙十年,康熙就曾告诫满清贵族少年要“读书习骑射,勿恃贵纵恣”,这方面纳兰容若绝对是个好榜样。康熙十九年,纳兰容若在上驷院为皇帝牧马时,康熙就曾惊异他的吃苦耐劳精神,夸他“此富贵家儿,乃能尔也”。
除却“武功”方面的效仿外,在“文治”方面,纳兰容若也是紧跟康熙提倡的“主旋律”,与时俱进。康熙提倡经学研究,他就洋洋洒洒写出80卷的《合订大易集义粹言》,并编撰刊刻《通志堂经解》;康熙为了“振兴文教”,加上又喜欢“观书写字”,就于康熙十六年三月下谕要求翰林院的官员“将所作诗赋词章及真行草书不时进呈”,也恰是在这一年的下半年,纳兰容若的第一本诗词集——《饮水词》完成了编制;康熙十七年,康熙下诏取博学鸿儒,寻求“学行兼优、文词卓越之士”,第二年,纳兰容若的《饮水词》、《今词初集》(和朋友合编)就刊刻发行。列举这些“巧合”,并不是说容若的投机和势利。他那样做,一方面自然缘于其父明珠的信息灵通以及可以理解的为家族计,或为儿子远大前程计的“文化谋略”;另一方面则是容若真诚渴望得到康熙赏识,实现自己建功立业、兼济天下的伟大抱负。
能文善武、才情充沛的容若,18岁中举人,22岁中二甲七名进士,加上在中进士的那一年(康熙十五年),他以一首《金缕曲》震惊词坛,“词名大著”,可谓是少年得志,春风得意。因此,起初的他,对于仕途还是充满了自信和向往,有着“算功名何许,此身博得”的豪情潇洒,以及“便向夕阳影里,倚马挥毫”的浪漫想像。然而,那位同龄的少年帝王,也许考虑的因素太多,或是别有用意,对于容若的仕途安排,不但令人意外,而且“历炼”的时间也太过漫长。
按容若本意打算,他最想从军,以“横戈跃马”成就自己的凌烟功业,而推荐他的官绅则觉得他应该进翰林院。然而奇怪的是,容若中进士后近乎一年的时间里,竟然“久无委任”。如果说那一年(康熙十五年)南方战事正紧,康熙无暇顾及此事,那么这从法理上和情理上都讲不通。国家开科取士,绝非纳兰容若一个人的事,考中进士的工作安排,都有惯例和程序。可容若却没有按“程序”走,这应该是康熙提前打了招呼的缘故。至于康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们不得而知,容若同时代的人也只是含蓄地指出皇帝这样做的用意,是“别有在也”。这件事对容若的打击很大。这一年的生日,他自己给自己写了一首寿词,发了一通牢骚,感叹自己“碌碌无为”,然而他能做的也只能是“叹光阴,老我无能,长歌而已”。那一年,他才刚刚22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写了这样一首暮气沉沉的诗词,可见其内心之苦闷。后人附会说他及第后,“闭门扫轨,益肆于诗词古文辞”,或说他“拥书数千卷,弹琴咏诗自娱悦而已”,一派云淡风清的高士风范,殊不知这是他的无奈之举。
赋闲的一年时间里,除却闭门读书编书外,纳兰容若还替父亲为康熙写了一道《拟御制大德景福颂贺表》,这也可能是明珠的苦心安排,不外乎期望容若漂亮的文字能引起康熙的注意,也好帮儿子安排工作。也许这道贺表还真起了作用,又过了大约半年的时间,即康熙十六年的秋冬间,纳兰容若终于得到了第一份工作——乾清门三等侍卫。这份工作,看似风光(好歹也算是皇帝身边的人),实际上却苦不堪言,单调枯燥,早出晚归,甚至还要值夜班,能陪伴他一同受苦的,也只有金殿寒鸦、玉阶春草了。能够和皇帝有关联的,也可能就是偶尔传传话了。苦熬了三年,容若终于换了一份工作,虽然没有升职,但相对要有趣一些,那就是到上驷苑给皇帝搞马政工作。“平堤夜试桃花马,明日君王幸玉泉。”月明星稀之夜,骑着一匹桃花马,沿着湖边大堤迎风驰聘,想来真是浪漫。为皇帝选马备鞍,服劳尽职,容若做这份工作时,可以说是很卖力的。他的朋友姜宸英回忆他在上驷苑时写到,只要皇帝上马出行,容若时刻都跟在身旁,鞍前马后,小心地侍候着,不敢有半点儿闪失,而且每次都是“奋身为僚友先”。由此可见容若还是很有眼力劲儿和表现欲的。而且作为皇帝身边的人,容若很守规矩,从不掺乎朝廷之事。他工作起来,积极主动,任劳任怨,到了“服劳维谨,寒暑亦不乞休”的地步。在给朋友写的信笺中,他说在上驷苑上班时,“每街鼓动后,才得就邸”,由此可见他堪称那个时代的“劳动模范”了。
也许正是他的认真、低调和辛苦,康熙开始用心关注起这位能吃苦又能干的“相国公子”来。康熙二十一年,苦干了六年的三等侍卫纳兰容若,终于升职成二等侍卫。当然,漫长时间的“历炼”,我们也可以理解为康熙对纳兰容若的考验。不管如何,康熙二十一年春,已经28岁的纳兰容若迎来了他职业生涯上的春天。也是从这一年起,他开始受到康熙的真正重视,频繁护驾巡游。那年春天,他跟随康熙扈从东巡,到盛京(今沈阳)、松花江等地进行了一次非同寻常的寻根祭祖之旅。在经过他的祖居——叶赫故城(今吉林梨树县叶赫乡)时,容若感慨万千。同样一片景色,作为胜利者的子孙,康熙看到的是“断垒生新草,空城尚野花”的生命迹象;身为失败者的子孙,容若看到的则是“断碑题字,古苔横啮”的凄凉场面。虽然他祖父的部落是被努尔哈赤破城所杀,但历史已经归位历史,何况他的家族后来又和皇室成为姻亲,已经融为一体,仇恨已经缺少必要的“激情”和合理的“根源”。正因如此,他的惆怅,已经超越简单的恨,化为“兴亡满眼,旧时明月”的岁月无奈和“须知古今事,棋枰胜负,翻覆如斯”的历史反思。
还是在这一年的下半年,康熙又给了容若一次锻炼的机会,让他陪着副都统郎坦出使梭龙(今内蒙古科右前旗索伦镇),目的大概是增长他的外交才干。虽说这次出使道路险阻,劳苦万状,可容若却“恬然自安,不以为虑”,由此可见他还是很乐意享受这样的锻炼机会的。
康熙二十二年,29岁的容若又跟随康熙扈从西巡,到了五台、龙泉关、长城岭等地。康熙二十三年,容若30岁,他又跟随康熙扈从南巡,经济南、过高邮,到江南各地,另外,他们还特地到曲阜拜祭了孔子。一路上,康熙先后赐给他金牌、鞍马、弧矢、字帖、佩刀、香扇等多种小恩小惠。然而,此时的容若,大概扈从巡幸次数太过频繁,承受着高度紧张的心理压力和生理劳顿,崩紧的生命之弦已达极限。他在扈从南巡之前,给朋友写信自我解嘲,说他“比来从事鞍马间,益觉疲顿,发已种种,而执殳如昔,从前壮志,都已隳尽”。由此看来容若最大的心结在于不甘心八年之后,他依然还是一个“执殳”的小小侍卫。当年他的父亲明珠虽说也是以侍卫起家,渐渐升至最高相位,可他父亲升迁的速度和频率,远远比他强得多。在他这样的年纪,他父亲已经是内务府总管,可他却八年不“挪窝”,依然只是一个“弼马瘟”式的侍卫。与他周围的朋友相比,他更显郁闷。单说他30岁这一年,朱彝尊入值南书房,秦松龄则成了顺天府乡试正考官,严绳孙也成为《平定三方逆略》的纂修官,而早他3年登科的同门师兄韩菼更是以修撰(掌修国史)身份充任日讲起居注官,后又官至侍读。也是在这一年的三月,他的岳父朴尔普以一等公领蒙古都统;六月,他的父亲又被任命为大清会典总裁官。在他生活的环境里,好像每一个人都春风得意,只有他重复着单调、枯燥的侍卫工作。对于心高气傲的容若来讲,这种仕途上的挫败感和无力感有着致命的杀伤力。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压力,使得他一直郁郁寡欢。看不到希望的容若只得以“饮醇酒近妇人”来麻醉自己,并自我安慰说“人言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洒,此言大是”。可如果他真是想开了,倒不会这样说了。
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好像突然有了一线转机。或许正是因为连续3年鞍前马后的小心服侍,使得康熙对容若产生了刮目的看法,或许他觉得“启用”容若的时机成熟了。康熙开始频繁而明确地给容若传递政治信号。譬如在南巡归来的第二年(康熙二十四年)三月十八日,这一天正是康熙的生日(时称万寿节),他特地御笔亲书了一首唐末贾至的《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送给容若。诗曰:“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里,朝朝染翰侍君王。”四月下旬,又令容若将御诗《松赋》翻译成满文,容若做得漂亮,康熙也很是满意,所以他很快就被提拔为一等御前侍卫。这时朝中也适时出现了良好的舆论氛围,传言容若不会长久在侍卫行列中了,皇上以《早朝》诗赐之,那就很清楚地表明,不会再将文武双全的容若当内廷“家仆”用,而是要付以政事,委以重任,转正做“朝臣”工作了。对此容若也很高兴,大有拨开乌云见天日的被“解放”的轻松。他曾很欣喜地对朋友姜宸英说道:“吾倘蒙恩得量移一官,可并力斯事,与公等角一日之长矣。”
然而,就在容若历经九年的侍卫生涯煎熬,快要修成“正果”的时候,老天爷却很恶意地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五月的一天,他和梁佩兰、顾贞观、姜英等几位要好的朋友欢聚花间草堂,喝酒赋诗,相谈甚欢。以他当晚吟诵《咏夜合欢》诗的情形判断,他当时心绪平和,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朋友聚会罢了。然而,聚会的第二天,容若突然毫无征兆地病倒了,据说是旧疾寒病复发(或说中暑),“七日不汗”,然后彻底离去。
在他病重期间,康熙曾多次派遣中官侍卫和御医,每日都有数批“络绎至第诊治”。病势危殆之时,康熙甚至还亲自开药方赐之。然而,还未等到药方送来,这位翩翩公子就匆匆离开了这个他爱恨交织的“浊世”。康熙听到这个消息后,极为震惊,派出皇家代表前去祭奠,“恤典有加”。容若死后的第四天,他曾出使的梭龙归附朝廷。康熙感叹容若有功于此,还特地派遣官使到灵前“哭而告之”。由此可见,康熙对于这位和他同龄的年轻侍卫,还是恩宠有加的,只是这“浩荡皇恩”,来得有些太迟。在容若漫长的九年侍卫生涯中,他与康熙的君臣关系,自然谈不上亲密,倒是有些刻意的疏离。容若很真诚地卖力表现,可康熙却很有城府地熟视无睹,这就使得容若一直有“惴惴如临履之忧”。
当率真的诗性遭遇混浊的政治时,当世俗惯例与心灵愿望碰撞时,只会不可避免地徒增“胸中块垒”。朋友说他“所欲试之才,百不一展;所欲建之业,百不一副;所欲遂之愿,百不一酬;所欲言之情,百不一吐”,惋惜之情溢于言表。然而,惋惜归惋惜,斯人已去,一切功名、所有荣光,皆成尘土,空留的也只是几份言不尽、道不明的惆怅和叹息。(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