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陈年
陈年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60,895
  • 关注人气:173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正文 字体大小:

(2011-01-09 20:20:06)
标签:

杂谈

分类: 自言自语

 

在矿上生活了二十年,留在我记忆中最深的两样东西,一样是公家用灰蓝色的方砖盖起的一排排整齐的大瓦房,之所以记忆深是因为它与我无缘,它们属于那些有城镇户口的“长期户”。我是“临时户”,虽然我的父亲同样是煤矿工人,但因为我母亲是农村户,按矿上的规定子女的户口随母,所以我们没有红色的户口簿。因为户口,我们没有国家的供应粮,没有公家的大瓦房住,也不能享受做为矿上人的权力。

另一样是“应县村”女人用汗水和煤粉沤成乌黑色的背炭篓。它压弯了女人纤细的腰,抹去了女人好看的容颜,挤掉了女人爱干净的天性。

我们自建的石头小屋盖在偏远的矸石山附近。一出门就是亮闪闪拉煤车的电车道,道的两旁堆满了黑灰色的大块矸石,堆堆砌砌一直向山上沿伸。住在这儿的人家十家有九家的女人在矸石山上拾炭,既能省下买炭的钱补贴家用,而且也算是找了份工作。住在这儿的人,多数人一张嘴就是应县话,“你咋人,你咋女子”,“咋”字的音咬得很重,调儿拖得长长的,因此外头人就管我们住的地儿叫“应县村”。应县村的女人精巴能干,会持家过日子,在矿上是有名的。

我家住在“应县村”,但我们不是地道纯正的应县人,我们不会把“咋”字咬得重重地说话。娘也不拾炭,爹不让娘干那苦营生。爹说,男人当窑黑子背炭那是没法子啦,不能让女人也跟着背炭受苦。娘比起别家拾炭的女人们就要享福些。其实我家的日子也是紧巴巴的,只是娘过日子节俭罢了。

娘有洁癖。每天早晨她都要把那几件红油漆的木箱子擦得放光放水,把水泥抹得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家里用白洋布做的被单、褥单从来都是漂白的,娘拆洗得很勤。每个星期日娘都要给我们从里到外的大清洗,娘爱干净。

我十二岁那年,爹在井下出了事故,爹的腰被打伤了,爹有瘫痪的危险。那时矿上医院的设备太差,为了不耽搁病情,娘东挪西借带爹去省城的大医院治疗。娘在这件事上,主意正得象个男人。为治病,娘拉了上千元的饥荒,但爹的腰保住了。爹好了后,不能干重体力活,更不能下井挣钱,爹就调到了场面上工作,每月八九十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娘默默地穿上爹脱下的窑衣。窑衣大,娘挽了两圈还显大。娘背着用细铁丝编扎的炭筐和那帮应县女人一道爬矸山,拣炭,滚满身的煤污。百多斤的炭筐压得娘抬不起头来,细细的腰弯成一个半圆,娘一伸手就能探着自己的脚面,让人担心再使劲就会折了。起初爹总是做好了饭去矸石场接娘,可娘不让爹背炭,娘怕爹犯了病。每次看着娘瘦弱的身子压在硕大的炭筐下,爹的眼窝子就发红,就自个儿骂自个儿,男人没本事,女人跟着也受罪,转个男人,连自家的老婆都护占不了,活着有啥用……娘不让爹说。娘说,她跟了爹,是享福呢!

爹心疼娘,就让我每天放了学去帮娘往回背娘拣好的炭。爹笨手笨脚用井下的旧风筒布给我缝了只背炭的大兜子。兜子的带子很长,能垂到我的大腿肚儿。以后中午晚上放下书包,我就去接娘。但我总是找不到娘,穿了窑衣的女人都是一样的。每回都是娘先叫我,转动着眼睛里唯一的白。我走过去,娘把拾好的炭块放进兜子,扶在我的肩上。背炭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炭块象座大山压地我肩上,我两手朝后使劲地托着兜底,带子仍就死死地咬着我的嫩肉,生疼生疼的。累了想歇也不敢歇,因为歇下了没人帮忙,我一个人很难再背起来。有时实在太累了,只能连人带兜子一起贴在人家的石头墙上靠一会儿。心里想着娘背更多炭的苦样子,不由人地想哭。

星期天写完了作业,我就和娘一道去拾炭。娘怕危险不让我爬矸山,只是让我在道旁拣些指头肚大小的煤渣。陡陡的黑矸石山上爬满了穿窑衣的女人,每人背后一只大筐,双手左右开弓,麻利准确地把炭块子扔进身后的篓子。有时为了争抢大块的炭,尖嘴的女人们还会象乌眼鸡一般争吵斗骂。无论吵得多凶,也不会有人劝架。只要道轨隆隆一响(倒矸石的铁牛车来了),女人们无论在干什么,马上就会振奋起来。几个跟车的汉子吼着“一二三”的号子,用肩膀扛翻了好几吨重的铁牛车。“哗”一声巨响,周围立时腾起一团黑烟。女人们一窝蜂地拥上去,不躲不闪专往黑烟大的地方的钻,脚底下大块的矸石还在不停地滚动。我的心揪得紧紧的,我替娘好担心,夜里总是做恶梦,梦见娘被砸伤了脚,梦见血从娘的身上成股地淌下来……

娘有洁癖。娘白天穿窑衣拾炭块,夜里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收拾得清清爽爽。娘在爹的面前永远显不出累来。娘爱笑。娘的笑声很动听,总是那么一串串的,把爹攒在眉头上的愁苦扫走。

娘的那只背炭篓伴着娘劳作了近十年,中间矸石场自燃起火搬了几次家,娘的工作地也随着换了几回,而且越来越远。直至孩子们都长大成人有了工作。这时,娘再也背不起那只黑黝黝亮闪闪的背炭篓。

忘不了娘脸上爽朗的笑。忘不了娘的背炭篓。

 

 

 

这一组写应县村的小说一共三个,如果不是朋友提醒我已经把这一组小说忘了。那时我二十岁,我趴在单位的化验平台上,一笔一笔写着我的小说。油笔芯不出油,我放在嘴边呵着气,旁边的一个工友笑话我,一根二毛钱的笔芯还当宝贝。生性敏感的我,扔掉笔跑到厂里曝气池边一个人哭。中午别人都回家了,我不想回宿舍,重新写那个小说。这时九矿的几个朋友来找我,里面有小安有乔健,还有社长。小安看了我写的东西,让我投出去。我把小说给了《开拓》的一个编辑。后来这组小说发在《煤矿文艺》也就是现在的《阳光》。重提旧事,是因为我把很多生活忘了,我忘了娘,也忘了过去的生活。我不知那时我写得时候有没有难过,但我现在重读时,是流着泪的。物是人非,很多的日子从我的指尖滑过,没有爱,只有轻飘飘的一些承诺。我冷冰冰地生活着,像一条蛇,绝望而忧郁。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前一篇:2010年12月29日
后一篇:2011年02月19日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 前一篇2010年12月29日
    后一篇 >2011年02月19日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