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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琴语

(2008-10-02 23:32:49)
标签:

杂谈

分类: 散文

琴语

 

 

而卖琴人,必是和情拉扯不清。

卖琴人就在街口的对面。葫芦丝,笛子,别在腰间的挎包里,露在外面的红丝线黄丝线挽着一缕风,依依不舍。七八只二胡挎在肩上,琴头在肩膀上站着,窃窃私语。并没有大声地吆喝叫卖,而是一边走一边拉琴。琴声拖着他的脚步,慢慢接近小镇的中心。

如烟的新柳下,一直用声音说话。嘴边横着一支笛子,身子和着音律,一会儿弯成弓,一会儿挺成箭;眉眼和着旋律,或悲或怨,或怒或嗔。手里拉着二胡,头枕着琴头,相依相偎,恋人的那种。琴声在风中化成数不清的蝴蝶,优雅地漫舞。情仇爱恨,在丝弦间流淌。喜怒哀乐,在手指间起落沉浮。拉得人醉,听得人痴。

琴—情相通。这样一个拉着琴走四方的人,他有着一份怎样的情?他的手抚着琴弦时,心里念着怎样的一个人?想着就呆了。担心那个在远方的人,是不是听到他的琴声。如水的月光下,她(他)是不是听到笛子的诉说。

这个衣着朴素的卖琴人在我的眼里,变得奇妙起来,有一种说不清的风情弥漫在他的周围。他脸上淡淡的神情,似乎是过往的一段岁月,一些碎碎的人影,潮湿但让人挂念。

自认为二胡是忧郁的乐器。黄昏暮色中,剪一枚影子在石头的山墙上。这个影子就是我的父亲。父亲是很会生活的那种人,不会胡乱地混着过。那怕是一餐饭,也要精心做出来。红是红,青是青,白是白。最简单的一块水豆腐,一株白菜,也要变换花样,麻辣呀,红烧呀,滋滋啦啦地烧出别样的味道。不像母亲把山药白菜豆腐一锅煮,吃起来没筋没骨,没色没形。

父亲的生活甚至有点小资,穿也是没来由的讲究。的卡蓝上衣一定要配蓝裤子,头发理成不长不短一边倒的分头。一双十几年的旧皮鞋,每次在出门前必要用软布擦得亮亮的,他似乎要用这双黑亮的鞋,来展示他的生活。

父亲的生活是细腻的,有情致的,感性的。他追求一种雅致的生活,他的生活方式并不像普通工人那样简单机械地有衣穿有饭吃就行,他总要在黯淡的生活外找到另外的快乐。

我们家在那个小镇第一家买半导体,当时是三十多块钱,等于爸爸一个月的工资。他喝着玉米粥听着那个小匣子说书唱戏,眯了眼乐陶陶地。而母亲是相反的,她品不到说书唱戏所带来的精神快乐,她为了这笔巨大的花费心疼地掉血,她看重的是三十块钱能买多少盐多少米。母亲被贫穷打磨掉所有的信心。她没有对生活的热情,她不会享受生活,她只会被生活的鞭子抽着走。她不懂人活着,除了柴米油盐以外,还有另一种滋润。这是他们看不到的阴影。

父亲拉琴。他把他的爱情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他的手在弦上来来回回地走,走得十指连心地疼。父亲一生都在寻找爱情,找一个活在普通日子后面的女人。而这样一个女人大约只能活在他的理想中,他们约会的路径也只有他手下的琴弦才知道。那是一场遥遥无期的约会。

除了父亲的二胡,我曾在乡下听我父亲的祖父弹过一种叫案琴(按琴)的乐器。自家用木头做成,很粗笨,样子有点像钢琴,可它是寒酸的。九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案琴后,用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对着一排木头,弹出好听的曲子时,听的人都会感动。我很清楚地记得,当年弹得是《东方红,太阳升》。是一首革命曲子,透出却是随遇而安的淡泊。

我的曾祖父年青时才华出众。在太原读书,考上了当时有名的黄浦军校。只是在去上学途中,忽然发病,不得不返回老家。以后一生埋没乡间,再没有出去过。虚荣的我们,对黄浦军校的这个名称总是想的多。

祖爷爷,当年你要是上了黄浦军校,现在肯定是将军了,那我们就是将军的后代。哥说。

祖爷爷,你一定后悔死了,那么好的机会。我问。

当年上了军校,骨头都没了。兵荒马乱的到处打仗。老人淡淡地一笑,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其实曾祖父在乡间时,一直不怎么如意。因为家庭出身不好,种种运动都没有躲过。我觉得曾祖父是寂寞的。一个有才学的人,在贫困的乡下,慢慢地老去,那种凄凉只有去问老人手下的琴。

音盲。知道自己没有音乐的灵性,可还是买了一把二胡。买来挂在墙上。让风,让尘,让看不见的光阴,轻轻拔弄琴弦。

琴声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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