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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泥之骨(续)

(2019-03-25 12:27:36)
标签:

文革

情感

人性传奇

分类: 1、我的短篇小说

他俩这对恩爱的传奇夫妻,在文革中经历过最凄惨的磨难,几乎把他们的恩爱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那天妻子回家说,听说隔壁的学校在抄家了,我们怎么办?他也感到形势越来越不妙,就说炼狱也许要来了。他们在教会学校都读过圣经,知道炼狱将意味着什么。

于是那晚等孩子们睡了,就悄然踮脚把他俩旧社会留下来的珍珠项链,翡翠镯子和六个金砖,从衣柜角里拿出来,满屋找藏匿的地方。

这里……这里!他把床脚拉开,指着一块腐烂的地板说。木地板拉得高高的,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观察里边是个什么情况。里边正好有个空穴,一面抵着墙,三面都是石土,有些破棉絮像个老鼠窝。这里好!披衣的妻子牙齿打着颤说。

我看也是。他抽出梳头盒的一个小抽屉,反扣了项链和手镯,然后把金砖压在上边,再把地板合上,把床脚拉还原。

想想还有啥?他惶惶的望着天花板,麦嘎!

还有那个东西!他妻子从五斗橱放衣服最底层的报纸下,翻出一张委任状来,那是他在台湾回来前,陆军医院给他的上校军医的一张委任状。

妻子踮着脚去了厨房,拿出火柴准备划燃。烧了吧,这个拿来还有啥用?

烧了!这是历史,我的历史!要烧我在香港回来时就烧了!他猛然一把夺了过来。

你个书呆子,不要命啦!妻子说。

藏起来,能藏就藏,这是历史。他满屋张皇的在寻找,嘴里念叨着,上校有什么?要整你也不在这一张上,人的历史永远改变不了!

最后实在找不到地方,他只好将绿缎被子拉过来,拆开被单将委任状攘进棉絮里。

他的妻子气不过抢下针线,恨恨的剜他一眼,自己埋头缝了起来。

明早起来,把坏电灯泡子换上,让屋里黑下来!

这屋背后是岩,已经够黑了!

我要让它更黑,最好伸手不见五指。

壁上的灯关了,屋里霎时掉进了黑暗的深渊。

他说现在这个时候就跟我们回大陆那时一样的紧张。

妻子在黑暗中抱着他说,我比那时还害怕,因为那时毕竟是投奔光明,而现在是从光明掉到黑暗,而且还是我们一家五口。当年我说不该回来,你不听我的话,那不是还没审查到你头上吗?当年干嘛那么风风火火的,冒着砍头的危险!妻子的手在他的背上捶得咚咚的响,直到手软下来,最后紧紧的拥抱着他,像全身绑了紧箍咒一样令他窒息。

我们不该有三个儿女。他说。

那怎么行?他们仨那么乖!她答。

我是说不该的事多了,世上没有后悔的药。我从不反悔。

他睁大眼睛也见不到屋里有一丝的光亮,在黑暗中与妻子对话。

迷迷糊糊之中,他见到海上黎明时分星光闪亮的灯塔了!

你看,那边就是大陆!他搂着她的腰在海轮的栏杆旁对妻子说。

那段往事又像海轮一样从脑海浮现出来。

 

他身边的两个好友都在四九年台湾国民党的大清洗中被抓捕,一个的妻子跳海而亡,一个在狱中心肌梗死。从此他对国民党的残暴有了最刻骨的怨恨。五零年吴石案之后的下半年再次清党,他的陆军医院弄得人人自危。他见过中将吴石,那是吴中将来医院看他的同僚,在病床边听过他的手术情况汇报,临走时给他握了手。当在报纸上见到吴石中将刑场的五花大绑照片,他想到了他曾握过的那双温暖有力的大手,已然灰飞烟灭。

那时她和妻子晚上爱去高雄港的海边,身穿蓝布旗袍的妻子手挽着西装革履的他,在海风中徜徉漫步。外人看上去是一对年轻情侣在谈情说爱,殊不知那时正给妻子在谈论想回大陆,他暗中谋划好要去香港找做生意的二舅,借舅舅的关系可以转道投奔大陆。他知道二舅在国民党溃败台湾之前就是地下党。他的谋划是拣好时机,把稳着实的潜逃。那段时间她俩把金银细软都收拾在皮箱里,能说走就走随时准备出走。刚刚新婚不久的妻子是有过一阵犹豫,她是台湾人。她经商的家庭也有过很多进步人士的接触,所幸都不是来往密切的朋友,真要清理也不会清到她的头上来。她知道他的兄弟姊妹都在共产党那边做事,但知道这个的人也极少,更何况都在台北那边离得很远,医院所有身边人都不知道这些。她说我们还是别走的好,你的外科手术那么好,经常有些将官巨商找你动手术,他们也需要你。再说你一个国民党校官回大陆,会给你什么果子吃,还得打个大大的问号呢!

但他去意已定雷打不动。他说他看不惯国民党的腐败和暴政,他想凭他的聪明他们会成功回到大陆的。他已经两次去过香港了,那时他要只身返回大陆简直易如反掌,只是因为一次是不忍撇下恋人,二次是不能抛弃妻子,都是为了她。他曾多次给她谈到这事。要不是为了她,他早回大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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