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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生死泪

(2007-09-17 22:0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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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黎明辉

警察小说

下岗

癌症

篮球

生命

情感

分类: 1、我的短篇小说
  谨以此文纪念一个被病魔夺去幸福的警察家庭。——作者题记

 

 

    赵瑞雪身高一米七八,在女人当中,这个头算是难得的个头了。因年轻的时候蹦蹦跳跳的惯了,现在走在路上见着高高的枝叶,她还时不时地要跳起来,伸手去摸那些枝叶,仿佛见到比她高的东西,她不伸手去够一够,就对不起自己的个头似的。跳了,摸了,她没能摸到那高高的树叶,就对她的树生说,确实老了,想当年我的弹跳……

    瑞雪原是一家国营无线电厂特招的女篮队员。S市一年总有一次全市的职工篮球赛,还有各单位之间的邀请赛,平时不打球了,每周在厂队训练两次,除此之外她就在工会里当图书管理员,闲下来她读过很多的小说。那是她日子过得极风光的时候,因自己有一个与众不同的高挑的身材,加之年龄仅有22岁,运动衫和短裤往身上一套,该突出的突出,该翘的地方又特别的翘,那张充满青春活力的脸,爱笑,柔美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一束微卷的马尾,曾经吸引过青年无数爱慕的目光。但她最后还是嫁给了市公安局刑警大队身高一米八的篮球队员林树生。谁知好景不常在,她说她们厂是“三大步上篮”——无线电、电视机、倒闭。三大步的跨越,全厂的几千职工就像赛场结束的哨声中最后投出去的篮球一样,谁也不愿再去把它从地上拾起来。八年前离开厂的时候,瑞雪提着放在坤包里的两万多块钱,转过身去,最后一次向寂静的排排厂房瞥了一眼,像给一个哑巴朋友告别一样,就再也没有回过厂里了。一个曾经令广大S市民羡慕不已的国营大企业就这样散场了,现在那里连地都买给了房地产开发商,已矗立起一幢幢花园小区。

    瑞雪把两万多元买断工龄的钱存在银行里,先是到区业余体校去当了四年多的教练,后来因陆续来了两个退役专业篮球运动员,她又被挤出了教练队伍。

    回到家里她无所事事,就被楼下的刘孃孃叫去打麻将,说是三缺一混混时间,结果这一打,她像被一块巨大的磁石咬住似的,再也没收住手了。原因就一个,她那双手特别能战斗,她发现重新找到了她的赛场,找回了从前打比赛争输赢的那种快感。在最初的一个月下来,她作了统计,共打了54场,赢了45场,平了3场,只输了6场。除交给麻将馆的茶水钱外,她尽收1400元钱。月结算那天,在刑警大队当副大队长的丈夫林树生回家来,瑞雪高兴地对树生说,看,我们也有两双手,不在家里吃闲饭。树生接过她的帐本,读了她每日坚持记的满篇全是阿拉伯数字的流水帐,也笑着对妻子说,好,面包会有的,只要你高兴。说完就拿起笔,在她的帐本封面上,写了四个字:牌局日记。树生有树生的想法,他想既然厂子破产了,工人总要找钱生活,妻子这辈子的一技之长找不到饭碗了,她能打打牌养活自己,也何尝不可?于是,他把手伸到瑞雪的头发上,爱抚地捋了捋妻子柔美的发丝,安慰她说,你丈夫没有本事,只知道破案,家也不管,又没给你找个工作,你自己觉得怎么生活好,你就自己选择吧。瑞雪听出了丈夫对她的怜爱,一头倒在树生的怀里,仰望着树生说,你做得够好的了,你的工资卡都在我手上,还时常给我买衣服买鞋的,只要有你在我就踏实。说完瑞雪的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她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地抱住树生壮实的腰部,沉浸在一种幸福感和安全感的气息之中。

    但树生又担心妻子沉溺于牌局,就把瑞雪的头扳起来,两人四目相对,十分郑重地对她说,你也是读过不少书的人,知道澳门葡京大赌场进门有句话,写的啥?

瑞雪摇了摇头,一对水汪汪的眼睛仰视着树生,她一向喜欢用这样的角度看着自己的丈夫。

    树生说,我没去过澳门,但我从一本书上知道,写的是“贫富有根源,逢赌要冷静。”八个字。

    瑞雪说,太深刻了。这是老板告诫赌客们的广告词,就像烟盒上印制的“吸烟有害健康”一样。完后她从树生手里拿过笔来,一笔一划地在本子的扉页上,记下了那句话。然后,一边欣赏一边开玩笑地说,高人指点,高人指点啊!

    高人是树生以前在球队时的外号。瑞雪跟树生谈恋爱时她总这样称呼他,直到他们生了女儿后,这个外号才不知不觉地忘掉了。树生笑了,他一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他就像回到了年轻的时代。

    来,高人,吃饭。瑞雪把早已做好的饭菜从厨房里端了出来,还给树生倒了杯药酒放在他的面前,又说,你又有四天没回家了,补补身子壮壮阳,晚上我们开个欢乐会。

    开欢乐会是夫妻俩极私密的话语,他们常常把音响开到很低的分贝,以轻缓抒情的音乐氛围为背景,进行一场美好而默契的天与地的交媾。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又交流起来。树生还不停地给瑞雪夹菜并送到她碗里。

    看样子,你还不只记你的牌局,你还记得我几天没回家。

    那是当然。你老婆从来都是个合格的老婆。

    好,好。在家做贤妻良母,又不用去看别人的脸色,不担不抬全靠两张牌。

    是呀,你知道现在城里有好多下岗的,都在这样过活,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没有办法的办法。

    你们打的好大?

    你知道,我不打大牌,只打10块,在政府规定的娱乐金额之内,我是守法公民。

 

    当刑警的树生整天都蹲在队上,只要不出差,他是三四天回一趟家。还好在上初三的女儿林林在校住读,那是个乖巧的女儿,读书成绩好,从不要父母操心,只有到了周五才回家,周日晚饭后又回校了。

    瑞雪每天在家属院楼下的麻将馆里上班。一个下岗职工把麻将馆开在这个极普通的单元宿舍里。这里所有的运转都靠每个茶客出的10元钱,麻将是用电的机器麻将,自动洗牌公平竞争。牌友们称麻将馆的女主人叫老板,她负责供茶供水还有瓜子和小水果之类的,混混嘴。夏天这里还有空调。时常牌友三缺一,老板也上桌来凑个角子。牌友们都是院里或左邻右舍来的熟人,有退休的下岗的,也有工作上班不忙的,都是些中年以上的牌友们。两间屋共摆了三桌,客厅两桌,内室一桌。

    这是城市里常见到的一群特殊的部落,也是一个社会的缩影。牌友们在打牌时,往往是有说有笑,谈天说地,有家事国事天下事,也有社会的谣传、明星的绯闻,甚至能听到最下流的骂声和最荤的段子。机器把牌砌成方方的长城,长城的砖一块块被拿掉又丢在桌子当中,在那种既千变万化又有秩序规则的流动声里,人的性格和品行及其喜怒哀乐都在机遇与成败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有一次,牌友在桌子上议论高楼空中抛物正砸中了一只过街的老鼠,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个不停,瑞雪听烦了就说,快出牌哟,只要不砸到我们牌桌子上来就行了。大家听了才在笑声里打住了话头。瑞雪就是这样做起事来特认真的一个女人,极少去参与牌桌上那些飞短流长的话题,在她眼里,牌事就是赛事,每一次局牌就是一场比赛,像她年轻时候的球赛一样。她与牌友交战时,一般不讲话,只是眼睛不眨地盯住上下家打出什么牌。瑞雪和牌时总有一句口头禅,每每自摸或牌友点炮,她就不慌不忙地说,好球!就像当年她投篮命中一样,脸上立即出现可爱的笑容。她的牌风极好,自己放炮,或是手气不好,她从来不上火,不骂人也不骂牌,不卑不亢的,尽管输了钱的牌友们也还愿意给她打牌。

    时不时的牌友们也拿瑞雪开玩笑。

    美女,你是不说不说,阴到搞着吔?

    瑞雪知道在说她,说她手气好,光赢钱。但她没吱声。

    那当然啰!人家是运动员,还是教练,牌术精湛。

    啥子牌术哟,打牌都是靠手气。

   瑞雪还是不讲话,自己摸自己的牌。她的确是个聪明的女人,与牌友们不同的是,她打牌动脑子,不贪自摸,见到就和,输了从不恋战。她从小在竞技场上长大,有她一套制胜的法则。手气好时乘胜追击,手气背时,她能避其锋芒,或是到卫生间去解解手,或是站起来倒倒水喝喝茶,展开双臂扩扩胸,稍事休息,捱点时间。再不是有人嫌手气不好,要求换换桌子,她就说我们两个换,或者干脆就歇上一两天等等。这一捱一换一歇,牌局的风头往往使她转败为胜。

    瑞雪感觉麻将馆里惟独不好的是,那三间屋里常常是烟雾沉沉的,那些抽烟的男人你一支我一支的,抽得呛死人,还有几个女人也是烟鬼。别人都抽,惟有瑞雪不抽。尽管她每次都把窗子打开,但屋内依然烟雾缭绕。尤其是大热天,空调一开就不能开窗,久而久之,她好象也习惯了。

    这一打牌,日子就像流动的牌局一样过得飞快,转眼就在牌桌子上比赛了三年,女儿林林都高三上期了。牌神对瑞雪是特别的眷顾,三年下来牌局日记记了几大本,她日积月累,共赢了两万八千四百三十元。但似乎问题也来了,这半年以来她总感到背疼,口干舌燥,最近半个多月以来还伴有咳嗽,总不见好,老是觉得周身发软,四肢无力,这样的感觉她还从来没有过。瑞雪一个电话把树生招了回来。

 

    树生把瑞雪送到医院,找了个朋友安排最好的医生给她看病,又是验血又是照胸片的,还照了CT,做了活检,树生从楼下跑到楼上,瑞雪坐在门诊部的走廊边的椅子上,看到丈夫一头的汗,心疼地叫树生,你慢点慢点,急啥子急!其实树生真的着急了,因医生私下对他说,你妻子的情况可能不妙,等活检出来就能下诊断了。树生对医生说,千万别对病人说。所以,医生有意当面对两人说,你们今天可以回去了,明天拿结果吧,病人就不来了,当丈夫的跑跑吧,我估计是得了肺结核。

    瑞雪还在不停地咳嗽。她觉得自己一向身体很好,从小到大连感冒都少有,今年已四十有二,除了生林林住过医院以外,简直没有打针吊水的事,怎么一病就这般严重,难道真像俗话说的病来如山倒。她躺在床上,再没去麻将馆了。

    第二天,树生去医院拿活检结果,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很不幸,你妻子得的是肺磷癌,三期A,也即是晚期。树生一听当即就像被人迎头一棒,头脑一阵眩晕,双脚突然发软,顺势就坐在了椅子上。

    是否片子搞错了?医生!

    医生说,不可能的。她胸片和CT的病灶是一致的,只是CT不能确诊,我们决定搞活检。结果就这样,你要勇于去面对,癌症晚期,绝对的。

    晚期是什么?他问医生。医生回答说,癌细胞已骨转移,任何放疗化疗都无用,最多还能有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

    当医生确信无疑地将瑞雪的病情告诉树生时,树生鼻子涌上一阵酸楚,眼里倏然噙满泪水,接着这个身高一米八的汉子,转身向着窗外,抿紧嘴唇强忍着,站了很久,终于没让泪水涌出来。

   树生打电话把医院的那个朋友叫来,要求搞个假诊断,他无论如何不能让瑞雪知道自己是癌症,而且已是晚期。医生问,病人有医保没有。树生说下岗职工,没医保。医生告诉他,这样的病人都不来医院治疗了,住院也就是打些镇痛的针药,还白白花费,一点用没有。

    医生按树生的要求把诊断书重新填了一份,在最后的诊断结论处,写下了肺结核三个字。

    他们三人在一起商量医治方案,准确的说是怎样先把瑞雪隐瞒住的方案。医生给他交代,她需要一些镇痛的药,有的还是控制药品。我给她开些治肺结核的药。树生朋友说,你把它们通通倒掉换上镇痛药品,每天给她吃三次,以减少她的痛苦。有病不能治,这的确是残酷,但得了癌症大都这样。

你让我考虑一下。拿过两张诊断书,树生告别了医生和那个朋友,从医院出来了,他竟不知往何处走。

    树生的爹妈死得早,有个妹妹随夫把家安在广州,几年才来S市看他一次。瑞雪的爹妈虽健在,但远在北方,她父亲身体一直不好,全靠母亲照顾着。所以要照护瑞雪,只有树生了。

    林树生没有先回家,而是拖着沉重的步子到了刑警大队,他要先给队上讲,他要把他历年来没休过的工休假和加班加点的星期天全部休完,用这几个月的时间,来陪瑞雪走完最后的路。刑警大队的几个领导都来了,两张诊断书在同事们手里传来传去,大家都难过得无言以对。从内勤的记录上一查,树生三年来的工休和平时加班共有五个多月。

    此时,树生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家里的电话,他知道是瑞雪来问诊断结果的,立即挥手示意大家哑静。

    对,是我,诊断出来了,我先回了队上,马上就回来。树生故意不说结果。

    结果怎样!

    没问题,肺结核。开了些药,医生说吃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好,那我就放心了!我说嘛,我这运动员的身体,怎么说倒就倒了。

    树生分明听见了妻子在电话里开心的笑声,他很快放下电话,惶惶地把头低下来,眼睛凝神地盯着地上。这是他第一次用谎言去哄妻子,瑞雪是哄笑了,自己却十分的痛苦。他想这个谎言还得要持续下去,这个谎言哄得越久越好,他宁愿自己痛苦也不愿妻子得知真相后产生绝望的痛苦。

    树生在一片蒙胧的泪光里,和同事们一起,把一大堆治肺结核的药瓶打开,扯出瓶口的棉花,倒掉药丸,又把镇痛的药片一瓶瓶装进去,塞好棉花球,再塞上木塞子,盖上瓶盖。换完了药瓶,他把那张假的诊断书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内,又把那张癌症诊断书放进手包夹层的小袋内,拉上拉丝。就对同事们说,队上的案子我暂时管不了了,你们多担待点吧。说完,依然拖着无力的步子,走出了大队的办公室。

    树生特地绕到鲜花市场买了一束绽开的百合花,树生平时有个习惯,每次捧着鲜花回家总是要把好的心情带回家来,这是瑞雪知道的。而今天却不同了,树生的谎言从此要像这百合一样在妻子面前绽开。瑞雪见到树生走近床边,手捧一束鲜花,高兴地叫了起来:啊!我知道,你今天要买花的。快,拿花瓶来,放在床头柜上。她用双手把身子撑起来,使劲地跃起身子伸手去摸床中央从天花板吊下来的那个银色风铃,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

    好了,人都倒床了,还是天性不改。树生知道总想跳起身去摸那些比她高的东西,是瑞雪活泼的天性。他把花瓶插上花,掺进水又放了少许食盐丢在水里,拿到床头边。

    诊断书呢,我看看。瑞雪说。

    树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纸页递给她,说还有一堆药瓶,我给你倒水服药。

    瑞雪看了诊断书,又把药瓶拿在手上转动着看了看,嘴里却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会得肺结核呢?

    你别想了,医生说,把这些药吃了就好了,不用住院。说完,树生把瓶子的药倒出两片,放在瑞雪的手上,扶起她的头把杯子递到手里,看着她服了药。

    背还痛吗?

    好像不痛了!但腿骨还有点痛。

 

    树生在家里细心地照护瑞雪。

他上菜市买来鸡鸭鱼煲汤,一瓢羹一瓢羹喂进瑞雪的嘴里,他把肉切细给瑞雪吃。她的梳妆台和床头柜上堆满了蜂蜜、雪梨一类的罐头。瑞雪在床上痛得叫唤,他就让她伏在床上给她按摩,一把一把地捏她的腿,又按她的背,直到他出了一头的汗。

    夜晚,瑞雪睡不着觉,她的肺部和腿骨时时出现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她在床上不停地翻身,想用扭动身躯来减少痛苦,但依然疼痛不止。树生睡在床边的沙发上,听见了席梦思床的弹簧在响动,知道一定是瑞雪痛得难受。他就上床来,让瑞雪躺在他的怀里。

    给我说说话吧。额头冒出汗珠的瑞雪说。

    树生一时想不起要给瑞雪说什么。

    哦,我想起来了,有天我在路边的旧书摊上,发现了你们无线电厂工会的书,我最熟悉那书上红色的条形章,刻的是市无线电厂工会图书室。现在厂没有了,书也流失在地摊上了。我花三块钱买了一本《密士失必河上》,还是竖行繁体字的,一九五五年的老版本。

    对,那是马克吐温的长篇小说,自传体的。我在管书,我读过好多好书。那时你常来借书。

    不是借书,是借故来看你。

    我知道,我们厂的小伙子都像你一样,都不是真借书,都是来偷看我的。书呢?

    在我队上的办公室里,那是我们的纪念。我常翻开那书,闻着书页间散发的一股成年故纸的幽香,就想起我们年轻的时候。我记得扯结婚证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就这样坐在草地上,你靠在我的怀里,对我说,高人,我们结婚吧。

    那时我们多幸福,厂里好多人都说,我们两个是天生的一对,不说别的,就看我们两人的个子,你一米八,我一米七八,简直是绝配。

    你是什么时候看上我的?树生问。

    你们公安局篮球队第一次到我们厂比赛,我看见你蓄的鬓角特别长,眉毛又浓又黑,投篮又神,一双粗腿上的汗毛又多又密,我就想,这人可能是我的。

    你还看得挺细的。为什么是可能?

    当姑娘的,看别的不行,但看人尤其是看小伙子,那眼睛贼着呢。当时厂里追我的小伙子多的是,所以,在那个念头冒出来时,当然只是可能。后来,我们比赛的次数多了,不是你先下手对我发起进攻的话,我指不定是谁家的媳妇呢。

你对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印象深的多了。我最记得我生女儿时,医生要把你拉进产房。我在产床上痛嚎,我捏住你的手,指甲都把你抠出血了,你动也不动一下。女儿降生时,哇哇啼哭,我见你也哭了。

    是的,女儿是和我的眼泪一起滚出来的。你还不是哭了,我们三人一起哭的。

你后悔吗?

    不后悔,下辈子我还找你做妻子。

    下辈子我们在哪里?

    还在球场边的草坪上,还是那个停了电的深夜,不过那时该你先拉我的手了。

好,我们一起约定。

    瑞雪把脸紧紧地贴在树生的手臂上。两人在床上谈论着他们的过去,瑞雪似乎忘记了病痛,树生也忘记了痛苦,并久久地沉浸在温暖的回忆里。

    日子一天天在病魔中度过,瑞雪身体的疼痛在逐日加重,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病,见着树生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料,她凭女人的直觉断定树生有事在瞒她,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她知道树生这人一向是报喜不报忧,总是把生活的烦恼和痛苦藏在心头,而且从他的面目看上去似乎永远没痛苦,刑警都这样,像是职业习惯。

    一天晚上,树生在厕所解手去了,瑞雪忍着痛下床,去翻树生的手包。包里的东西放得很整齐,她拉开包内的小拉丝,发现一张纸,展开一看,竟是医院的诊断书,上面写着诊断结果:肺磷癌,三期A。当她看见这一行字时,犹如头顶响起一声闪电霹雷,耳朵立即嗡嗡发响,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待她回豁过来,才连忙把诊断书放回包里,拉上拉丝。快步回到床上。

    瑞雪脸色惨白地坐在床上。她终于明白了树生确实在瞒自己,难怪他没说去住院的事,肯定是医生说不用医治了,不然树生是不会放弃住院的。既然不能活那就是死了,只要眼睛一闭,什么痛苦都没有了,于是她想到了死。

树生从厕所里出来,走到她的床边。

    我想看看窗外。瑞雪说。

    窗外有啥看的。树生狐疑地望着她。

    我好久没看见窗外的夜景了。你抱我去看看嘛。瑞雪带着妻子的娇嗔央求树生。树生把她抱起来,走到窗前。她不动了,头靠在树生的怀里双手扶在窗边,看夜晚的江景。

    对岸高楼间的闪烁霓虹和一排长长的路灯,在流动的江水上倒映出五彩斑斓的鳞鳞波光。

    好美的夜景啊。可惜……高人,你再把我抱高点,我要看远些。

    树生又把她抱高了一点。

    再抱高一点。

     树生发现妻子今天有些异样,不能再将就她了,再高一点她的整个身体都要伸出窗外了。

    你再给我抱高一点吧,高人,我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呀!

    瑞雪哭了起来,双手使劲地往上撑,两腿被树生合抱着,但她双脚却捣鼓似地擂动,把墙板踢得直响。树生紧紧地抱住瑞雪的双腿,一点不敢松手,他好像明白了瑞雪的意思。其实瑞雪真是想从丈夫的怀里奔出窗去,书上说死在爱人的怀里是幸福的。树生想万一自己松手,她要从这五楼栽出去了,而且是从他手里栽出去的。树生双手死死箍着妻子的两腿,始终没松开自己的手。他的面目深深地埋进了瑞雪的腰间,在窒息的衣衫里眼泪湿了一片。

     想到了死的瑞雪在病痛的折磨中,心理复杂而矛盾。没树生抱着,要自己从窗口往下跳,她又不忍心了,自己血淋淋地躺倒在楼下,满身是血,还围上一大堆人,这对树生的影响多不好。她要死自己也要悄悄的死,让人们见不到血,见不到自己惨状。她把镶着母亲照片的相框抱在胸前,树生说,你想你妈了,要不发封电报叫老人家来或是通个电话,瑞雪却说,别告诉妈了,妈见了我这样,会伤心的。她的父亲是军人,原来驻扎在S市,后又调去北方,就把她留在S市了。瑞雪把母亲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侧脸凝视着自己的母亲。

     有一天,瑞雪趁树生去医院开药去了,她独自下楼朝江边走去。上午的江边人很少,站在沙滩旁边的一块礁石上,她看着江涛轻轻拍打着沙滩,她想只要自己一闭眼,一头扎进江中从此生命就将了结。

     当她转回头时见到一群奔跑撒欢的狗从沙滩上跑来,有哈巴狗和博美,还有三条土狗,其中一只土狗拖着一只残废的腿,那腿比其它三只腿都细小,而且明显的是畸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它丝毫没有一点哀伤和痛苦,依然和自己的同伴们在欢快地追逐,它用张大的嘴去拱那条哈巴狗的肚子,又忘情地摇着头去拱哈巴狗的下身。另三只狗又冲上来把那只残疾的土狗按在地上嬉戏玩耍。

     在清风拂面的阳光下,瑞雪见到这群其乐融融的小动物,特别是望着那只有残疾土狗,竟然让她有一种感动。突然间那感动变成了一种求生的愿望,强烈地充满了她的内心。我不能就这样了结自己的生命,我活一天,就能多看女儿和丈夫一天。瑞雪这样反复地告诉自己,然后又从江边回到了家里。

    星期五下午,女儿林林回来了,17岁的女儿长得当年瑞雪一个模样,连个头都和瑞雪一样高。

    瑞雪忍住剧痛,微笑地看着林林,说,来,妈妈看看我的乖乖女,高三成绩怎么样了?

    妈妈,你放心嘛!成绩还在全年级20名上下,老师说读个重本没问题。只是过得太紧张,妈妈,我就照顾不到你啰。林林走到妈妈的床边,瑞雪伸手捋着她的头发,又抚摸她红彤彤的脸庞。

    有你爸在,你好好读书吧。你好象又长高了?

    没有,妈妈,还是一米七八,给你一样的。

    在与女儿说话的时候,瑞雪目不转睛地把林林看着,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林林发育得早,那个头那脸貌那身段,甚至说话的声音和表情,都跟自己年轻是一样。这时,她又看看树生,树生的那双眼睛更是像球场的人盯人那样,跟随林林在移动。

    瑞雪满足地笑着。

    妈妈,你哪里痛?

    全身都痛,不过好多了。

    其实病魔给她的痛苦,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已经开始咯血了,几次她都趁树生不在身旁时,把血纸偷偷地藏在床头的棉絮下,已经藏了好大一堆,棉絮应该也染红了。

    瑞雪想她也该为自己处理后事了。

    那天,树生到菜市买菜去了,瑞雪把树生包里的身份证拿出来,悄悄走下楼。她家楼下就是保险公司,她用两万多元钱,给树生买了五年的定期意外保险,填完单缴了钱,她又上楼,躺在床上。

 

    林林每周都回家陪妈妈。

几个月过去了,所有的镇痛药都不止痛了。瑞雪在不停的咳嗽中昏迷过去,血从嘴里涌流出来。

   树生把瑞雪送到医院,瑞雪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白色的被单盖着她,胸部在被单上一起一伏,还能见到她有呼吸。晚上,强心针起作用了,瑞雪慢慢地睁大眼睛,见到了树生和女儿林林,父女两人都含着泪,看着瑞雪,瑞雪慢慢地把双手伸给父女俩,树生分明觉得那手已是冰凉,像摸着块冰冻过的石头。只见瑞雪呼吸急促,但仍旧含笑地对他们说,我要走了,我舍不得离开你们。树生,谢谢你照顾我。

    树生对瑞雪说,你是晚期肺癌,我没告诉你,你要原谅我。

    我知道你瞒了我,我在你手包里看见了诊断,我要早知道,早就垮了,还好,我坚持了快半年。我想过死,可你不放手,后来我又一人去过江边,突然又想活着,活着我能见到你们,但我痛啊,实在坚持不了了。树生,我也瞒了你。家里还有五万多块钱,我用了两万多,给你买了五份五年定期意外保险,你常说做刑警危险,我想万一真的有个意外,林林也有笔保障。还有三万,留给林林读大学的……

林林听着妈妈的临终遗言,泪水从眼睑静静地流下来,滴落在妈妈的手上。

    弥留之际的最后一刻,再不能说话的瑞雪把一只手从林林手里抽了出来,好象要伸向空中,但她已经无向上伸的力气了,只把五指张得很开,朝向空中,微微睁开的眼睛也向着空中,仿佛她的眼里有一种渴望的东西在闪动,只见她的手指在眼前轻轻地招了两下。

    树生看得出来,瑞雪是想摸高处的什么东西。是路旁树上的枝叶,还是她家床中央从天花板吊下来的那个银色风铃?

    瑞雪的手从空中滑落了,病床边心电图的荧屏,那波纹像一条慢慢蠕动的蛇在地上躺平,最后成了一根直线。

    瑞雪!妈妈!

    树生和林林歇斯底里地号啕着,眼泪就像决堤的山洪奔涌而出。

 

 

                                     2006年9月20日于南纪门初稿

                                             9月22日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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