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秋转冬。
山秃了头,叶子大把大把脱落。
矮丘更短三分,似武大脱屐着地。陡陵瘦而更高,满目清苦,是落魄街头的杨雄。
许多叶子正值壮年,墨黑墨黑的绿,蓄深重的寒。西风一到,大枝大枝的绿叶暴雨一般疯洒,Pia Pia PiaPia往下砸,瞬间绿湿一地。
又蓝又远的天,斜斜跑步的风。
老桐树灰裂裂的枝桠,曳一片青薄的水。风一拽,迎头砸顶,“琶”一声,一爿青水凭空破裂。
风慢吞吞地跑。桐叶正面砸,声沉,是“扑”。反面因硬质的茎,声亮,是“沓”。大拉拉的叶子三两相携,缓飞迟坠,如人远行,心绪低沉,前脚“扑”,将行不行,后脚“沓”,欲止难止。扑——沓——扑——沓。扑——沓。磨蹭半日,不过原地踏步。
心如墙塌,听而知之。
风大步大步撵。桐叶正反两面,同转音调。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嗒嗒嗒嗒嗒。。。。风渐烈,叶变乱,音转促。大马路上整树整树的黄叶纷繁乱飞铺天盖地,满世界都成嗒嗒嗒声,光阴提速,秒针疯旋,霎时,日光如水,汩汩滔滔,一晃即过。
时间挟你在腋下,面部朝下,自由落体般疾速下坠,急促。狂乱。紧张。听到尖利的风。沉重的鼻息。一切都在大口地气喘。
长长的,无尽的,下坠。
咚。呛啷啷啷啷——啷啷——嘭。
柏油路,古称大马路。
一打春,北人南下;立了秋,老鸟南飞;入了冬,蛇蚁或眠或死,一时间,天青地黄,冷寂无声,孤荒荒的大马路,竟宽得有些远。
我站路这岸,望彼岸不知何故静默滞立的那人。午时三刻。明晃晃的大日头,将风景烤得焦黄。孤僻如斯的大马路,显得异常异常的宽,宽到无法行走,只可泅渡,宽到还要再修一条迢远迢远的路,或能抵达。
中文系自选老师,沸成一锅糊涂涂的八宝粥。满满挤成一堂,双眼发光,兴奋异常,“拍拍拍”地敲着桌肚,从头皮到脚心,都在躁动。
三个试讲人。还有一W大男硕,一H大女硕。
老教授黑不溜溜,一双小眼睛,两簇小鬼火,磷光灼灼。
歹毒的眼光是洛阳铲,在女硕士满脸雀斑上剜来剜去。
灰朴朴的女同胞要哭出来了。
事后,我安慰她:当没看见啦 。。。。。
她大气地回应:妈的,当他两只眼在我脸上遛狗!
男硕士也讨嫌老头子:嘿!笑得跟老木头门一样吱吱嘎嘎响。
试讲者对其他正授课的试讲人提问。
那女硕,不,硕女!问:《阅微草堂》不符合明清文化主流,要把握主旋律!!!!!~~~律律律~~(此处回声一百遍)
MA拉个巴子!你个女大汉!你个女胖子!
我心里暴跳起二百多只狗,恨不得亲自扑上去活活咬死她!
不过,表面我笑得人模狗样,春风徐徐:老师应配备一头猎犬,常到古文堆里遛遛,我们要挖掘被埋没的东西。要手拿洛阳铲,做文化意味的掘金人~~~~~~~~~(此处官方发言,省二百字)
我提醒她,小心老子把你黑话告诉老家伙!(其实我不会。告黑状的最大恶果,就是聪明的上司明白,你和她都是文化败类。。。。。)
不过,少他MD跟我装文化人,没外表的女人才干那种事!
身为有素质的文化人,我就从不拿文化吓唬人!那是流氓的勾当!
要比就比外表,我从不比内心!挖掘内心是蛔虫的营生!
我当然不潮派,不洋气,可揽你一照,我马上立即迅速地收复了失陷已久的信心!
W大GG铤而走险,宣战《金瓶梅》和《红楼梦》。一部情色小说,一部言情小说。讲人所不好意思讲,博中文系众女欢心。
H大MM逆天行事,选讲袁枚“性灵派”。她要引爆她从未有过的小宇宙!
试讲结束。聚餐。后,回宿舍整理行装。
没什么好整理。三套衣服,一个手提。脏衣服飞回再洗。
躺床上优哉游哉看八卦。梅艳芳忌日梅妈逛街。赵薇密修新加坡结婚大法。汪涵和李静有没那一腿````
“好像有点戏,据说不会只要一个人。”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女汉子同我讲话。她一向只同W大GG呱叽呱叽。
我抬头看,苍白的灯管,还有蚊子飞。女汉子快活地笑,一脸明媚雀斑:“他们说内定W大CHACHA了。不过外国文学和美学也缺老师,所以——”她笑眯眯同我卖关子。
“——有可能追加一个名额。很有可能。。希望我有机会。。。当然。。也希望你有机会。”她长长长长地舒一口气。她的眼神透露出我绝对没机会。
不过我没做留的打算。我虽不知自己上限在哪,总知道底限在哪。
——我来,不过想让自己死心。
她坐箱子里的物件上,使劲地顿。
偷瞄一眼,半箱资料,两袋方便面,一个灰红旧钱包,一把梳子,几个塑料袋装些杂七杂八小碎件。
东西太满又杂,她没法将箱子拉链合上,招呼我:过来,帮下手!
就知道吆喝人!老大,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不过,我还是走过去了,也终于有机会看到最上面那块大部头,崭新崭新的,厚厚一块砖啊。因背面向上,没看清书名。一行字在背面:我一定要做到!!!!!
“到”字后面五个重重惊叹号,是红色笔迹。触目惊心。真不知到底要做什么。还以为是名言。
“说实在,现在本科生一般很难任讲师。那个W大的真不咋样,说是研究生,水平还不如你~~~~”(她以我为最低水准)
合上大箱子。她站起身,直起腰,松了口气,开始同我熟络:“你讲得杂七杂八的,只胜在口才好,那W大知道《蜡辞》!‘玁狁孔棘’音都念错了(语出诗经·采薇),好意思讲。。。。”
她大概以为要走,彼此将永不再见。若只聘W大GG,剩我同她,自然各奔东西,老死不相往来;若再添一人,最后也是她和他,我当然只有被相忘于江湖的份。
最重要,她觉得后事已定,心情大畅,对我这可怜兮兮的失败者,她有义务有责任更有心情,和颜悦色地进行能力讲评。
随她去。
有就有,没就没。
我年轻,我唯一好的就是老妈暂不给负担。她说,她活是她,我活是我。
我很庆幸我老妈没成为别人老妈,时至如今,她都有胆气去接受新东西。
要上飞机。
W大GG电话里兴奋异常:知不知道,咱们被聘上了!内幕消息要保密啊!!```
我好笑,有什么保密的。告诉全世界又怎样。别人无动于衷。
“她呢?”
“她?谁啊?那个郑CHACHA啊,没背景,脾气差,一脸斑,还不会做人。。。”他不屑。
还以为三人都聘上呢。那——凭什么,凭什么落单的是她,不是我!
“不过,她水平还不错。昨晚见她整理东西,买好多资料啊。像我,拿一个电脑过来了”。我开始同情那女生。人人都是左顾右盼知于己无碍后,同情心才点滴涌现。
“切!现在谁出门带一堆资料,塞脑子里就得啦。。。”
。。。。。。。。。。。。。。
我犹豫不知多久了。
为什么做广告?真可笑,追踪史前文明至某年某日某时某分某一纳秒,不过因某某某说,他至爱广告。获国际大奖。一个PS至少八千文。
当时天好,风好,阳光好,空气好。
荷尔蒙和一切都好。
水蜘蛛都长得那么好。
当时他也长得好。气质轩昂,激情洋溢,一脸英明,令弱智的我奉之神明,甘做徒众,端茶递水。
如今斯人已远,关我鸟事!人家都转投工商,我却画地为牢。
从不否认当时当日。我认真祝福每一个相遇的人。前辈子在地狱,扭多少次脖子,翻多少次回眸白眼,才有勇气装流氓,呲大牙,拍人家姑娘肩膀,一脸痞笑:喂!妹子!交个朋友吧?
那流氓的心里藏多少胆怯。
我那葱一样青过的岁月啊。如今却要成姜。
我一向直来直往,说一不二,惹人讨厌的也是这点。
到了这时候,却跟裹脚婆娘一样纠缠不清,罗里八嗦,前反后转,惹人憎烦?
我不开心。
邓小平说:这不是国力与国力的征战,知识与知识的较量,人心与人心的比拼。
这是运气,是种种非必然因素。
喜欢广告吗。
不知道。
爱和厌不是蛋黄蛋白,分得清楚。那是打碎搅匀的一碗鸡蛋羹。
或我有点累,有点烦,因此才长时间一时赌气?
喜欢做老师吗?
家中屋檐下人人是老师。
如家中人人编辑,我可能投身出版界了吧?
因别人还是自己?弃暗投明或明珠暗投?
我非明珠,只是混浊的鱼眼。
你做得了老师吗?
那女硕的确好,她背得下整本《论语》和《孟子》。
她竖起耳朵就听出W大GG哪字出错。
她认真对待面试,提半箱资料上了火车。
她听到有可能追加一人的消息,无比的快活。
她在乎。她想要做到。一定要做到。
她不知道学生喜欢什么,可能过于自讲自话,可能不会待人处世,也不漂亮,但有什么关系,专业上,她至少及格。
不会待人处世,不是才最应该在那里生存吗。何处不是江湖,终究彼处浪头小。
我不能完整背下《庄子》任一篇。
我只挑我爱的字眼看。
我把《阅微草堂》同《时间简史》扯得天上地下,不可分割,又怎样?如今再读《楚辞》,已觉吃力。
所谓轻装行囊,毫无负担飞个来回,实不过浅薄,造作。
老妈不加我负担,只暗合我没责任的心。
用我所长,掩盖我的无知。
我深懂大三小孩的心,捡他们爱听地讲。要糖我给糖,要面包我给面包。他牙坏是他自己的事。
真是彻头彻尾做广告的呀,我在课堂上卖给他们欲望,而非未来。
好比,卖给他们塑胶袋而非环保袋,卖给他们一次性筷子而非消毒公筷,就算卖给他们汽车又怎样,我闭口不提大气污染,臭氧层破坏,温室效应,海水返流,陆地被淹,城市下陷。。。。。
良药苦口。我开药铺,只卖山楂丸。
如果那些学生不太懒,肯把眼光从游戏和韩剧上移开一些,只一些,就会知道:我眉飞色舞般烹调的大杂烩,源于网络。
对于年轻又封闭的小P孩,老油条风范的我,只是社会上扑腾翅膀的低级菜鸟。
我只是先半步站在窗外。他们暂在室内。又不肯开窗。
我出现,只是警示他们:网络虽不够完美,至少是个小倍数望远镜。
我只是拿那架望远镜,替那些懒惰学生向窗外瞭望一下,然后,转回头告诉泡在游戏里的人:喂,该上课了。。。。。
说得对,判断你要不要接受份工,只看你在接面试电话的那一刻,是否开心过。
我开心了。不过火侯不足。这盘开心牛肉,有点夹生,盐放少了,淡得很,肉酱不辣,味道不爽利。。。总之,我要九分熟重口味大辣子的笑,哈哈哈的笑,香喷喷的笑,要能高兴到逢人便炫不加掩饰的笑。
总之,这盘笑,必是放到秤上二三十斤,有点份量。起码,顶个砖头使。
他们说,如果要思量某件事却无法静心,那么,假装你焚起了一根五叶神,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然后。。。。
然后,我决定去超市买包巧克力蛋卷,然后,一根根地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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