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院子里阳光正好,暖而安详。
本想将坐在院里打字,又不想被满院子的老头老太提溜着说话。虽然颇喜欢那棵冬日里几乎全秃的无花果树。
大日头爬上墙,后院的大白菜,芥菜,萝卜,豌豆,绿叶子,红叶子,老藤老蔓,光鲜鲜地抖起来了,整个院子有鲜活活的热闹。麻雀叫,蝇蚊飞,外公拿着墨斗做木工活,会姨在平锅上煎包子,外婆晒鞋子,我听见鸟声,锯木声,锅盖掀动声,外婆拍鞋子灰尘的“扑扑”声,我看得见热闹,听得见安静。
未曾回家,小康康只在出生时匆匆瞥过一眼,如今返来,从未见面的姐夫和三岁的小康康似是无端端凭空多出的人,让我大吃一惊。他们是地里突然长出来的。
无花果树比一年半前高出两米多,院子地基也比原来高出了一米多,王鹏飞同学也多长了二十多厘米,而我妈,我姨,我外婆,统统变矮了。后院的树也统统砍掉了。水井从东角落挪到西角落。我常怀念的地方和人,要么高了,要么塌了,要么没了。记忆是陈年棉絮。
张康康是小白脸,单脸皮,额前留着一撮小头发,穿着小黑棉裤,蹬着小黑皮鞋。他对我非常陌生,不肯让我抱,摸摸他的小脏手都不行。十分钟后,吃了我给的苹果,我砸的核桃,我剥的桔子,当我到后院择油菜的时候,他开始满院子找我,咦,小姐姐呢?我小姐姐呢!
梅豆正结果实。沿着早搭好的木架,一直攀到房顶。我小心翼翼地跪在窄窄的房檐边摘豆子。MD,吃点小豆子,还要行个天大的礼。
今日精神风貌:嘴唇干裂,脸皮发疼,两手灰脏。在北方冬天的家,总是摆脱不了干燥的灰尘,干冷的空气。据说今日有雪,一片都未见。
开始淡忘一些人,也被一些人淡忘着。热恋着某个人,也被某个人热恋着。所有的日子,搅拌着油盐酱醋,不甜不咸地过活。不会所有的日子都拌蜜水,我信,我们是被神放在油锅上,翻来覆去热炒着的一盘菜。
我们得庆幸,父母,朋友,亲人,他们仍然康健,仍然在不幸福中努力发掘幸福。
我们得庆幸,我们所热爱的人,仍能够一如既往地承受我们的热爱。
我们得庆幸,至少此时此刻,上天仍肯赐予我们希望,也许明天如你所愿不下雨,也许明天钱包里凭空多出一千块,也许明天便有人给你一份安稳多金的工作,也许,明天,后天,最迟大后天的黄昏,就有一个人出现,他的脸上永远挂着纵容宠溺的笑,有一个永远可靠的肩膀,当然,还有一个永远饱满的钱袋子。
我始终知道,明天,永远是一生中最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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