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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衫先生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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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与我之十四

(2012-10-10 16:5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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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人成即佛成

                  ——昌臻法师小记

老人与我之十四
与昌臻法师

在我创办宣讲国学的传薪书院正厅传心堂上,挂着一幅工整秀雅的书法,上书:“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与君指上听。苏东坡居士咏琴。此诗以富有情趣之语言表述诸法缘生之妙谛,耐人寻味。李里先生吟赏,昌臻书于报国禅寺,时年八十有九”。苏东坡的诗是用隶书写的,后面的题款略小,用行书写。另有两方印,一方是朱文,文曰:文字般若;一方是白文,文曰:释昌臻。“文字般若”是佛家用语,为文字演说的智慧。这幅妙具禅机、书法精美的字就是四川乐至县报国寺主持著名高僧昌臻法师书赠的。这样的书法作品对于昌臻法师来讲非常之多。昌臻法师对我说,他从八十五岁大病,再不能到处讲经说法之后,就效法近代四大高僧之一的弘一法师,以书法弘扬佛教。昌臻法师书法作品的内容不是佛教经论的法语,就是古圣先贤的格言;不是近代高僧的警语,就是古典诗词的佳句。如《华严经》中的“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如古人警句“度量如海涵春育,持身如玉洁冰清。襟抱如光风霁月,气概如乔岳泰山”。如宋朝诗人翁森的《四时读书乐》诗“山光照槛水绕廊,舞雩归咏春风香。好鸟枝头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唯有读书好。读书之乐乐何如,绿满窗前草不除”。如弘一大师格言“教育子女,宜在幼时。先入为主,终身不移。长养悲心,勿伤物命。充此一念,可为仁圣”。昌臻法师书法的字体多是隶书或行书或隶行兼达,像送我那幅字,正文隶书,题款行书。书风安详静穆,端庄工整,一如昌臻法师静雅温润的人品。所以昌臻法师的字既极富教育意义,又有极高的艺术价值。昌臻法师每天都要在他的禅房里书写两个小时这样的字,凡有来访者,昌臻法师就根据其性情,选择不同内容的字相赠,以此弘宣佛法,教化众生。我在很多场合都看到昌臻法师内容精妙、书法秀美的字。后来很多崇敬法师的居士就将昌臻法师的书法墨迹汇编起来,印成《昌臻法师书法格言》,放在报国寺方丈室外,任喜好的居士游客自由请取我也因此得到一本。

最初知道昌臻法师也是从他的字开始的,那时我才十多岁,受朋友之邀到成都参观一家私塾,私塾名叫“众生文化学堂”,而这个名字正是昌臻法师用隶书题写的。当时我就问昌臻法师是谁,友朋们听我问起,便兴奋地争着说起来。说昌臻法师人品非常高尚,说昌臻法师出生名门世家,说昌臻法师做过民国县长,说昌臻法师七十多岁才出家,说昌臻法师出家非常传奇,说昌臻法师的徒弟多是大学高材生,说昌臻法师经常组织青年学生的佛学夏令营……这样的介绍当然使我对昌臻法师产生了相当的好奇并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我又在故乡我的佛门先生竺霞法师那里看到一本杂志,叫《蜀中净土》。竺霞法师告诉我,这本杂志是乐至的昌臻法师编的,每期都给他寄来,并说昌臻法师人品很好。我真正见到昌臻法师,已是七八年后的共和国五十五年,即公元二零零四年。这其间我已对昌臻法师的身世经历、人品学养颇为了解。

昌臻法师民国五年生,俗姓张。祖父张祥酥,是清末名医,以医济世,施诊施药,被称为张善人。外祖父刘豫波,前清进士,成都的五老七贤之一,著名诗书画家。岳父颜楷,前清翰林,也是五老七贤之一,著名书法家。外祖父、岳父皆曾为四川佛教协会名誉会长。昌臻法师从小体弱多病,父母爱子心切,将其拜入佛门,每日诵经念佛,求其健康长寿,因此熏陶了昌臻法师的佛化意识。又因祖父的教养,从小习得了中医之道,后毕业于朝阳学院法律系。又应高等文官考试,考取县长。解放前夕,因痛恨国民党腐败,在西充县长任上组织起义,并作了解放委员会副主任。解放后辗转在几个学校做教员、职员或校医。文革中被打成“牛鬼蛇神”,因为农民义诊,得到农民保护,免受摧残。退休后就一心向佛,专修净土宗。七十岁应邀参加编写《四川佛教志》,并任教成都文殊院空林佛学院。六十八岁时昌臻法师往乐至报国寺参拜百岁高僧离欲上人。德行崇高、道心坚固的离欲上人见了昌臻法师异常喜欢,到共和国四十三年——公元2002年,离欲上人以一百零七岁圆寂前遗命将方丈之位传给尚未出家的昌臻法师。七十二岁的昌臻法师接到离欲上人请他速去的电报,从成都赶到几百里之外的乐至报国寺时,离欲上人已于是日凌晨圆寂。本觉得自己一个在家人何德何能接任主持之位而极力推辞的昌臻法师,在众居士的劝说下,忍着悲痛于离欲上人的遗体前当众剃发,穿上僧衣,接任了报国寺方丈之位。之后的十多年昌臻法师为修建报国寺,组建高素质的僧团,四处讲经说法,兴办青年佛学夏令营,创立佛教慈善会,救助失学儿童,为报国寺附近几乡村民义务看病,呕心沥血。还编写了《四十二章经讲义》《阿弥陀经讲义》《经律异相译白》《巴蜀禅灯录》《居士菩萨戒浅释》《学佛先学做人》《净土法门是末法众生对症良药》《离欲上人》等几十种著作。昌臻法师不辞年高辛劳,八十五岁那年在遂宁讲经,因劳累过度导致心力衰竭而休克,经过全力抢救才幸免遇难。身体略略好转后,昌臻法师就以写字弘法利生。知道昌臻法师的传奇人生后,当然更想拜见。

拜谒昌臻法师是在共和国五十五年,得一友人驱车之便到了乐至报国寺。乐至离成都本有数百里,报国寺离乐至又有近百里,这近百里路泥泞不堪,坐车颠簸也要两三个小时。到报国寺已是黄昏时分,在庙里吃过斋饭,便随友人前去拜见昌臻法师。在方丈室外的小客厅里稍坐了会儿,昌臻法师便出来接见我们。这时的昌臻法师已是大病之后,但精神仍然很好。只见他皮肤非常白净,耳大垂肩,慈眉善目,一把长长的雪白胡须,走起路来轻盈如风,完全不像八十七岁的老人,看上去很有仙风道骨。后来才知道昌臻法师留须,是为了纪念师父离欲上人,离欲上人也是一把白胡须。法师神情安详,态度慈蔼,说话声音轻柔。侍者因为爱护老法师的身体,没谈多久就请他回房休息。这以后我还去见过法师三四次,一次和父母同去,另外两三次是带学生去的。每次法师因为身体原因,都只能谈半个多小时。所谈多是学佛先学做人,人成即佛成,人生的意义就是利他,利他的范围越大,时间越长,人生的价值就越大。而儒家的核心道理就是教做人,所以学佛的人首先要学儒,在当代复兴以儒学为核心的国学就非常重要,由此法师肯定我所作的宣讲国学的工作很有意义,还说如果在弘扬国学中需要什么经济方面的支持可以找他。其实昌臻法师支持了许多讲授国学的私塾学堂。法师知道我是读书人,在我第二次去时,还送了一本他岳父颜楷先生的书法集给我,并说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另外对我初次去时询问的乐至刘克生老先生,备加赞叹,称他是当世难得的文史大家,报国寺的对联大多都是刘老作的。还专门派了一位居士带我去乐至城里拜访。后来得知我找到了刘克生先生很是高兴,说我学国学的就应好好向刘克生先生请教。刘克生先生百岁大寿时,法师专门写了一幅“乐阳耆旧,世泽书香。有道斯乐,无欲则刚。大德必寿,百岁称觞。盛世人瑞,邦家之光”的书法以致祝贺。我父母去拜见他老人家时,法师也赠书一幅。这幅字是横幅,前面隶书四个大字:回头如意。后面行书小字若干,文曰:“古人常执玉如意,寓有知道回头方能如意之旨趣。人之常情,每欲万事如意,殊不知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古谚曰,别人骑马我骑驴,向前看去我不如,回头又见推车汉,比上不足下有余。吾人如遇不如意之境界现前时,此谚语可作一剂清凉剂,当下即得受用。甲子寒露,复生、黄旬贤伉俪惠鉴。昌臻时年八十有八。”这幅字一直挂在我们家的客厅,凡观者无不有豁然开朗之感。我的佛门先生洪禅法师来家看到,也甚加称赞。昌臻法师持戒甚严,每回去见法师,有女同学要单独和他合影,昌臻法师都会再叫上一个男同学,并微笑着说,这是佛门戒律,见谅见谅。最后一次去看昌臻法师,是共和国五十八年的岁暮放年假回故乡专程冒雪绕道乐至,先看望了一百零三岁病中的刘克生老先生,再到报国寺看望昌臻老法师,老法师也因病不能见客,只好将我刚出版的《论语讲义》请侍者转交老法师,侍者说老法师也时常提到我,非常关切。没想到这次竟是与两位老人的永诀,第二年春天刘克生老先生就与世长辞了。六十一年深冬我正在外地讲学,得到九十三岁昌臻法师圆寂的消息。其间我一直想去请教老法师对我《论语讲义》的指正,皆因老法师年高体弱,不便打扰,终于还是没能再去报国寺。

每次去报国寺都要小住两日,一是因为路途遥远,更是因为报国寺庙风谨严,令人向往。报国寺坐落在一个山凹之间,四周青山环抱,林木葱郁,庙宇依山势错落重叠,山门正对一汪湖水,风景优美。始建于南北朝,历代兴废,及今除了藏经楼是前清留下的建筑,其余皆是离欲上人、昌臻法师两代主持先后重建的。庙中古迹众多,有五代时的摩崖石刻,有明代的雕花石棺,有千年古榕抱佛龛。远离红尘的报国寺,原本就极清净,再加德行崇高、持戒精严的离欲上人、昌臻法师以身垂范的教化管理,使得报国寺的庙风大大不同于许多城里的寺院,几乎所有去报国寺的人都有这种强烈的感觉。每次和我同去的人,无论是我父母还是我的朋友学生都禁不住连连赞叹报国寺才是真正的人间净土。昌臻法师身为主持不要庙里一分钱,生活费全用自己退休的微薄工资。别人供养他成千上万的财资,昌臻法师都用于寺院建设和弘法利身,每年春节还要请报国寺附近的贫困户到庙里团年。出门讲学开会,昌臻法师皆是挤公共汽车,到八十五岁大病前无不如此。后来听和昌臻法师相熟,又和我同在一个学堂的先生讲,前些年经常大冬天的碰见八十多岁的昌臻法师风尘仆仆、流着清鼻涕从乐至赶班车到成都,又挤公交车去几十里外的宝光寺四川佛学院或铁象寺尼众佛学院讲课。每逢寿诞,昌臻法师都外出,从不让居士们给他庆祝生日,并对大家说生日是母难日,应该严持戒律,深求忏悔,怎能劳神费力,耗资累人。而坚持吃素,昌臻法师更是几十年如一日。昌臻法师收徒弟很重视人品与文化素养,报国寺的四十多名僧人大多具有相当的文化程度,好些还是大学生。和我同在华严寺重庆佛学院教过书的昌臻法师的弟子隆藏法师就曾是成都电子科大的高材生,后来又以第一名考取北京中国佛学院,进而还考取中国佛学院的研究生。隆藏法师告诉我他正是在读大学时参加了昌臻法师组织的佛教夏令营接触到佛法,更被昌臻法师的道德学问感动才毅然出家。昌臻法师说僧团的建设就需要僧人的素质高,没有较高的文化就很难正确深刻理解佛法,更难教化众生,弘扬佛教。正因为昌臻法师的言传身教,挑选僧人的严格,所以报国寺的出家人大都持身严谨,品学兼优。其他很多寺院僧人相当于工资的衣单费多在千元左右,而报国寺的僧人一律是四十元,昌臻法师说寺院衣食住行都解决了,钱多了反而增长贪欲,影响修行。报国寺不搞任何商业活动,也不设任何旅游设施,而且到处都挂着“寺内严禁酒肉麻将”。走进报国寺感觉不到任何商业时代的浮躁与喧嚣,却有浓浓的文化氛围沁润四处。墙上都挂有昌臻法师手书、充满哲理的佛家人生格言,大雄宝殿前后有介绍佛教思想和报国寺历史的板报,方丈室旁供有居士游人自由选取,不收分文的各类佛学典籍,有对僧人、居士、游客随时开放的图书馆,图书馆内有佛教其他宗教文史哲科学艺术等各类藏书,还有电脑阅读室。另外定期举办佛学讲座,寒暑假还专设佛学夏令营。到报国寺的游客不像很多寺院只是烧香拜佛求保佑,而能了解到许多佛教文化。在报国寺吃饭更是井然有序,大家依次排队进入斎堂,僧人在前,居士在后,游人最后。吃饭时整个斋堂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吃得干干净净,不准丝毫浪费,吃完各自将碗筷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原处。为了纪念离欲上人,给居士们一个良好的修行养老环境,报国寺专门建了离欲念佛苑。离欲念佛苑由四栋三层的楼房围成一个正方形,中间一个供大家休憩的八角亭。很多老居士都租下其中一套房子居住念佛,直到去世。其中有一位单老居士,活了一百零二岁,出生成都一家书香门第,民国时做过妇科医生,一生学佛,书气礼貌,九十岁时和七十岁的女儿住到离欲念佛苑,百岁以后依然耳聪目明,思维清晰,待人周到。我每次去报国寺都要去看望她,听她谈些民国年间的旧事。单老居士说她一生见过的法师不少,走过的寺院也不少,最后是昌臻法师和报国寺让她找到了生命的归属。昌臻法师圆寂那年,单老居士也与世长辞。

近代四大高僧之一的太虚大师讲;“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现实”。昌臻法师正是人成即佛成,他以自己崇高的人格将佛法的光辉完美地彰显出来,又以大慈大悲的菩萨行为救济了许许多多需要帮助的苦难众生,并真实地建立了一方清净祥和的人间净土,让无数红尘浊世的善男信女找到了通向完美人生的理想之门。现在昌臻法师圆寂已三年了,报国寺也有五年没去了。而挂在我家里、挂在我书院里昌臻法师书赠的“回头如意”“苏东坡诗”那工整雅洁的墨宝,却长久地示现着昌臻法师的精神人格。只要看到这些,昌臻法师的仙风道骨、崇高品德和报国寺严谨祥和的净土世界就会浮现眼前,经久不去。

                共和国六十三年仲夏渝州芳园子李里于传薪书院利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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