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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衫先生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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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与我之十一

(2011-09-22 18:3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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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求贤问道

老人与我之十一

馬國華人領袖沈慕羽先生

 

    兩千零七年秋我因第一部國學著作《論語講義》出版之故,受邀馬來西亞講學。平生第一回出國,自然頗為興奮也收穫不菲。不僅考察了异國的山川風物、歷史人文,最有幸的還拜會了馬來西亞的華人領袖九十五歲的沈慕羽先生。游覽參拜之際為講說方便,自己以略帶古意的口吻稱馬來西亞為馬國。

    時候雖已是故國深秋的十一月,然而身處赤道附近的南洋馬國却仍是盛夏,熱帶雨林的潮濕氣候,即使整天穿着短褂,依然是大汗淋漓。詢問纔知馬國一年祗有一季,那就是夏天,春秋冬的別樣滋味,馬國人是從未嘗過的。不過也正由於此,馬國的植被却長得异常的蔥蘢,走在大街上也像穿梭在森林中。馬國三面環海,北端毗鄰泰國,南端即是新加坡,面積與廣西等大,人口僅廣西的一半,地廣人稀,森林眾多,礦產豐富,因而較為富裕。工藝精美的錫器是馬國的特產。歷代下南洋到馬國的華人多是以挖錫礦治生。馬國的歷史不長,明朝鄭和下西洋時纔幫助當地土族建立了馬六甲王朝。清朝以後馬國不斷遭受荷蘭、葡萄牙、英國、日本等列強的侵略殖民,一九五七年始得獨立。中國不單送給馬來人財富與文明,還幫助馬來人建國,不像列強國家的燒殺搶掠,馬國為紀念與中國的友誼,許多城市都樹有和平大使鄭和的雕像或建有鄭和祠。每當在鄭和像前瞻拜,我就不禁深深感嘆:帶給世界和平的人,世界人民永遠懷念他。並且為我們崇尚和平的中華文化感到由衷的自豪。今天的馬國人是由華人、印度人、馬來人三支組成。棕色人種多信回教的馬來人掌握政府,却施行種族主義,對從明朝就陸續來到馬國的華人采取壓制政策,最主要的手段就是想關閉華文學校,不准廣大華人學華語。經過幾代華人的不懈鬥爭,馬國政府不能關閉華文學校,就不給華文學校撥款,還派很多不懂華文的先生到華文學校任教,且至今不准建華文大學。因此馬國華人仍在與馬國政府的種族主義鬥爭,爭取華人學華文母語的權力。九十五歲的沈慕羽先生正是領導華人與馬國政府的種族主義鬥爭的第二代華人領袖。

    在馬國組織我講學的是第三代華人領袖七十八歲的陸庭諭先生,陸老先生不辭年高勞苦,星夜兼程,陪我在首都吉隆坡、古城馬六甲、辜鴻銘先生出生地檳島等城巡迴講學。陸老先生對中華文化一往情深,一路上不時吟誦些詩詞古文,還告訴我我能在馬國以華文講學,一是馬國華人多,一是馬國華人還通華文,如果不是華人長期的奮鬥,可能今天的華人都不認得母語了。在陸老先生的安排下,我在馬六甲專程去拜望了沈慕羽先生。

    據陸老先生講沈先生祖籍福建,父親在清朝就來到馬國,民國二年沈先生出生在馬六甲,十六歲以第一名畢業於馬六甲最早的華文學校培風中學。二十餘歲即投身爭取華文教育的鬥爭中,先後擔任普及宣揚華文的平民學校、晨鐘夜學的校長,直至九十二歲退休,所以大家都親切地稱沈先生為沈校長。沈先生還率先在馬國成立了孔教會,在馬六甲修建孔廟,任孔教會會長至今。 沈先生的父親給他取名慕羽,就是希望他崇慕關羽的忠勇,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沈先生一生沒有辜負父親的期望,剛正不阿,正直敢言,為爭取華文教育的平等,為捍衛華人應有的權力,不惜幾次被關進監牢,幾十年如一日地堅持與馬國政府的種族主義做鬥爭。在沈先生的努力下,纔保存了一千二百多所華文學校,為中國文化在海外的傳承作出了不朽的貢獻,贏得了馬國全體華人的一致擁戴,稱沈先生是一生服務為華教,一生戰鬥為民族。更有歌曲唱道“維護華教,爭取平等,沈校長萬丈光芒”。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還給沈先生頒發了杰出華人的金制獎章。獲此殊榮的祗有三個人,另外兩個,一個是國學大師錢穆先生,一個是在日本的一位華人。沈先生九十五歲華誕時,馬國竟有一百八十六個華人社團,三千餘華人參加沈先生的賀壽慶典。後來在沈先生送我的賀壽光碟上,看到沈先生以九五高齡已行動不便却仍慷慨激昂地對三千華人演講,叫大家要做一個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真正的龍的傳人,要堅持為華族的平等,華文教育的延續而努力。言畢掌聲雷動,全場振奮。我也深深被先生的崇高人格感動得熱泪盈眶,與我同看光碟的青年也都受到莫大的震撼與鼓舞。更讓人感動的是沈先生發言後,沈先生七八十歲白髪蒼蒼的老學生們也一同登臺用蒼老而悠長的聲音動情地唱起了《沈校長頌》:“如暮秋的紅楓,燦耀着故鄉的文明。在灰暗的囚籠,燃燒着傳薪的火焰。若蒼松的長青,固執於堅貞的操守。如大漠的飛鷹,縱橫於無涯的宇宙。以不撓的熱情,陶冶了萬千的子民。挽華教於沉淪,拯救了失落的族魂。”在動人的歌唱中,沈先生光輝的人格,偉大的功績與大家對他的真誠愛戴清晰地呈現在面前。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的華人領袖,愛國老人,我竟然能在馬國拜見,這對素來喜愛老人的我來講,內心是何等的歡悅啊。

    沈慕羽先生居住的馬六甲是華人聚集的古城,福建、廣州的民國式騎樓建築隨處可見,海外華人延續及今的雕梁畫棟的宗祠、會館更是前後相望,行走其間真將疑為是身在清末民初的中華,而絕不會覺得是在二十一世紀的异國。這也足見中華傳統文化在海外的延綿傳承。沈先生住在一條背街上的臨街院落。馬國的院落不像故國的四合院,是一面住宅,院落三面用柵欄圍起來,可種花,可停車。沈先生宅前的院落頗寬敞,進門即是客廳,客廳不算太大,但所有墻上都挂滿了各界贈送的匾額、字畫及沈先生的照像等。其中最顯眼的是挂在進門正墻上的一塊黑底金字匾,上書“族群之寶”四字。另外就是國民黨主席連戰給沈先生書的一幅紅底墨壽軸。沈先生坐位背墻上挂着一幅沈先生帶滿各種勛章的站立照像,旁邊是沈先生亡妻的黑白遺像。後來據沈先生講他對陪自己走過五十幾個春秋并為沈家育下九男二女的妻子是非常懷念的。客廳中間擺了一張鑲了大理石的紅木八仙桌,桌後一架老式落地木櫃大鐘,一架沈先生最愛彈的黑漆鋼琴,除此便是待客的各種座椅。整個客廳看起來緊湊、精緻、古雅。

    我剛到沈先生院前,沈先生已拄著拐杖迎到了客廳門前。沈先生穿着整潔的咖啡色西褲,西褲上紮着淡赭色襯衫,襯衫上戴了一條夾着金色領帶夾的藍白格子相間的領帶。沈先生的臉寬寬平平,沒有一般老人的皺紋、老年斑,皮膚還略有光澤,長長的壽眉下一雙和藹的眼睛,老先生顯得乾淨整潔、和顏悅色又風度翩翩。沈先生極禮貌謙和地將我迎進客廳,讓我坐在八仙桌旁他的身邊。沈先生叫女傭給大家上茶。待大家坐定,沈先生就極鄭重地對我的到來表示歡迎,說我能不遠萬里到海外來傳播中華文化非常難能可貴,海外華人都深深地懷念祖國,自己以是龍的傳人而感到無比自豪。沈先生說話比較慢,但一個字一個字清晰而堅定。沈先生接着告訴我,從他的父親到他的重孫玄孫在馬國已經六代了,老老小小加起來七百多口,說到這里沈先生頗為自豪地笑起來,又說哪一家人有七百多口,馬六甲的沈家就有……幾年以後我纔體會到,沈先生說這話的深沉內涵是為我們炎黃子孫的生生不息,在全世界的繁衍而感到驕傲,也為沈家為此所做地貢獻而欣慰。當我體會到這層意思時,泪水模糊了眼簾。

    談了一陣,領我去見沈先生的陸先生又將我著的《論語講義》送給沈先生,沈先生看後很是高興,說要以禮回贈。陸先生講沈先生不僅是捍衛華族的鬥士,還是馬國有名的書法家,馬國各地都有沈先生題寫的匾額對聯。我請沈先生送我一幅字,沈先生叫女傭將他近來寫的字取出,任我選一幅,我選了一副:“心清自得詩書味,室靜時聞翰墨香”的對聯,取出後沈先生又在上聯補寫了“李里教授雅正”幾字,下聯落款“丁亥年九五叟沈慕羽”。得到沈先生的墨寶,我極其欣喜,至今還珍藏在自家書樓。

    之後沈先生問我最近還准備寫什麽書,我告訴先生在写《蒙書講義》。沈先生聽了很高興,說現在馬國華人青年也大都對故國傳統不甚了解,西化嚴重,讀些蒙書極有好處,因為祗有我們中華傳統文化纔能真正給世界帶來和平,鄭和下西洋就是例子,到時候書出版了也要發行些到馬國來。我看沈先生這麼推崇蒙書,索性請沈先生給我題寫書名,沈先生毫不推辭,當即就讓女傭取來細毛畢、印章、印泥和印有沈先生半身像的精緻信箋,工整地寫下“蒙書講義”“九五叟沈慕羽”,寫了一張沈先生不滿意,又一連寫了三張,沈先生還要再寫時,我趕緊阻止,說已經非常好,先生纔作罷。口中还不斷抱歉地說:“年老手抖,寫得不好,寫得不好,見笑,見笑”。我心中却被沈先生謙虛慈愛、認真嚴謹的品格深深感動。沈先生的字寫得敦厚渾樸,就像沈先生的人一樣寬仁誠懇。和沈先生交流的一兩個小時,絲毫沒有感到沈先生一生戰鬥的剛毅,反深切感到沈先生的仁藹,我想這就是真正的仁者吧,對敵人正義凜然,對親朋和藹仁厚。但沈先生作為海外華人對祖國文化的深情眷戀,和作為炎黃子孫的自豪却始終貫穿在沈先生的話語之間。臨行懷着對沈先生的無比崇敬與深深不舍給沈先生磕了九個頭,嘴上雖一直說以後還要再來探望先生,心中却分明涌起生離死別的憂傷,因為先生已九十五歲高齡,自己又遠在萬里雲山之外的故國,要來一次遠非在國內走走那么容易,況且就是國內,分處异地,要相見一面也非易事,何況异國。無奈之餘,心中祗有默默祈禱沈先生健康長壽,久駐世間。沈先生拄著拐杖把我送到院中,用慈藹的眼光目送我遠去。

    現在回想起來,身為第三代華人領袖的七十八歲的陸庭諭先生星夜兼程輾轉各地全程陪同我講學;第二代華人領袖,德高望重,深受愛戴的九十五歲沈慕羽先生熱忱正式禮敬地接待我,給我題名贈字并不是我這個三十歲的青年有何德何能,而是老先生們把我看成是從他們深愛的故國來的、弘揚中華傳統文化的使者,他們對我的尊重其實是對祖國,對祖國文化的尊重。海外華人,海外華人中的愛國老人是多麼教人感動和崇敬啊!

    兩千零九年仲夏我的《蒙書講義》寫畢,正將付梓之際,忽聽母親講,出版社給我開的博客上有人留言,說九十八歲的沈慕羽先生與世長辭了。我忍着悲傷的心情在《蒙書講義》的跋文中寫下了“書成,忽聞為本書惠題書名之馬來西亞華人領袖、孔教會會長沈公慕羽辭世,傷心哉,聊以兹著吊之”數語。《蒙書講義》早已出版,封面上有沈慕羽老先生題寫的書名,翻開書的第一頁即是我與風度翩翩、慈藹仁和的沈慕羽先生的合影,可惜沈先生是無緣得見了。不過《蒙書講義》是遵照沈先生的囑托遠赴馬國,這或許可以略慰沈先生的在天之靈吧。

    零七年的馬國之行,讓我第一次開眼看世界,了解了許多异國的風土人情,感受到海外華人對祖國、祖國文化的深沉眷懷,更體會到海外華人爭取華文教育的不易。最是拜見了九十五歲的沈慕羽先生,深深地被他華人領袖的崇高人格感動。自從那次馬國之行,原本就深愛祖國的我對龍的傳人的意義有了更深的理解與自豪,并更深地感到自己弘揚祖國傳統文化使命的重大,自己祗有像沈先生那樣堅持不懈地努力纔不會辜負沈先生的期望,不辜負海外華人對祖國傳統文化繼承發揚的希望,做一個像沈先生說的那樣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龍的傳人。

 

                                                        共龢國六十二年孟夏李里於梅香湖畔傳心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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