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小鱼的BLOG

跟挪威一家公司联系浏览器开发的事，来来往往，换了好几茬人，最后告诉我，要找负责技术开发的主管。等了好几天，终于来信了，却唤醒了早已遗落在记忆里一段风花雪夜的往事。

有点不敢相信，世界这么大，同名同姓的人太多啦。依仗网络，找一个人不再是什么难事。C快乐明朗的面孔，一下子从过往岁月清晰浮出, 出现在屏幕上: 人到中年，他柔顺茂密的一头金发，已经略显稀疏，而清澈明亮的眼神，曾经令我心动的灿烂笑容，依然如故，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岁月的侵蚀。

真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我在荷兰念大学，有个关系疏密不定的男朋友，住在比利时。每两三个星期，我会乘火车经过安特乌普去鲁汶，和他过一个周末，然后回到荷兰，继续读书考试、偶尔心神不定的日子。那个男朋友，与未来无关，更象是人生一个阶段里的相识，不定期的碰面，不让人生厌，也没有翘首以盼的期待。巧遇C和他的同伴，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大雪纷飞, 坐在从阿姆斯特丹开往布鲁塞尔的列车上，同一节车厢里。年轻人耐不住寂寞，也不知防范，很自然地开始聊天。这几个来自美国的年轻学生，参加一个交换项目，在鲁汶大学短期学习。后来因为轨道上的积雪，火车时速减到每小时不到三十公里。C的同伴百无聊赖，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弃了我们，开始打扑克牌消磨时间。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望着白雪覆盖的田野从眼前掠过，天南海北，记不清我和C都说了什么。我告诉他有关荷兰的见闻，我在遥远中国的青山绿水度过的童年，他描述加州阳光灿烂的海湾，读书、游泳和冲浪的故事。C的愿望是周游世界，学习不同的语言，认识别处的人，别处的文化。时间好像停止了，面对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静静地听他讲述雄心勃勃的未来计划，我的心，就和那飘飞的雪花一样飘柔宁静，充满温馨。

火车在鲁汶没有停，把一车人直接拉到布鲁塞尔。天已经很晚，雪还纷纷扬扬地下着，变得很冷。在灯光模糊的站台上等待去鲁汶，C的同伴抱怨不已，他一直安慰我说，火车会来的，一切都会好的，如果真要等到明天，也不是什么坏事，看看这雪，多么干净，多么美丽。他仰起头，伸展双臂，拥抱飞扬的雪花，眼睛在灯光下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C的快乐，感染了我，我们在站台上打开了雪仗，无拘无束，奔跑嬉笑，忽然，他停下来，走近我，轻轻用手抚去落在我头发上的雪花。他的举动，有点令我意外，也让我感动和高兴，隐隐约约地，我意识到一个浪漫故事的开端，结局难以预料，但我知道，我们已经不是路上邂逅的陌生人，达到旅途终点，道别之后，这个男孩子不会一下子从我的生活中隐去消失。

火车终于来了，到鲁汶以后，已是凌晨，公共汽车收班了，更不见出租车的踪影。我要去的地方，和C的学生宿舍不远。气温很低，路上到处都是冰，一不留神就会滑倒。C提议说，路太滑，大家互相搀扶走吧，说完，他勇敢地抓住了我的手。深夜的街道，只有寥落的几个夜行人和一扇扇亮着灯光的窗户，灯光投射在雪地上，那么孤寂温暖，光明诱人。手心感受着他的体温，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行走，我感动得想要流泪。相濡以沫的慰藉，在雪夜里诱惑我一往无前。雪花依然一片片地飘落着，在空中翻转飞舞，然后轻柔地落下，坠在地上慢慢地堆积。

后面的故事，除了砰然心动和无法抗拒的吸引，不可避免地，也包含了年轻恋人难以参透的无奈人生。天各一方的生活，无法预知的未来，还有我那个若即若离的男朋友，给原本简单纯洁的感情添加了无数的焦虑。结果是欲言又止，很多的话，特别是我，根本没有办法说出来。我去鲁汶的时候，会想出一些笨拙的理由，和C见面，然后却摆脱不了深刻的负罪感。终于，有一天，我告诉C, 故事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他忧伤不解的眼神，在后来的很多年想起来还让我心有悸动。C是积极乐观的人，不会理解我的多虑和软弱，然而独自一人，他无能为力，扭转需要两个人一起努力的未来。年轻的我，很遗憾，看不到这一点，逃避，哪怕违背本意，是最容易的办法。

心痛了一阵子，然后遇到新的人，经历新的事，慢慢地，C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在静谧平安的雪夜里，只有悄悄融化在掌心的片片雪花，提醒我曾经的放弃。我也会想，C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快乐？然而我从不相信，他会因我一蹶不振，一个在异国他乡的风雪夜里偶遇的女孩子，不会长久地妨碍他行走世界。这段擦肩而过的经历，后来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的人生。爱情再次来临的时候，我没有拒绝，也不再逃避。

给C回了信，我说，你好，很高兴收到你的信，谢谢。这些隐蔽在公务后面的普通词句，是岁月流逝后积淀下来的感激和祝福，不用解释，C也不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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