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里只有你
——细读“蔷龄恋”
贾蔷
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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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在话,《红楼梦》书中贾蔷初次亮相时的表现实在不怎么讨人喜欢,龄官也是,江雁从一开始到现在也并不怎么喜欢他们俩个,只是他们之间的恋情很纯净很动人,震撼我心:“龄官画蔷”是一幅热烈而又凄美的画卷(龄官画蔷:最美最痛,你的名字!);“情悟梨香院”中蔷龄二人旁若无人的话语纠缠令宝玉的情爱观大转折,成为了他多情转为专情的分水岭,博爱的宝玉终于在那一刻识清了分定,从此之后情系黛玉袭人,再无动摇。这两个章节的内容都与蔷龄息息相关,描写得浪漫、细致、深情,令我忍不住对其二人暂时改观,忘掉了他们并不讨喜的个性。
先说贾蔷,戚序本第九回“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是他的第一次出场,交待了他的身世:宁府中之正派玄孙,深受贾珍疼爱,和贾蓉最亲厚,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他既和贾珍、贾蓉最好,在学堂里见到有人欺负贾蓉的小舅子秦钟,自然要出头,但他又怕得罪了另一方,就想出了一个两全的法子,挑拨了宝玉的贴身小厮茗烟大闹学堂,把个严肃的书房搞成了打群架的场所,他自己则找个理由溜了。这就是贾蔷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奸滑。
第二次再见到贾蔷的身影是“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的时候,贾蔷跟着贾蓉一起威胁并讹了贾瑞50两银子,然后他们俩又泼了贾瑞一身大粪,令他在冬季的清晨里狼狈逃窜。贾瑞固然是罪有应得,但每每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江雁总是觉得贾蓉贾蔷实在是有些过分,忍不住同情贾瑞。贾瑞被凤姐冻了两夜也便罢了,心愿未偿又欠了债务,还因此得了病丢了性命,实在是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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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省亲,贾府不但大兴土木,还派人四处采买相应的事物,贾蔷闻风而动,差不多在第一时间里向贾琏和凤姐讨要了“下姑苏请聘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这一“大有藏掖”的差使,并不失时机地向贾琏说:“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呵!贾蔷真是乖滑世故得可以、极善经营,很会买好当权人。
贾蔷从姑苏采买的12个女孩子、聘的教习都住在梨香院里,女孩子们学习了二三十出杂戏,预备着元春省亲。而日月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帐目,都由贾蔷总理。相信,应该从这个时候起,贾蔷就与这12个女孩子接触得愈加频繁起来,这其中就有技艺最佳的龄官,而龄官的正式出场亮相则是在元春省亲的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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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贾蔷带领一班女戏子在楼下...贾蔷忙将戏目呈上,并十二个人的花名册子。少时,点了四出戏: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做尽悲欢的情状。刚演完了,一个太监托着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连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做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做《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从,定要做《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不过他,只得依他做了。元妃甚喜,命:“莫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绸,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之类。”(第十八回“庆元霄贾元春归省
助情人林黛玉传诗”)龄官一出场就显露出来她的与众不同,与其说是她的个性,还不如说是孩子气般的任性。以贾蔷的圆滑乖觉及考虑到当时所处的省亲大场合,江雁觉着由他选择的两出戏《游园》《惊梦》还是比较大方得体的,而不谙人情世故的小女孩怎么能顾虑到这么多,只是依着性子来,仰仗着自己出类拔萃的技能完全听从自己的意志,只肯做小旦的戏份。幸亏元春厚道,不怎么计较,若真是赶上一位刁钻的贵妃,龄官岂不是就要遭殃。另外,贾蔷之所以扭不过龄官,一方面说明龄官比较任性倔强,另一方面也说明两人的关系在此时可能已经或者正在产生着质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而已经成为或者将要成为恋人的关系。江雁觉着若称作恋爱的懵懂阶段则更为贴切,因为此时的男人一般都是小心翼翼地,唯心上人马首是瞻,宠还来不及呢,哪肯再违背她的心愿?而龄官呢,或许此时她已经感觉到了贾蔷的情意,却偏偏选择在这重大的场合故意试探贾蔷对自己的心思也未可知。无论二人当时的心意怎样,但可确切地说曹雪芹在这一段落中的确不露痕迹地埋下了伏笔,先不说《豪宴》《乞巧》《仙缘》《离魂》这几出戏伏下的大意思,仅是蔷龄二人这般儿女情长的小意思就已经很巧妙地种在土壤里,就等待着后面的生根发芽啦,“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写作风格被曹雪芹运用得出神入化,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在上述引用的这一段落中有一段很长的脂评:“《钗钏记》中,总隐后文不尽风月等文。按近之俗语云:‘能养千军,不养一戏。’盖甚言优伶之不可养之意也。大抵一班之中,此一人技艺稍优出众,此一人则拿腔作势,唬众恃强,种种可恶,使主逐之不舍,责之不可,虽欲不怜,实不能不怜,虽欲不爱,而实不能不爱,余历梨园子弟广矣,各各皆然。亦曾与惯养梨园诸世家兄弟谈议及此,众皆知其事,而皆不能言。今阅《石头记》到载‘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从’二语,便见其恃能压众,乔酸姣妒,淋漓满纸矣。复至‘情悟梨香院’一回,更将和盘托出,与余30年前目睹身亲之人,现形于纸上。便言《石头记》之为书,情之至极,言之至确,然非领略过乃事,迷陷过乃情,即观此茫然嚼蜡,亦不知其神妙也。”江雁虽然并不是完全赞同脂评的观点,但脂评的确是点出了这一段落背后隐含的故事和曹公写作方面的过人之处,而《红楼梦》书中这样的妙笔比比皆是,又怎么能不让人感叹曹雪芹卓越的才华,又怎么能不让人深爱这部伟大的巨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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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龄官画蔷”是《红楼梦》中绝美的一幅画面,那忘我地一点一划写就几千遍心念中不能释怀的名字,那满腔的心事无法说出口的痛楚和无奈,那被情所困女孩子痴痴透骨的思念和幽怨是那样地真挚、那样地热烈、那样地令人心疼。
如果说“龄官画蔷”只是单方面表现了龄官内心对贾蔷无比强烈的感情,而“情悟梨香院”则是透过贾宝玉的观察将这对恋人心心相印、两情相悦,心里眼里仅存对方一人的情形表达得淋漓尽致。
宝玉听说龄官《牡丹亭》唱的最妙……“便忙至他屋内,只见龄官独自躺在枕上,见他进来,动也不动。宝玉身旁坐下,因素昔与别的女孩子玩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和别人一样,遂近前陪笑,央他起来唱一套‘袅晴丝’。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起身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画‘蔷’字的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样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呵呵,每次看到这一节江雁都忍不住为龄官喝彩,拒绝得好——凭你是谁!我和你又不熟,你凭什么坐到我的旁边要我唱曲,我龄官管你是不是贾府人人追捧的活凤凰,现在不是登台的时节,我根本伺侯不着你!宝玉素昔是被众女孩子们宠惯了的,自以为全天下漂亮的女孩子都应该应份地热爱他,奉迎他,第一次被人当面这样地拒绝自然是非常下不来台。龄官虽然地位低下,内心却是极清高极自尊,对贾蔷爱得又深又苦,心无旁鹜,江雁认为曹雪芹选择龄官做博爱宝玉的当头棒喝之人显然是选得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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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听说贾蔷若要龄官唱龄官是必唱的……“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那里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就是龄官儿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宝玉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往里来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他:‘是个什么雀儿?’贾蔷笑道:‘是个玉顶儿,还会衔旗串戏。’宝玉道:‘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屋里来。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么样。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来瞧这个玩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个雀儿给你玩,省了你天天儿发闷。我先玩个你瞧瞧。’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果然在那戏台上衔着鬼脸儿和旗帜乱串。众女孩子都笑了,独龄官冷笑两声,赌气仍睡着去了。贾蔷还只管陪笑问他:‘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儿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干这个浪事!你分明弄了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
‘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站起来,连忙赌神起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糊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原说解闷儿,就没想到这上头。罢了,放了生,倒也免你的灾。’说着,果然将那雀儿放了,一顿把那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打发人来找你,叫你请大夫来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儿。偏是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爱害病!’贾蔷听说,连忙说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就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
‘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过画‘蔷’深意。自己站不住,便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竟不曾理会,倒是别的女孩子送出来了。”
每看完这一段落,江雁忍不住都想笑,总感觉着龄官和贾蔷的这段对话似曾相识似的,其实这不就是黛玉和宝玉之间的情形再现么!龄官似乎对贾蔷很有自信,知道自己再怎么折腾,贾蔷也不会生气,更不会一走了之。虽然她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又哭又闹,又是撒娇又是抱怨,但心底深处还是疼惜着贾蔷,不肯让他在大太阳底下去找大夫。而贾蔷就象宝玉对黛玉一样,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龄官的身上,他的喜怒哀乐也完完全全地被龄官的一颦一笑所左右,他将一位身份低贱的优伶细细地呵护,细细地捧在手心里边,变着法儿地讨她喜欢。你瞧,不管龄官是无理取闹还是胡乱地迁怒,贾蔷都是陪着小心,又哄又劝,生怕龄官有一点点的不满意,就连身边还有一位极应奉承的宝二叔他也都忘到脑后,呵呵,这与先前的贾蔷是多么鲜明的对比啊!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足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情?龄官的纯真和执著固然来自于天性,而在贾府这样复杂的环境里滚爬多年的贾蔷竟然能够被这种独特的个性所吸引、所降服,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龄官别样的温暖、别样的娇情、别样的爱恋都令他欣喜、令他着迷,因此,龄官对他所做的一切,他也都能包容能理解,这是一份怎样无私的爱呦,呵呵,真真令人羡慕。
龄官和黛玉,不仅相貌极似,性格也象,就连发脾气和折磨心上人的语言和口吻都有些相似,怪不得常常有人说龄官也是黛玉的影子呢!呵呵,其实,一个女孩子能够被人在心里这样念着、爱着、纵容着,真算是一种幸福啦。
后来因为国丧,贾府遣散戏班子,除了留下的8个有名字的女孩子,其它的女孩子应该都是出府了,依着龄官的性子和她一惯的表现,她绝不会留在贾府继续听人使唤的,至于她是还乡了还是嫁给了贾蔷,因为书中没有说明,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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