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地(完整版)
■杜福全
一
2008年11月18日晚,当我从机窗往外探望到地面的灯火的时候,飞机已经飞越了琼州海峡,进入了海南的领空。夜色苍茫。夜幕下的城市——海口,灯火稀疏而又井然有序,显得那样安然和宁静,好像每一个闪烁的光点或者光斑,都是建筑师们特意精心设计的结果。飞机还没有着陆的意思,但我这颗心早已按奈不住了,强作的镇静无法掩盖我内心的兴奋和激动。其实,我的这种兴奋和激动,早在两个小时以前,刚在昆明坐上飞机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两个小时的夜间飞行,我好像一直在梦中清醒着,或者说一直清醒中做着自己的梦。而此时,我的梦就要清醒过来,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就在梦中。机舱内开始有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乘客们纷纷把目光移向机窗外,忍不住发出一阵长吁短叹的感慨来。有的人埋怨怎么不坐白天的飞机,这样就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海南的全貌了。我倒觉得,对于这样一个中国封建时代的流放地,就应该以这样的方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潜入,不别惊动这个孤悬之岛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
飞机开始缓慢地往下降落,我仿佛嗅到了从大海上空吹来的海风的味道。说实在的,长这么大,我还没有看到过真正的海,我曾经误认为像滇池那样的高原湖泊就是海了。我以为随着飞机向地面慢慢地靠近,我也将慢慢地陷入一个嘈杂而又拥挤的世界,然后被拥挤的人群和喧闹的声音所淹没。然而,飞机的降落是那样的安静和平稳,当它以一种着陆的姿势降落在海口美兰国际机场的时候,我所感觉到的拥挤和喧闹,其实只存在于我的内心。凌晨零点的美兰国际机场,给我的感觉是——好像我们是这个夜晚抵达这里的最后一个航班。
海口的夜晚没有车辆如麻、人流络绎不绝的热闹,也没有灯火辉煌、莺歌燕舞、草长莺飞的大都市情调,以至于我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看到的这个城市的夜晚,可能只是它给我这个路人的表象。透过车窗玻璃往外张望,宽阔的公路或者街道上,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没有一路的高歌鸣笛,那样自然而又悠闲。街边宽阔的草坪上,昏黄的灯光下摆放着稀疏的几张桌椅,有那么三五个人还在椰子树下喝着什么,谈着什么并不重要的话题。
对于我向往已久的海南而言,我来这里,需要的是灵魂上的感觉,是身临其境的感知和不经意间的发现,需要的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心灵震撼和颤抖。导游所讲的那些,我在网络或者报刊杂志上完全可以了解得更详细,更深入,所以,我对导游的所讲的关于海南的情况心不在焉。导游为了提起大家的兴致——大家注意了,在海南的宾馆里,夜晚会有许多美女来敲门的,并且会死赖着不走,打着各种幌子硬要进你们的房间,大家一定要注意身体。听到这段话,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这里曾经诞生过赫赫有名的“红色娘子军”,在中国红色革命的史册上,曾记下了她们浓墨重彩的一笔。那100多个肩扛钢枪,心怀祖国的农村妇女,她们是彪炳史册的巾帼英雄。
坐了一个小时旅游客车,一路畅通,我们到达了下榻的宾馆,此时,已经是凌晨1点了。大家都很疲惫,各自领了房卡就去自己的房间休息了,对我们刚到达的这个城市,大家好像还没什么感觉,或者根本就没精力去感觉了。
海口的夜晚,其实非常安静,我在半夜里没有被敲门的声音惊醒,而且,我睡得很沉,很香。
二
在海南的第一个早晨,我是被一道金色的曙光惊醒的。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自己仿佛突然置身于一个崭新的世界,那轮红火火红的太阳好像就挂在离自己不远的窗沿上。走到窗前,把落地的窗帘彻彻底底的拉开,火球样的太阳刚刚跳出海平面,或者刚从大海中净身而出,那光线,柔和,滋润,清新,干净得有些刺眼。我伫立在八楼的阳台上,沐浴在海南的第一缕晨光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吃过早点,坐上旅游车沿着出城的道路朝着世界闻名的三亚进发。海口这个城市并不算大,或者是因为交通畅通无阻的缘故,在城里没有出现堵车的现象,感觉车辆不是很多,甚至红绿灯也很少见,我们很快就走出了城区。
当无边的绿色在清晨的阳光里向广阔的大地铺开在眼前时,同行的人们终于从疲惫中苏醒过来了,一个二个的精神抖擞起来,昨晚那一路上死气沉沉的气氛被淹没在谈笑风生中。我手机里的短信一路追随着提醒我,昭通的气温在直线下降,风雪天气就要来临,注意添加衣服,谨防感冒。海南的天空呢,高远而明净,大地之上,阳光普照。这里正好是我们滇东北的夏天,难怪导游一再提醒大家,要注意带上衬衫和遮阳帽,不要忘了买双拖鞋。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一路奔驰,我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窗外,怎么也收不回来。抬眼望去,一马平川的海岛上,蓝天下的丛林绵延着伸向远方,最后与空阔的天际相连在遥远而模糊的视线尽头。我是从满目萧条的季节和四围的群山中走来的,眼前的天高云淡和辽阔大地让我眼界顿开,闭塞的心灵突然之间就打开了一扇明亮而开阔的大门。沿途的许多树木我只有在以前的自然课本中见过,大多叫不上名字来。偶尔有几间低矮的房舍露出林外,然后迅速地消失了,让人想起这还是有着烟火气息的地上人间。极少的田地镶嵌在丛林中。奇怪的是,这里的土地一年可产三季的水稻,但很没见着什么现代化的耕作机械,倒是在这里看到了我多年未见的水牛,它们在田间地头和农人们一起悠闲劳作。从那些露出丛林的耕地看,这里的人们的生活是多么的悠闲,因为即使在他们房舍的周围,也没有急着开垦土地的意思,他们的居所就像林中的鸟巢,掩映在大片大片的树林中。据导游讲,海南的森林覆盖率高达51%以上,是目前中国森林覆盖率最高的地区,而且这里还拥有全国最少的人口。
我想,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他们的日子是多么的悠闲自在,根本就不会为吃饭问题而发愁,如此,要那么多的土地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让更多的土地穿上绿色的衣衫,把家园妆点得更加美好。即使遇到天灾或者人祸,在这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里,只要及时地在土地上种上庄家,两三个月就可以继续收获粮食,因为这里的土地一年四季都能够生产食物。我突然想到:其实,人的胃是很容易填饱的,填不饱的是人们的欲望。然而,为欲望而生存的人是多么的辛苦和悲哀!
阳光下的大地,孕育了多少生灵,就会为他们提供的足够的生命需要的养分,但它满足不了人们日益疯长的欲望。
三
在三亚博鳌亚洲论坛成立会址拍完照片,导游说:“现在,我们开始去玩海了。”古诗有云:“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对于海,人们说 “三亚归来不看海”,可见三亚的海,那是海中的海了。其实,我这心里一直在嘀咕,我不是来“玩”海的,是来看海的。我老觉得,“玩”这个词,不管怎样去理解,相对于真正的海来说,就有点自不量力,不知天高地厚。对于海,我这心里是充满了无限的敬畏和敬意的!
就在几天前,还在云南永善的家里,当得知此次考察学习的第一站是海南时,我就激动得手舞足蹈了,一天不停地唠叨着大海的名字。那德行,正如妻子所言,像是突然犯了神经病,因为我太想看看大海的模样了。这些年,我一直在谋划着一次远行,一个人孤独地奔向我梦中的大海,像学步的孩子扑入母亲怀抱那样,毫无顾忌地扑入大海的怀抱。我曾无数次一个人跑到夕阳下的金沙江边,端坐在历经亿万年风雨雕琢的岩石上,出神地注视着滚滚翻腾的波涛,在高亢激昂的涛声里想象着大海的模样。在万里长江第一城的宜宾,我曾久久地伫立在合江门前,眺望那两江汇合的宽阔的江面,我在猎猎江风中畅想大海的面容。多年前,当我第一次看见那个高原湖泊滇池时,我以为那就是所谓的海了。对于海,我因为神往而陌生,因为陌生而更加神往。
乘船划过万泉河,下了船,脱掉脚上的皮鞋,光着脚丫,爬上那世界上分割海与河流最狭长的天然海滩——玉带滩,我赤裸的脚掌就踩在了均匀如米粒般大小的沙滩上,大海那广阔无边、一望无际的阵容和海纳百川的磅礴气势就呈现我眼前了。这一刻,只听见周围的人们在欢呼,在呐喊,在跳跃,在奔跑,在拥抱,在嬉闹,在追逐,在拍照……面对大海,就会让人激动得忘乎所以,无论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大海,都会顿感心灵的舒畅和释怀,心中顿生万丈豪情。
真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化,玉带滩是上苍赐给人间的一条神奇的玉带。我以为,它的奇特之处不在于它是世界上海河分界处最狭长的天然海滩,而是在于它两侧的水完全以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状态存在!在只有几十米宽玉带滩两侧,一边万泉河的入海口,这里的水风平浪静,静如处子,仿佛是那深藏闺中的女子,任你使尽万般风情去引诱她,她自丝毫不动声色;而另一边却是汹涌澎湃的大海,涛声滚滚,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大有气吞山河的架势。那横卧在河海中间的玉带滩,真是坐在了一块福地上,既能领略大海演绎的博大和坦荡,也能享受河流的安然与静美。我想,就是在这里睡它个千万年,也不会感到生命有什么寂寞,生命的激情也不会老去。
站在玉带滩的最高处,向茫茫无边的海面远眺,眼里除了孤立于大海之上的几个小岛外,哪里有一点边际的痕迹。视线的尽头,沧海茫茫,烟波浩淼,海天一色。远远地看见翻腾着白色浪花的海潮,以一种囊裹万物的气势向海边的沙滩席卷而来,近了,近了,仿佛要把海边的人们席卷而去。然而,当沙滩上的人们一阵惊慌奔跑之后,它却已经平静地消失在眼前了。不过,你不要得意得太早,如果你在此时举目远眺,遥远的海面上,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潮,又以千军万马的阵势接踵而来了。
当然,既然来了,最好还是要扑进大海的怀抱,体验一把大海的宽容与博爱!下到海边,卷起裤管,走进起伏不定的浅水中,弯下腰,用一只手掌捧起一汪海水,用另一只手的指头蘸上海水,放在舌头上品尝海水的味道——果然是咸的。在一阵海潮刚刚退去的间隙,拣起一块沙滩上的小贝壳,然后让它继续回归大海的怀抱,就在你振臂转身的瞬间,才猛然发现,那一人高的浪潮就在背后排山倒海地滚滚而来了。这一刻,伫立在海边的浅水中,既有勇立潮头的英雄气概,又有沧海一粟渺小感。与海潮来一次有惊无险的赛跑后,拧着湿透了的裤管,又继续扑入了大海的怀抱。
我神往已久的大海,你就这样,既让人惊心动魄,又让人坦坦荡荡;既让人失魂落魄,又让人生气勃勃;既让人激情满怀,又让人心无杂念。
我心中的大海,此时,我就是扑入你怀中的孩子,在你博大而坦荡的胸怀里,尽情享受生命的无限激情和灵魂的无上自由!
四
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沉浸在一张名叫《天使之海》的音乐碟中,悠闲而自在地聆听着里面的每一支曲子,融入由一个个仿佛天籁的音符交织而成的大海的世界里,渐渐地进入忘我而安宁的状态。那种感觉,实在是太爽了。《看海》、《穿越爱尔兰》、《水蓝的渴望》、《微波粼粼》、《五月的海角》、《杰出的领域》、《月光中的海》、《海之梦》、《天使之海》等一共24支曲子,很显然,这是一张关于海的碟子,里面的每一支曲子,每一个音符,都与海有关。也就是说,它是一张用音乐的形式来理解海,理解海的不同的生命状态的音乐碟。在海南的大海边,我突然明白了我为什么那么痴迷于一张与海有关的音乐碟。
老实说,我最先在玉带滩第一眼看到大海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失望感,它呈现在我眼前面容与我在图片、屏幕上以及我想象中的海相差甚远——这里的海水显得有些浑浊,天空雾气浓密,黑压压的,根本就没有那种蓝天碧海的味道。要不是它那张弛之间所彰显出来的巨大力量与磅礴气势折服了我,我想我第一眼见到的大海一定是有着某种不可弥补的遗憾。后来我才明白,这里的海,只是海的一种状态。
第二天早上,当我们来到亚龙湾的沙滩上,我看见了蓝得纯净的天空,天空下一望无际的碧蓝的海面,我想,这应该是海的另一种状态了。尽管,这里的海面上也在不时泛起阵阵翻卷着浪花的海潮,但这海潮看上去那么温和而柔软,而且卷起的白色浪花是那么干净,即使走在海边的浅水中,在海潮来临之际也用不着提心吊胆,惊慌失措。看看那个柔弱的女子,摆弄着救生圈在海水中学习游泳的样子,不时被由远及近的海潮翻来倒去,但就是能很快地从海潮的背后重新露出头来。
海边的沙滩边上的草木是绿色的,沙滩之外的山上也是绿色的丛林,这绿色的山连着碧蓝的海,碧蓝的海绕着绿色的山,上面是蓝色的天空。这样的情景,让我这个从荒凉的冬季走来的过客觉得有些不够真实。这绿色一直在眼前的向远处铺开,最后与蓝得纯净的天空和碧蓝的大海融为一体,几团洁白的白朵,镶嵌在这蓝色和绿色的空旷里,让这广阔的世界完全进入了静谧的状态。光着脚丫踩在软绵绵的沙滩上,在大海那浑厚而轻盈的歌声中慢慢地行走,内心那份宁静和坦荡,与大自然的静谧完全融为一体了。
在这里,我才真正弄明白:即使是同一个海,但是在不同的领域走进它,亲近它,它给我们所呈现的生命状态是完全不同的。不管是海的颜色,海的气味,海的体温,海的内在世界,甚至于海面上的天空,海边的沙粒,在同一个海的不同领域,它们有其它独自的个性和特色。也正是这样,他们共同缔造了大海的神秘和深邃,造就了大海的博大和无穷的丰富。“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但我觉得,真正的大海,不仅仅是“海纳百川”,而且还海纳万物,给万物都有存在空间。这种无所不包、无所不容胸怀和气度,造就大海的博大和坦荡,也造就大海蓬勃而旺盛的生命力。
五
有多少人都在向往着一个地方,有多少痴心相爱的人都在唠叨着一个爱情的终极之地,那就是远方。我们心目中的远方在哪里?在天涯海角。多少年来,天涯海角成了国人心目中集爱情、亲情、友情等众多人类情感为一体的情感符号,积淀了丰厚的文化内涵。
走进位于三亚市区约23公里的天涯镇下马岭山脚下的天涯海角游览区,一踏进风景区的大门,仿佛一下子就来到了世界的尽头。这里碧水蓝天一色,烟波浩翰,椰林婆娑,奇石林立,辽阔而旷远,看不到尽头。当然,天涯海角的无穷魅力,不仅在于它神奇的自然景观,还有它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在这里,大海边的巨型奇石上,到处都有历代墨客骚人留下的墨宝——摩崖石刻。比如,矗立在海水中的“南天一柱”,雄踞在海边沙滩上的“海判天南”,天之边缘的“天涯”和海之尽头的“海角”等等,在加上千百年来民间流传的那些神奇传说,使这里成了世界闻名的游览胜地。
“南天一柱”有个传说:很久以前,海上的渔民经常在大海迷失方向,陵水黎族有两位仙女知道后便偷偷下凡,立身于南海中,为当地渔家打渔指航。王母娘娘得知此事后甚为恼怒,便派雷公雷母下凡捉拿她们,她们二人不肯天庭,便化为双峰石,被雷公雷母劈为两截,一截掉在黎安附近的海中,一截飞到天涯之旁,成为今天的"南天一柱"。远古先民的“地方天圆”认为大地是方形的,故有东南西北的说法,天是圆的,高天笼盖着“四方大地”,大地的东南西北分别有四跟柱子支撑着天空,那南边的那根柱子就是这“南天一柱”了。人们见此“南天一拄”,就不用担心天会塌崩下来了,心里就踏实了。
告别神奇美丽的海南,我一直在想,这个曾经作为封建王朝所谓“逆臣”的流放地之一,那些流放海南的名臣们,面对眼前的如此空阔美丽的世界,怎么很少有苏轼那种“九死南蓑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心情呢!而今天,据说那些当官的人,是最忌讳到天涯海角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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