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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我很节制

(2019-02-21 22:5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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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随笔

作者 迟屿



1


1999年,我16岁,那一年冬天,爸爸去世了,死于酒驾。


出事十分钟前,他给住校的我打电话,说:“闺女,草莓下来了,爸爸给你买了点,一会儿给你送学校去。”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吃过草莓,从此再也没和妈妈亲近过。因为,如果不是两年前,她跟爸爸离了婚,爸爸也不会借酒浇愁出了车祸。


事实上,爸爸并不是一个好丈夫,他嗜酒如命,是他们单位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破格提干的科长,但因为酒后失态失言,他又从科长做回了不得志的科员,直到他去世。


更让妈妈不能忍受的是,他不喝酒时,对家尽职尽责,但只要一喝酒,就跟当年喝出肝硬化直至肝癌的爷爷一样,会寻事跟妈妈吵架,然后家暴、道歉,如此循环。


19987月的一天,他喝醉酒后,将妈妈的鼻梁骨打至骨折,妈妈给了他两条路:一离婚,二报警,向她报社的同事报料曝光,让他失业失婚。


最后,爸爸只好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这一年,我15岁,马上上高中了。尽管每次爸爸打妈妈,我都会连哭带叫地去帮妈妈,心里非常怨恨爸爸,可是,不喝酒的他,对我很疼爱,他记得我每一个爱好,我因不喜欢弹钢琴而与妈妈战事频频,他就偷偷帮我停掉了钢琴课,帮我报了我最爱的油画班。这个秘密直到他离开,妈妈才知道。


我们家的教育模式,是慈父严母。两人离婚那天,爸爸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我求妈妈不要让爸爸走,妈妈哐地一声关上了她卧室的门。


所以,对于他们的分开,我在心底恨妈妈。这份怨恨,随着爸爸的离开,越来越浓。


爸爸去世后,我面向妈妈的心门,基本关上了。正值青春期的我,变得沉默忧郁,而在她面前,多了一条:冷漠。


我总是偏执地想,如果不是她执意离婚,爸爸或许不会喝酒出事。她是我唯一可以责怪到,并归因的对象。我以恨她的方式,来抗衡失去父爱的痛苦与自卑。


处理完父亲丧事,妈妈送我回学校。正读高一的我,需要住校。


从家到学校,一路上,妈妈说了很多宽慰我的话,可是,我一句话都没说。到了校门后,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她不舍得我,出去买了很多草莓,带回来给我,让我跟同学一起吃。


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草莓扔出了窗外,对她说:“我爸走了,我永远也不会吃草莓了。”


她是哭着离开的。


2


我每个周五晚上回家,周日上午返校。第一个星期回家,她做了好多好吃的,问我老师对我怎么样,我说:“能怎么样?摸底考试我考的那么差,第一印象当然很差。”


她又问我和同学相处得如何。我当然继续报忧:“不好。我一个不合群的人,一个话题终结者,能招谁喜欢。”


再问学校吃得好不好,我吐槽:“像养猪常”


学校里的伙食真的很差,所以那天晚饭,我吃得很多,她却几乎没动筷。


让我意外的是,从前几乎不准我看电视的她,送了我一个笔记本电脑,对我说:“周六在家可以玩。这样,就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逃课上网吧了。”


我没有谢谢,但内心欣喜若狂。事实上,我也跟同学逃过课,去过网吧,他们打游戏、聊QQ,但我做得最多的,就是追网络小说,追得多了,手就痒了,于是,就在自己的日记里写。


而这下,我有了自己的电脑,周六除了例行去看看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我更多时候是在写网络小说,顺带着聊聊QQ。而我的好友几乎都是在网上认识的。


“凌寒独自”是我为数不多的网友里,最聊得来的那一个。他也喜欢“唐家三少”的小说,也是电影《星球大战》的铁杆影迷,我们常常就一本书、一部电影,聊得热火朝天。


我把自己写的小说的给他看,听他发表意见。很多时候,我听到的是鼓励和赞美。


人前寡言的我,在他面前,变得滔滔不绝。学校里的、家里的事,我所有的烦恼,他都照单全收,并告诉我:“你不用讨好全世界,做你自己就好,守着你的善良与才华,你一定会成长为一个出色的人。”


有了“凌寒独自”,我仿佛有了秘密武器,我不必靠和同学“一起去上厕所”来换取肤浅的友谊,不再因为数学成绩总在及格线上徘徊而焦虑,也不再为和妈妈的关系而烦恼,因为“凌寒独自”说了:


“不要在自己不擅长的地方用蛮力。和妈妈的关系,如果你真的觉得亲近令你感到不适,那么,保持礼貌就好。也许,这样,你们彼此都会好过一点。”


他说得真对,当我抱定了及格就OK的心态后,我不再把时间用在研究高精尖的数学难题上,因为攻了也不会,我就稳稳地把最基础的部分做对,结果,数学成绩一直保持在及格线上,而我最擅长的语文成绩总是适时弥补了这个差距,让我整体成绩还不差。


我真怀疑,“凌寒独自”是爸爸在天有灵,对我的庇佑。


我甚至有足够的时间去更我的网络小说,跟“凌寒独自”海聊,并以稳定的成绩考入了南京一所985院校。


3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提出了要跟“凌寒独自”见面。是的,我对他产生了情愫,或者,他是我的真命天子呢!


可是,他拒绝了我,他说自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人,属于“见光死”的那一类人。还说因为与我的聊天,让他感觉到生活的意义,他说:“如果可能,我想做你一辈子的网友。”


我同意了这个请求,我跟他有同样的担忧,我不是一个漂亮而健谈的女孩,相反,生活里的我,沉默内向,是一个不讨喜的女生,我默默将“凌寒独自”想象成了一个如兄如父的角色,我害怕失去他。


做一辈子的网友,这对于文艺女青年的我来说,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去南京上大学,是妈妈去送的。这三年来,因为“凌寒独自”的存在与劝解,我和她之间虽然疏离,但并不像班里其他女生青春期那般,把彼此打成抑郁症。


我和妈妈,只是不亲近。


作为一个知识女性,她有足够的理性让自己做到不强求。比如,我不许她帮我洗内衣,不许她收拾我的房间,不许她干涉我的成绩等等,她严格遵守。


对于这点,我很感激,同时也继承了她的理性。


在南京安顿好一切后,我送她去机场的路上,在大巴车里,我对她说:“如果,有合适的人,让你有结婚的念头,你不必顾及我的想法。”


她回答说:“好。”


在机场,她要过安检之前,她的眼圈儿红了又红,她试着往我面前走了几步,当我意识到她可能要拥抱我时,我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她停住了,努力微笑着对我说:“回去吧,好好照顾自己。”


我点点头,然后快步地离开。


回学校的大巴上,我一直在流眼泪。不是想念她,而是难过地发现,母女一场,我和自己的妈妈居然到了今天这种局面,连个拥抱都觉得尴尬,我知道,这样的我,在情感上,是残障的。


可是,当我马不停蹄地奔往网吧,把我内心的这种自卑说给“凌寒独自”时,他在第二天回复了我:“一个能够劝妈妈再婚的人,你的理性出乎你自己的意料;至于没有拥抱她,你只是不会表达温情,而不是你这个人没有温情。”


他还说:人们往往把交际看做一种能力,却忽略了独处也是种能力。如果说不善交际是一种性格弱点,那么不耐孤独就是一种灵魂的缺陷。


他说这句话是周国平说的,就像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样。


“凌寒独自”的话,令我在网吧哭得一塌糊涂,那眼泪,是释放,更是松绑。我感激他,甚至爱他。


因为有他的理解与支持,我在大二时就跟一家网络公司签约,成了一名网络小说写手,轻松愉快地自给自足了我的大学,还给妈妈买了一个限量款的奢侈品牌包包,以示炫耀。


此去经年,我毕业后就留在了南京,并与IT男兼粉丝的郭宇恋爱结婚。两个都静得要命的人,却彼此欣赏,真是“我们什么都不说,静静地坐在一起就很好。”


4


安家、结婚,事业顺遂。随着成长,我越发独立,与妈妈的关系也不咸不淡维持着。


201712月,我怀孕了,妈妈恰在这时办理了退休手续。于是,她主动要求来南京照顾靠外卖养活的我和郭宇。


我同意了。她来以后,我们话不多,可是,她的手艺复活了我被故乡栽培出来的胃口。每顿饭,我和郭宇都大快朵颐,吃到感激人生。


吃完了,我们仨,各忙各的。


我们都很宅。妈妈有自己的公众号,依然写文章,关心着自己的阅读量。郭宇研发他的软件。我写我的网络小说,与“凌寒独自”从QQ好友切换到了微信好友,他依然是我灵魂的导师,是我敢于幸福的一部分。


我们互不打扰,宅出各自的静好。


直到那天,妈妈去买菜,我去她的房间找一本书,然后,在书架书与书之间发现了一部vivo手机。我很好奇,她居然有两个手机。我直觉,这手机里一定藏着她的秘密。


我试着用她的生日和我的生日解密,最后,是我的生日打开了这部手机,然后,我在她的QQ与微信里,看到了“凌寒独自”的名字,和她唯一的好友——我。


如梦初醒,我无措极了。


我不敢相信,将近二十年的时光里,那个被我当作大神一样去崇拜与爱戴的人,就是我的妈妈。


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往事一幕幕,我哭了笑,笑了哭。最终,心绪平静下来,我按下了这个惊天秘密。因为,我不擅长表达情感,我害怕过于亲密的关系,哪怕是跟自己的妈妈。


可是,在内心,我对她的感情如冰山消融。我终于知道,她爱我,用另一种方式,一种我能接受的方式,一直守护着我。这份付出,如此不易,让我满心愧意。


我告诉自己,等一个契机吧,等我的孩子降生,我和妈妈之间,有了纽带,就会自然地亲近起来。


而这个机会,在生育的阵痛里被我提前发挥了。


20189月,临产的我,让妈妈跟我进了产房。借着阵痛,拉着她的手,我开始夸张地喊叫:“妈妈救救我。”“妈,我疼。”“妈,我不想生啦1


坚强如她,竟也哭成泪人,忙不迭地喂我吃巧克力,各种宽慰、焦急——汗水、泪水让她整个人变得如此慈祥。


我和她之间的亲近,就这么一夜之间发生了,根本没有我想象得那么艰难。


女儿出生后,我和妈妈围着这个小生命团团打转。我们再也不用刻意寻找话题。忙碌的日常,我们里应外合,配合得天衣无缝。


关于往事,我们只字不提。


直到有一天中午,我睡熟了。结果刚刚学会翻身的女儿从床上掉了下去,嘴唇磕出了血。她哭,我也哭。到喝奶时,看她结痂的小嘴,我重新痛到泪如雨下。


妈妈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我。那表情,一半想哭,一半想笑。


是妈妈发现我的转变了吗?是她发现,自己执拗拧巴的女儿终于学会释放感情了吗?


我鼓起勇气,拿起手机,给“凌寒独自”发微信:“我小时候吃亏了,你也这么哭过吗?”


过了许久,大概是当天夜里,伺候我们都睡下之后,我收到来自隔壁“凌寒独自”的回复:“母爱,最艰难的部分不是释放,而是节制。”


我在清晨醒来时,看到她的留言。拿着手机,走出卧室,见她在厨房,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想转过身来,但我拦住了她。


我说:“妈,以后,我跟你一起去逛街、看电影、听音乐会、做你公众号的水军,跟你姐妹淘……总之,我以前不是你的小棉袄,打今天起,我还你一件羽绒服。行吗?”


她没有回头,哽咽着回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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