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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散去黑暗间:纪念胡崇峻先生

(2018-01-26 23:05:00)
标签:

文化

分类: 第二文本实验室&上海[2008
注:此文初发布于微信公号“稻电影农场”2016.6.16,此处原文转发。逢年过节都需祭祀纪念已故亲友,胡崇峻先生是我2003年在神农架林区工作的主要支持者,这篇旧文此时转载于此,与我整理稻电影材料时,将2003年视为稻电影起始点有关系。


      下午整理材料时,无意间发现一则胡崇峻先生逝世的讣告。

      胡先生已于本月4日仙逝。先生前些年中风瘫痪,双目失明,可谓悲怆地呼应着他一生的工作。

      彩云散去黑暗间:纪念胡崇峻先生胡崇峻先生,2000年前后

      

      去年8月,在时隔十二年之后,我前往神农架林区塔坪森林中完结风土建筑项目,期间遭遇连续强降雨,未及转道松柏镇拜访胡先生。是次神农架之行心境很坏,当年拍摄中提供帮助的人们中已有几位意外事故离世。而更遗憾的,莫过于没有拜访胡先生。


      2003年5月,经朋友介绍,我携着拍摄一部宏大史诗电影的野心,从上海出发,长途火车经十堰、房县、转至胡先生工作生活的神农架林区松柏镇。胡先生极为热忱地招待我,安排我寄住他家,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这段时间的家庭式融合,让我很快熟悉了神秘的神农架媒体宣传,或者说祛魅是在地方的交接中完成的。“汉民族神话史诗的发现者”,“中国的荷马”,各种加封毫无犹豫地飞向胡先生。而胡先生的工作,一个县级群众文化馆馆员的工作,也就是在民间发现民间,在文化中搜集地方文化。2003年左右的神农架,充溢着一种迅速地媒介化它的身体的力量,“荷马” 胡崇峻、“野人”张金星,各种有效无效的卫星纵横在中国媒体的封页上。


彩云散去黑暗间:纪念胡崇峻先生
     
胡先生工作照片,2000年前后

      胡先生是位朴素到有些失意的老先生。胡先生1943年出生于房县,见到他的2003年,正好是他60岁的花甲之年。与媒体的各种造神与英雄式的礼遇截然不同,生活中的一位群艺馆员,与岩洞中穴居的老妪并无两种样态,他/她们都属于混沌世界的一颗浮尘。日常甚为平庸,也只有庸常相守。

 在胡先生家寄住的一个多月间,胡先生与我分享他数十年的工作文献,分享他的大量私人信札,包括他与高行健就《黑暗传》等材料讨论的数封信件——高行健在《野人》、《灵山》等文本的写作和构思中,得到了胡先生的材料支持,他甚至在《灵山》中写入了胡先生的形象,一个眼睛像雾一样的男人。胡先生带我一村一寨地寻访神农架原始森林的村落,我们寄住在他多年来结识的山野朋友家,住一晚不够,就住两晚,若遇大雨塌方,我们会被留住更长时间。山农们淳朴天真(完全不同于今天的神农架旅游过度开发后的无度欲望),吨吨酒肉,各种山野味道,特别是神农氏搭架采药之地的各种奇花异草泡制的苞谷药酒,所谓七十二种还阳草,药力刺激幻觉。雨下,山林被雨雾笼罩,世界重回洪荒混沌之中。酒桌是山野中最好的谈话场所,午饭尚未收场,晚饭已在上菜,酒醉不识今古,神魂渐入黑暗。宇宙并不遥远,天界起于黑暗,地界起于混沌,人界起于洪荒。

 最后,我在与胡先生田野调查的基础上选择落脚野人出没地的一片原始森林中的村落。那里有胡先生的众多朋友,村落也符合我拍摄的条件。这个村落就是今天被过度地符号化的“野人谷长寿村”。不到一月,我在这个村落拍摄了一出有组织的计划生育事件之后,就放弃了这里,向山谷深处继续地前行,停驻在十五华里外没有电与现代机器的夯土村落。我住在那个长期被雨雾笼罩的原始夯土建筑中,拍摄了《灵山》,冬天才从那个蛮荒世界脱离出来,回到上海。电影完成后,我寄了dvd给胡先生,他只简略地说中间一些唱《黑暗传》的歌师记性除了问题,有些唱词被进行了现代加工。拍摄期间为我提供充电帮助的一位长寿村青年农民,在时隔十年后,我们无偿地为他设计了一栋混泥土结构加固的夯土旅馆。这个项目的完结工作,促成了我去年的回访,但没有促成我拜访暮年的胡先生。

 我手头存有一盒dvcam磁带,纪录着我们一起在雨幕中、瀑布中、河流中一村一村地漫游,一顿一顿的酒筵。那些山野的记忆,增进了我对楚地文化神性的特殊感知,直接导致了次年我回到自己洞庭湖边的故乡拍摄民族志。


 胡先生仙逝了,我再经神农架,就只能坟前拜谒了。胡先生千古!


2016.6.16下午,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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