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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爷的小屋

(2018-12-03 04:40:17)
标签:

乡村

记忆

民俗

分类: 散文

姨爷的小屋
                                      图片来自网络,谨向原作者致谢。

我的童年,曾有一段在乡间与祖父母在一起生活的日子。那段日子虽然不算长,但因为儿时的大脑皮层是一张白纸,所以烙印极为深刻。

在那样的日子里,记忆最深的是饥肠辘辘。在牙牙学语之时,我可能说得最多的就是:奶奶,我饿!祖母就会很无奈的摸摸我的头,说:可怜的孩儿,快了,快到饭顿了,再忍忍,再忍忍。我见过故乡那些老榆树被扒皮而惨不忍睹,土地由于野菜被挖尽而变得满目疮痍。白日里,人们在敲钟声中懒散的走向生产队,再强打精神参加集体劳动,夜里则家家户户亮起自制的煤油灯,借助如豆的灯光或在月亮地里人们不知疲倦的推碾子拉磨,从玉米核里提炼淀粉,为养家糊口辛劳。直至夜深,村子才会在零星的犬吠声中沉沉的睡去。

那时的乡村真静啊,白天当人们都下地干活时,村子像一处被遗忘的外景地而毫无生气。只有偶然飘来的一声吆喝,才会像一池湖水扔进一粒石子有了一点涟漪。在那样的环境里,我因为寂静而会感到心理的隐隐不安,常常会拽着祖母的衣襟而寸步不离,像拴在祖母衣襟上的一串钥匙。那个年月,最快乐的事莫过于跟着祖母走亲戚了。

祖母常去的地方其实就两家,一个是三姨奶家,一个是老姨奶家,她们都是祖母的亲姐妹。

老姨奶住在毗邻的沙河沿村,距离祖母居住的村子约五里地,去一次极不方便。而三姨奶和祖母住一个村,于是闲暇时祖母和我就成了三姨奶家的常客。

印象中去三姨奶家都是些风雪弥漫的冬日。那时的整个冬天几乎都会被积雪覆盖,寒风刺骨。东北人素有猫冬的习惯,所以一到冬天,人们因为自然条件限制,就只能扎堆逗闷子或者耍个小钱什么的。

那些日子里,只要是祖母有空,就会带着我踩着“咯吱咯吱”叫的积雪,一步步艰难的走到三姨奶家的院子。三姨奶住在一座四合院的西下屋,屋子严重下窖,且黑洞洞的,乃至有一种经年不通风的酸腐气味儿。

但是我喜欢来三姨奶家。喜欢三姨奶家并非想亲近三姨奶,而是更想看到三姨爷。因为他们这个小小的蜗居,完全属于三姨爷的天地,是小村里最具民俗文化元素的小作坊。在这样的天地里,会感受到很多新奇和惊喜。

穿过堂屋,来到里屋,祖母会很灵活的蹁腿上炕。上了火炕后,她会把腿盘起来,把随身携带的长烟袋杆拿出来,装上烟丝,和三姨奶对坐着,一边唠嗑一边抽烟。祖母和三姨奶的烟袋杆很细很长,烟嘴是一块绿莹莹的翡翠,烟锅是铮亮铮亮的黄铜。三姨爷不抽烟袋,只抽烟卷。村子里的人把烟卷叫做“yang烟儿”。

三姨爷在村里是极少数被称之为“先生”的人。他不仅精通风水学,拿着罗盘给人家看看房向,看看yin宅,还有一手扎纸活儿的本事,当然也略通文墨,给人家写写卖房子的文书,画镇宅的符。

三姨奶的家摆满了纸活儿的原材料——一大堆经过仔细挑选并熏烤过的秫秸。还有纸人纸马纸牛的半成品以及灵灵幡等,感觉屋子里yin气缭绕,毛骨悚然。那些纸活儿全部由秫秸做骨架,再糊上报纸,牛马之类在最外面的还要糊上剪成羽毛状的软纸,看上去更有毛发的质感,也就更生动。牛和马的眼睛是由鸡蛋壳制作的,圆鼓鼓的吓人。最吓人的是随手(童男童女),人不人gui不gui的,有一张惨白而变形的脸和古怪的眼睛,令人不敢直视。真的难以想象,三姨奶和三姨爷夜半醒来时,会不会被他们亲手制作的纸活儿吓个半S?

三姨爷在村子里毕竟是个文化人,黑乎乎的墙面张贴着他自己在高丽纸上写的书法。我也是最早从三姨爷家墙上知道了一位叫做李白的古人,也知道他曾写过“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句子。现在回忆起来,三姨爷写得应该是当时比较时兴的柳体。因为我们上小学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描红本都是柳公权的书法。墙上还有一幅戚继光抗倭的年画,但不是三姨爷画的,而是从村里的供销合作社买的。三姨爷只会画些简单的山石兰草之类。

三姨爷画画或者写水笔(毛笔)字的时候,通常会先洗洗手。据他说这叫“沐手”,是对笔墨的敬重。然后他会从一个陶制的笔筒里拿出一只水笔(毛笔),轻轻拔掉铜笔帽,再用舌尖舔舔笔尖,放在笔山上。然后挽起袖子在一块砚台上极认真的研墨。那块长方形的墨块上,有“金不换”三个描金字。研好的墨汁有股好闻的松香味儿。三姨爷很擅长用狼毫笔给人家描花样儿,一般用于新娘子做踩堂鞋,也有用在衣服上绣花的。

三姨爷还有一手绝活儿时做纸牌。纸牌是农人的一种娱乐工具,相当于后来人们手中的扑克,其实它更接近于麻将,因为它里面有饼、条、万,另有红花、小鱼、老千等。可以几个人在一起玩,也可以一个人玩。常见的玩法有推牌九和对对胡。记得祖母闲暇时,常常一个人在那里玩纸牌,扣上,再一张张翻过来,遇到一样的检出来,直到把全部纸牌捡完为止,叫捡对。

三姨爷做纸牌先要把一张张纸裁成条状,用浆糊一层层的粘起来,碾压平整,变成像一张张坚硬的纸板,然后再在上面描画出相应的图案。做好的纸牌还要打上石蜡,用一块鹅卵石擀匀,使之更光滑更柔软,耐用。现在看来,和书画装裱的方式更相近。

三姨爷还会用秫秸扎走马灯。先用秫秸扎成一盏宫灯的形状,外面用彩纸糊上,灯芯安装一个可以转动的机关,上面粘好人物、动物等。给灯点上蜡烛悬挂在屋子外面,一有风吹,灯里的人和动物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活动起来。

在看三姨爷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大气不敢出,惊叹于三姨爷手指的灵活,简直有点石成金的神奇。更会沉醉其中,感受到艺术的无穷魅力,有种心花怒放的快意。

大约是看三姨爷在村子里的气场过于强大了,三姨奶也跃跃欲试,偶尔会给人们测个八字,摇个卦,算个命什么的。但因为三姨奶没文化,又不擅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常常是弄巧成拙,于是得了个“王扒瞎”的绰号。那时我虽然很小,但已经知道,扒瞎就是说谎或忽悠人的意思。

很多年过去了,每当我想起那个辽河之畔的小村落。都会联想到三姨爷的小屋,屋子虽小,却曾经让我接受到最早的艺术熏陶,给我那干涸而贫乏的大脑沟回有了瑰丽的充实和想象,也是在乡村漫长冬季里最温暖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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