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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昌耀(代周年祭)》 /老谷

(2007-10-01 21:10:24)
分类: 缅怀文字
 怀念昌耀(代周年祭)

老谷

某某编辑:您好!

  昨日,也就是3月23日上午,接到您的电话,很爽快地答应了您的约
稿,因为我知道我手头上有一些从未发表的散文稿,但却不知道哪篇给您合
适。因为昨天极忙,清版,到晚上6点下班时全然忘了此事。晚上躺上床,
突然想起答应用E-MAIL把稿子发给您的事,便慢慢地想寄哪篇稿子给您合适
呢。很快便想到了《怀念昌耀》这一篇——即使那会儿我仍然没有想起,昨
天就是诗人昌耀的逝世一周年祭日。因为惦记着这件事,一早8点过我就到
了办公室,准备把稿子发给您。重读此稿的时候,我发现稿件中没有提到昌
耀先生逝世的具体日期,便查了一下日记——我的心里不免有一些自责,我
曾记得的昌耀先生的祭日现在居然忘了。
  我怔住了,昨天,3月23日,正是昌耀先生的一周年祭日。
  我不知道这冥冥中的暗合有否特殊的意义,我知道的是,今后我再也不
会忘了3月23日这个日子。
               瘦谷
2001年3月24日晨


怀念昌耀


  那天在忙蜂酒巴,有好多朋友一起喝酒聊天,中国青年出版社的黄宾堂
和龙冬把一套三册的《新诗300首》顺便带给了我――此前,我作为他们
特邀的“校对”对这套书做了精校。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不得不把书举得高
些、离灯近些。我翻到第46页,慢慢地默读其上昌耀的三首诗,《鹿的角
枝》《斯人》和《河床》。
  然后我说:昌耀在西宁病死了。
  那一刻,大家没了话说。过了一会儿,龙冬才说,让我们喝一杯酒,为
昌耀送行吧。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了,这段时间中我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想起到了另一个
世界的昌耀。昨天的北京,下午下了一场雨,好些天的暑热小了下去。已经
是晚上10来点钟了,我从北京垂柳掩映的护城河边走过,看见河中的月亮
时,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北京的月亮好多时间都是昏黄的,就如我在其
中打拼奔波之后望着窗外时茫然的心情一样。
  我在想,我曾在乡村,在大河之滨看见过的那些清朗之月哪里去了?

“你们的麦种在农妇的胝掌准时亮了。
你们的团栾月正从我的脐带升起。”

  站在河边,面对水中的朦胧昏月,我突口念出了昌耀的诗。那一刻,我
感到“无语独坐”在青海高原的昌耀离我好远,远得好像我们不是被同一轮
月亮照耀。我的身体在凉夜的风中躁热起来,如果说我的心中还有一丝丝残
存的浪漫的话,那我正在追索的可能就像是这污染了的护城河中的昏月;而
那个“从岁月间摇撼着远去”的昌耀,则才真正是“捞月”的诗歌英雄。
  即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命运之搏,其境界的高下也是如此别于
天渊。
  我是1987年春节之后,得到昌耀今生第一本诗集《昌耀抒情诗集》
的。它的得来是如此不易。1986年,在我得知《昌耀抒情诗集》出版之
后,经常出差的我就在各个城市搜求此书,结果一无所获。那时候,一个人
的一本书对我竟有如此大的吸引,现在想来竟有隔世之感。我知道,这不仅
仅是因为年龄增长的缘故,世事和人情等等都在使自己的情感“老化”,不
易感动,更难专心和单纯。
  那年春节前,和我同居一室的同事的同学来看他,她说起她是是西宁人,
春节要回家看望父母。与她还很陌生的我便不顾礼节地请她帮我在西宁买一
本《昌耀抒情诗集》。我说,这本书是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西宁肯定能
买到。
  春节之后,她把《昌耀抒情诗集》从西宁带到中原给了我。现在我还记
得她对我说的话。她说,这本书真难买,跑了好多书店都找不到,最后在西
宁郊外的书店中才买到了。
  在那个小书店中,她翻了翻昌耀的诗集,在大学里学工科的她觉得喜欢,
结果买了两本,一本她自己留着,一本给了我。我要给她钱,她不肯要,说
是我帮她“认识”了一位青海的诗人,算是送我一本书以表谢意吧。而过去,
一直长大到高中毕业才离开西宁的她,是不知道和她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中有
一个中国最杰出的诗人昌耀的。
  现在,在我书架上的这本诗集已经很旧了,边角已经有了磨损。我不知
读过多它多少遍,也不知借过给多少人阅读过,封面上那凝重的黑色雕像从
那时起就使我对昌耀和昌耀的诗充满尊敬和感动。
  1998年,已经35岁的我第一次踏进西宁之城。在这之前,我随着
采风团已经在青海漫游了许多天,西宁是我们此行的最后一站,我们将从西
宁飞返北京。在西宁,急于见到昌耀的我被采风团带队的人劝说住了,他说
采风团已经安排好了大家与青海作家诗人的见面,到时候我肯定能见到昌耀
的。那两天,西宁下雨,7月天竟然有丝丝寒气。我逛书店或走在大街上,
竟盼望会与昌耀不期而遇;有一两次,我看见不远处头发有些稀疏,戴着透
明塑料框眼镜,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没有雨具地匆匆行走在雨中时,会
不由自主地多看他两眼,猜想:他是昌耀吗?当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同行的诗
人雷抒雁时,他笑着对我说:你想像的昌耀的样子是十年前的样子,现在的
昌耀因为高原的强光他的眼镜是变色的,因为出国访问他也有了西装和领带。
只不过,他的眼神和神情仍然和十年前没有两样,如果真的是他,你第一眼
就会认出来。
  但1998年的西宁之行,我并没有见到昌耀,因此,那个与青海作家
诗人相聚的见面会我除了记住喝了互助牌的青稞酒,什么都没有记住。我依
稀记得,青海作协的人说,是因为昌耀生病还是有事陪了别人而不能来。
  对于我而言,这可能是在空间上与昌耀相距最近的一次。就是现在,我
也不知道不能与昌耀相见,我是幸运的呢还是遗憾的。对于一个仅仅因为热
爱诗歌就从内心里盼望见到“诗人中的诗人”的人,我不能百分之百地排除
好奇的成分,而这一点对于昌耀而言岂不是轻辱。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告诉我,这么多年来,因为昌耀,青海成了一个人的
向往;因为昌耀,西宁成了一个人的思念之城,难道这样的一个人,他的诚
挚还不足够成为他见到昌耀的理由吗?
  在病重期间,昌耀曾说:“我想,他们不是出于一种单纯的消费愿望,
而是出于一种精神需求来买我的书的。所以在这一点上,我特别感激我的读
者。”
  我知道,我只是昌耀诗歌的一个普通读者,从他的诗中得到了精神和语
言之美的润泽,所以当我看到昌耀的“感激”之言时,我的感激才如此难以
言说。
  事实上,昌耀对我个人而言,不仅仅是诗的,其意义比诗本身博大得多。
他的“父亲”般向前划动双桨的姿式,他的面对命运而头戴荆冠前行的勇毅,
许久以来都是我驻脚时抬头就可以看见的天边的剪影。
  1994年,昌耀自费出版自己的第二本诗集《命运之书》。在200
0年春天,他的生命之烛即将熄灭的日子中,他说:《命运之书》有两个含
义:一个是探讨命运的书,一个是对命运的书写。我生命的整个历程已经贯
穿在跟命运作斗争这样一个自始至终的过程。我是一个不大合时宜的人,在
50年代我是一个“右派”,到现在这个时期,好像我又不合潮流,这就是
我的命运的必然结果。但是我对自己的追求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在诗里毫不
讳言地说过:一个诗人应该有自己的精神追求,这不妨参照我在书中题写的
一段话:“简而言之,我一生,倾心于一个为志士仁人认同的大同胜境,富
裕、平等、体现社会民族公正、富有人情。这是我看重的”意义“,亦是我
文学的理想主义、社会改造的浪漫气质、审美人生之所本。我一生羁勒于此,
既不因向往的贬值而自愧怍,也不因俱往矣而懊悔。如谓我不能捍卫这一观
点,但我已在默守这一立场。”因此,我对命运始终不认可,如果我认可了,
那么我的命运就得到改变了。我年轻时就因为命运而受难,20多年后,我
更没必要更改我的初衷了。读了我的书,就知道我的命运就是这样一卷书。
我没有更改自己,没有更改自己的人生理想和追求,没有更改自己的人生态
度。我想,在这方面,我就是我自己,我的命运是自己选择的,我是主动的。
可以说,通过我的诗,我实现了对命运的嘲弄。
  读过这段话,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我有没有胆量如此这般地书写自己
的命运?如果不能,那么我在精神上是不是与这样书写自己命运的人站在一
起?如果连后一点我都不能做到,我存在的意义在哪里可以找到?
  昌耀在诗中说:“以苦行自况,故我才是为苦行所苦的异教徒?”他总
是在路上苦行,苦行本身就是他的生活,我们知道这份苦难于诗人而言是不
公的,诗人自己也知道,但诗人坦然接受了这份苦难,正是命运的无尽苦难
和绝然于现世的才情铸造了卓然独立青海高原的诗人昌耀;而我、我们,却
妄想通过捷径而到达乐园,自然总是身在其中而心感“生活在别处”。
  现在,因为昌耀,我羞于说自己写诗;因为昌耀,我会在很长时间内不
再与人论及诗人。我们的诗坛不乏才情干云的大才,想想看又有谁像昌耀这
样坚韧于命运的残酷,这样特立独行于偏远的漠野大荒,这样埋头于沉重困
窘,这样一人面对“白头的巴颜喀拉”。
  如果许多年之后,我们仍然在说“昌耀是惟一的,而且是无从仿效的―
―其精神世界,无人能够仿效;其生活状态,无人愿意仿效”(马丽华);
那么,我们用什么来证明中国诗歌的生命延续,用什么来证明中国诗歌的生
命力是在增大而不是在萎缩?
  昌耀不是一面旗帜,更不是一面镜子,从来都是沉静如斯的昌耀不屑于
公示于众。他曾说自己:“一生忧郁,忧郁一生。”如果在他逝世之后,我
们给他如此之“死后哀荣”,我倒觉得我们是在背叛昌耀。但是,作为活着
的人,写诗的人,诗人,如果我们有一天真的背负了灾难,我们会像昌耀一
样悄然独行吗?我们会在苦难中把自己磨砺成精神的圣者吗?说到这里,连
我自己都感到虚妄,在现在的中国,有多少“诗人”为了一时的荣华,一时
的名利,不惜污染自我的精神而昧心攻讦他人,而且是精神和生活并驾齐驱,
一起垮掉和堕落。
  对于这个时代,我不是一个悲观者,因为昌耀说:

穿过田野,朗极的黎明,银月照我西山,旭日徂彼东岗,在清风徐徐的
节律我已面北同时朝觐两大明星体,而怀有了对于无限的渴念。

让我们一起吟咏,为在天国的昌耀送去由他的诗谱就的骊歌。

2000年6月17日,署热中于京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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