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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耀不死》/河之洲

(2007-09-28 21:32:42)
标签:

文学/原创

分类: 缅怀文字
 ·昌耀不死


河 之 洲


  
  昌耀和苇岸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是圣徒,又都与大地凝结在一起,滋润大地的日光和雨水都从他们的身体里穿过,昌耀自己说:“我是风雨雷电合乎逻辑的选择。”于是我知道,有一位瘦弱的行吟人在如海的苍山之间出现就不是一种偶然,如同风雨雷电的出现不是偶然一样。山脉的排列,以及山顶的轮廓弧线看上去都像是偶然,然而却不是,世界上的一切秩序都有它的道理,不信你去走近昌耀,那个像星辰一样“偶然”出现的诗人,看他肌肤里被狂风暴雨冲刷过、又被他分了行的印迹,看那漂泊了一万年的黄沙怎样堆积成一个痴迷的灵魂。

  昌耀活在中古,是骑士,是君主,是干涸的地平线上披着红袍的僧侣,是每一根毛孔里都透散着激情的酒神。只有走在他的世界里,你才能感觉到他的力量。我曾去过西部,却未曾见过昌耀,昌耀像西部一样神秘。然而当我看见一辆篷车、一柄弯刀、一轮清月,我就看到了他:当我的双脚从皲裂的地表走过,我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踩痛他的神经。我知道在我行进的每一步昌耀都在伴随着我,白昼里他是狂沙埋没不了的高贵,蓝夜里他是像鹰隼一样游弋不休的伤感。

  西部的“落后”幸而为那里的人们保留了对生命的虔敬。这是人类发展史上一个永恒的悖论。正是在那里,昌耀找到了他灵魂的版图;正是在那里,他凭借宗教般的信念将自己武装到牙齿,抵抗着俗世诱人的气息。什么才是现代化?难道所谓的现代化真的如昌耀所说,就是无一不可成为商品的性、灵魂、海洛因、机密文件、明星私语、人体器官、月球主权?如果有的灵魂整日龟缩在猪狗的器官里,“现代化”最终也只是一个金属的牢笼。苇岸说过:“在西方思想家那里,有一种说法:只有那些生活在一七八九年以前的人,才能体会出生活的美满和人的完整性。”人类试图通过器具的进化来跨越樊篱,解救自己,然而方程运算的最终结果却出人意外———人类挣脱束缚的努力,却使绳扣越系越紧。黑客帝国的出现,人沦为机器的奴隶,最终印证的绝不仅仅是好莱坞的想象力,而是人类深入骨髓的恐惧。而与此同时,昌耀却像一只敏感的苍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滑翔轨迹,全然不去理会“外面世界”的脉息。不管怎么说,昌耀都是二十世纪的一个奇迹。“现代化”使得物理意义上的距离日益缩小,或许终将不复存在,但是只要昌耀这样的行吟诗人仍在,心灵之间的距离还只能以光年计算。无往不至的丰田车、因特网和间谍卫星,将永远无法到达峨日朵雪峰的高度,因为昌耀铆钉一样的双脚早已将它占领。心灵自由的真正实现,不需借助高科技。

  在现实世界里,昌耀是无奈的———他甚至保全不了一个完整的家庭,连供养三个孩子都不是件易事———这实在不是什么新闻,也无须大惊小怪。他的生命和大多数人不是生活在一个频道里,也就没有必要放在一起来考量。只是,像我这样执拗的人总还免不了要问上一句:这个世界,除了昌耀,还需要什么样的诗人?!

  昌耀不死。高原上的黄土已死过千年万年,所以它们才得以永恒。昌耀从高楼坠下,留下了一生中最为狞厉的一笔,尘世中那一瞬间的喧嚣,在他疾速下降的耳鼓里,震荡成一束赞扬他一生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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