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你在看哪一颗星?”
“北辰,它比我的计算偏了九厘。”
“是因为太阴吧,我想经过太阴的时候,它被拉离了原先的轨道。”
“是的,除了永远在黑影中的太阴,星空中再也没有可以悄悄引动北辰的力量。计算的时候,我假设太阴不存在……”
“那么如果出现了偏差,那些偏差就必然是由太阴造成的,是么?”
“是的,天空中除了死亡的星辰,没有任何一颗星可以逃过我的海镜,也没有任何轨道可以在皇极经天仪的计算下遁形。”
“可是你还是想计算太阴,是么?计算那颗永远看不见,却又代表死亡的星辰。无法违逆的死的星命。”
沉默,漫长的沉默。
星光从铜铸屋顶的巨大缺口洒落,周围静得如鸿蒙初开的一刻。
星盘的中央,白发的少女裹在宽大的黑袍中,周围一片黑暗。蚀刻了星辰和日月的巨大铜盘就在少女的身下,带她一起随着时辰缓缓的运转。星盘一侧,同样由黄铜制造的皇极经天仪被水滴的力量推动,无数雕刻着尺度和符号的铜轮围绕轴心旋转。常人无法领会的复杂讯息一丝不漏的映入了少女的眼睛,配合着依照星空变化旋转的星盘,漫天星辰的运行都在她的掌握中。
除了太阴,除了永远不出现在观天海镜中的太阴。
那颗代表死亡的星辰在夜空悄悄经过,剥夺了世间的生命,却不留下一点痕迹。唯有通过它对别的星辰的影响,星相者们才能觉察它隐秘的存在。
“西门,你来这里很多年了吧?”藏在黑暗一角的白袍老者低声问。
沉思了片刻,少女点头:“一百二十年,一百二十年七个月零九天。”
“皇极经天派的星相术传承五百七十年来,你是天分最高的继承者。放眼九州,我也可以断言不会有第二你这样的星辰算家,连我这个主持者也在七十年前落后于你,”老者轻声叹息,“可是观星一百二十年后,你还是不满足,非要知道太阴的奥秘么?”
“很早我就听你说,世界的变化在繁星的图画中。无论英雄豪杰还是普通的人,甚至包括你我这样的星辰算家,也无法逃脱星空诸神的掌握,是么?”
“是。”
“那么我要知道太阴的奥秘,我要在精神溃散前洞彻这个世界的变化。只要我有了那本书,我就可以在皇极经天仪上添加最后一个经维的十子圆。那时候,我可以算二百年后的天空,甚至你我的生死。”
“好,”老者把一只残破的木匣推到了西门的面前,“这里就是你想要的。”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呢?”西门白皙的手指轻轻扫过木匣的表面,“害怕神以外的人掌握世间的变化么?”
“不,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
犹豫着,犹豫着,西门的手终于掀开了木匣。
硝红的木匣中是一本纯银包角的古书,挺拔的古文字书写在它的皮面上。浓重的灰尘气息呛入了西门小巧的鼻子,可是这个瞬间她已经停止了呼吸。等待了整整一百二十年,她终于握住了古星相至高成就的密典——《天野分皇卷》。
“不要犹豫,”老者说,“看吧,从今天开始,这本书是你的了。同时,你将成为皇极经天派的第七个继承者。”
西门在星光下翻开了古书,掠过了所有星图和公式,她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竟然只有一列公式,和一行注释的小字——“太阴七式联算”。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西门起身走下了星盘。她手持弧尺和薄纸般的利刃,在皇极经天仪上唯一的两个空白圆周上刻下了标尺。水滴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那些水滴精确的刻画了一个又一个完全相同的时间单位的同时,也默默的推动着高一仞六尺七寸,重五千七百二十斤的皇极经天仪。代表星辰的诸圆在水滴的力量下分而复合,每一次在不同的刻度上相遇,又在新的刻度上分离。九州诸族生灵千余年来的星辰智慧被容纳在这惊世的系统中。
“你得到了最后一颗星辰的秘密,现在你的星天系统已经完成了,”老者说,“那么我的孩子,计算我的生命吧,计算老师衰老的生命还能维持多少年。”
西门抬起了眼帘,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比北辰的光辉更灿烂。她凝视着微笑的老者。
“我的命星是南斗深处的那颗黄色暗星,我的生平你也已经熟悉。来吧,让我看一看自己学生的成就,”老者对她点头。
西门终于点了点头,她纤细的手指间夹起了算筹。那双翠绿色眸子中的光华凝聚起来,依照皇极经天仪的转动,她准确的随着时间分布算筹,常人无法记忆的变化在她手掌下被展现了又拆散,南斗附近所有的星野都被她的智慧所掌握。这时候依然显得稚嫩的少女脸上竟然有一种神一样的威严。
“十三年,”西门叹息,“只有十三年了,如果我的计算没有错误,十三年后太阴将带走您的生命。”
“错了,”黑暗中的老者微笑,“我的孩子,你已经错了。”
“错了?”西门猛的回头。
一柄银色的短匕首插在老者的胸膛上,汩汩的鲜血浸红了他苍白的袍子。就在她凝神计算的时候,老者已经用匕首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老……师!”西门终于跪倒在老者的身前,“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孩子,放弃星相吧,”老者轻轻抚摩着西门幼嫩的脸蛋,“不要象老师这样执迷。”
“我不明白,”西门的眸子里只有迷茫。
“我的老师跳下了山崖,我老师的老师抱起巨石跳下了大海,再上一任的继承者投入了火炉,”老者勉强的笑着,“皇极经天派的每一任继承者都死在自己的绝望下。”
“绝望?”
“当你真正看穿了星相的奥秘,你会发现你永远不可能看穿自己的命运。我的孩子,你的计算没有错,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指摘你计算的错误。可是你算不清我的死期,那是因为我是你所关心的人。”
“我……不明白,”西门摇着头。
“星相的计算,只有在计算和你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时才能趋近于准确。可是当你计算和自己相关的事情的时候,你计算的结果就在影响着世界的未来。如果你不去计算,我是不是根本没有机会使用这把匕首呢?”老者淡淡的笑,“你会允许自己的老师把匕首刺进胸口么?”
“孩子,”老者爱怜的看着西门,“羽人的悲哀和快乐你都已经学会了,你不再是一百二十年前那个只想探求星辰奥秘而无所牵挂的西门也静。你最终算错了我的生命,是因为你在关心我啊。”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我的老师跳下山崖前对我说,放弃星相吧,作一个不管星命而自由漂泊的人。直到一百四十年后,我才明白他的意思。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老者使劲的抓住西门纤细的臂膀,“孩子,看见老师的血么?不要执迷了,星相永远不能告诉你天地的一切奥秘。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要管诸神的意愿,在你的精神溃散前,你要自由自在!”
“老师!”
“孩子,星相不是生命的一切,在你象老师这样不可自拔而绝望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老者的声音低落在西门的耳边,“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其实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呢……”
胤成王一年二月,星相者中最负盛名的皇极经天派,经过五百七十年的流传后,进入了它最后的辉煌。
燮王朝历史上第一的星相家,被称为“天演者”的西门也静在埋葬老师后离开了青州森林中神秘的古殿。带着老师的遗愿和九州大陆星相术的最高知识,少女走进了乱世的烟尘中。
※※※
箭在弦上。
姬野扣弦的手依然稳定。铁指套帮助他拉开了四百斤的硬弓,一枝雪花钢锻打的倒勾狼牙箭就在他的钢弦上。可是姬野迟迟不敢发箭。身边的羽然焦虑的看着他,握枪的手上也沁出了冷汗。
三百尺外,吕归尘和龙襄背靠着背,站在飞扬的尘埃中。超过三十骑铁马在他们身边往复奔驰挑衅。淳国大军的风虎骑兵是东陆骑兵中最强的劲旅。对阵中,吕归尘和龙襄带领的一百名骑兵虽然勇敢,却无法抵挡淳国三百铁马组成的铁连环。仅仅是三次结队冲锋后,姬野他们一方就只剩下了领军的吕归尘和龙襄,而他们的马也被一丈零八寸的长铁枪刺穿了腹部。
原本准备用龙襄和吕归尘的精锐骑兵冲击对方的气势,可是即使受过严格的训练,缺乏铁甲的武士们还是无法组成蛮族威震天下的铁浮屠。
看着危在旦夕的朋友和死难战士的鲜血,姬野不是不想去救援,可是淳国背后躁动的三千铁甲骑兵让他不敢将所有武士的生命赌上。
开弓的手臂越来越酸痛,可是姬野不敢射。淳国阵前的三十骑已经开始了最后的试探,一旦他们蓄足了勇气就会开始冲锋,姬野的箭能射死一个人,可是也可能引发淳国大军潮水般的怒马。
“喝啊!”吕归尘古朴的月刀还在震慑敌人,随着他暴吼,接近的几骑又擦着他们闪过。
龙襄的铜剑一动不动的横在胸前,淳国骑兵一样畏惧面色青冷的龙襄,谁也不会忘记,刚才出阵的三百骑中就有七人被他诡异的剑术刺下快马。
烟尘渐渐迷乱了视线,敌人并不是单纯的不敢进攻,他们在等待一次必杀的机会。乌黑的长枪不时荡开烟尘,在他们面前不远的地方扫过,敌人冲锋的信号已经越来越明显。
“怎么办?”龙襄问自己背后的吕归尘。
“我也许能封住两三个人,可是如果他们用枪列一起突刺,没有人能闪得过,”吕归尘的声音依旧平静,这让龙襄也稍微安心。
“姬野怎么不过来?”
“淳国的骑兵就在等他过来,你认为他们只是等待杀我们的时机么?”
龙襄奋力荡开几乎蹭到他喉咙的黑枪:“他们就要结队过来了!”
“还需要再统一一次马步,”吕归尘的眼睛闪闪发亮,“然后他们会冲锋,我们在枪列下没有机会!”
“好吧,”龙襄深深吸了口气,“我来抢一匹马。”
“我封住你的背后和侧面。”
“他们接近了,最后一次统一马步,”吕归尘的月刀闪过苍然的冷光,“一……二……”
“三!”在淳国骑兵进攻前最后一次欺近的刹那,由龙襄喊出了进攻的命令。
吕归尘毡靴中的铁芒被一手全部掷出,随着他奋身而起,最接近他的那个长枪骑士被扫下了战马。吕归尘的月刀在他闪身的时候落鞘,他放弃自己武器的代价是抓住了丈余的铁枪。在他沛莫能御的力量下,铁枪被舞成了一个铁色的大圈。
吕归尘的全部力量都凝聚在这一次挥舞中,胸口气闷的感觉几乎让他虚脱过去。淳国的铁骑纷纷拉马后退,一片惊慌的马嘶声,互为攻守的枪队完全被吕归尘逼退。比铁马带起的烟尘更浓,吕归尘挥抢卷起的风沙遮蔽了周围的一切。
在风沙中,一个淡青色的影子闪了出去。随着短短的哀嚎,一匹骏马人立而起,而后长嘶着冲向了姬野的阵营。风沙落下,淳国的骑兵才发现一个本国的骑士已经被割断了喉管落在地上。而逃离的铁马上,却是拉着吕归尘的龙襄。
龙襄诡异的剑术,吕归尘的力量和敏捷,两者完美的制造了脱离围困的机会。
淳国监军的是文臣,见到这一幕急忙挥旗,下了追袭的命令。
背后的三千铁骑倾巢而出,马潮压迫着风声扫荡而来。同时飞蝗般的箭雨从吕归尘和龙襄身边擦过,刚刚逃离的两人又陷入了新的危险。
就在他们离开铁骑包围的瞬间,姬野也带马奔驰,箭仍在弦上,弓劲更满。羽然刚要指挥全军出击,却听见姬野的喝声:“谁也不要动!”
铁弓牙箭,姬野的眼睛锁住了在骑兵阵后闪烁的那个人影,马车上的监军正在眺望。
姬野毫无畏惧的冲向了三千骑兵的大阵,对面唯一一骑援军也让淳国的骑士们惊疑,那完全象一个准备送命的疯子。
奔驰一百五十尺,当姬野离淳国骑兵阵的前峰仅仅三十尺的时候,他终于获得了合适的距离和机会。
“死!”箭如天际的流星,闪过重重铁甲骑兵贯穿了监军的喉咙,此时那个茫然未觉的监军甚至没有从烟尘中发现姬野的踪影。
龙襄的战马和姬野擦肩而过的瞬间,月刀从吕归尘的刀鞘中落入了姬野的手中。姬野一手抛出铁弓,把冲在最先的那个骑兵砸下了铁马,月刀的刀光一闪,整整一个半圆形的刀弧下又有两个骑兵摔下战马。姬野空出的左手从钩上抄起虎牙枪。
烈烈的虎咆和月刀的清啸一起震撼着前来的骑兵,姬野象一把斩开敌阵的快刀,三千骑兵的铁连环阵竟然被他杀出了缺口,倒地的马匹又绊倒更多的铁马。姬野刀枪染血,带马昂然立在阵前。
后面的骑士拉住战马,和他相距不过数丈。
“监军已经死了,”姬野挥抢指着地面的尸体,“难道你们也不想活么?”
“后退者杀无赦!”领兵的将军挥剑大吼,“违令者杀无赦!”
“你来!”姬野惊雷一样的声音震得阵前马群再一次混乱,“要杀我的自己来!”
那个将军在他的威势下脸色苍白,横剑护住了心口。
姬野虎牙枪指向将军:“监军已经死了,不信的回头看看他的车驾,杀我的人自己出来,走的人我不会追杀!”
众军回头,才发现监军的车驾已经悄悄驰向了阵后。
“列阵!”姬野举枪呼喊,“逃者不杀!”
姬野军中的千余骑兵列起了整齐的阵势,以完全相同的马步缓缓逼近,踏得四周一片起落的雷声。
淳国的骑兵有的还想突进,想在姬野大军逼近前把近在眼前的姬野斩于马下。可是但凡有人放马进一步,姬野也放马上前一步,三千铁骑在他单枪匹马前步步后退。姬野连进六步,和淳国大军不过一丈的距离。
“退者不杀!”
随着威风凛凛的大吼,姬野右手的月刀越阵而过,将最蠢蠢欲动的一名骑兵斩在了马下。虎牙枪乌光变幻,在姬野举枪的同时,淳国大军的心理彻底崩溃。
三千铁骑互相践踏着疯狂退后,所有战旗都被踩在铁蹄下。被踏碎了头颅的人比比皆是,一片惨烈的哀嚎中,每个人都只想着逃得更快。
此时,监军的车驾竟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远处羽然挥抢止住了马阵,姬野说不杀逃者,他就不会杀,何况确实已经没有追杀的必要了。
龙襄舒了一口气,刚刚想放下手中得吕归尘,才发现他已经晕了过去,一枝羽箭穿透了他的肩膀。项空月一头冷汗,悄悄放开了手心中书写的一个神秘的符号,用秘术为吕归尘治疗。
姬野横枪立马,直到所有淳国军队消失在视野里,才发觉冷汗已经湿透内袍。
※※※
沁阳城,香栈。
沁阳城中最大的旅店就是香栈,从二楼雅座里华服美酒抱着美女放肆狎戏的一群武士到楼下黑暗角落里某个目光闪烁不定的商人,各种人物充斥了香栈,一些重要的或者不重要的秘密则被隐藏在香栈本身的平静下。
香栈,对于沁阳城的人们,就是一个交易的地方。
黑色长袍裹着一个娇小的身躯,黑色的软笠则挡住了客人的面貌。软笠下只露出尖而精致的下巴,还有脸侧一条美好的弧线,让人大概猜测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客人就坐在香栈的一个角落里,喝着一杯最普通的热茶,面前只摆了几个面饼和五十多枚算筹,似乎是个远行的星相者。
没有人注意这个单身一人的少女。虽然单身外出的少女让人好奇,不过在繁华的扬州,又是在繁华的中心沁阳,很多特别的客人悄悄出入着。有些来历神秘的人物,无关的人如果阻碍了他们的事情,可能就是杀身之祸。香栈中的人也只关心自己的事。
“世界上的人就是这样的么?”软笠下的少女对自己轻声说,“只为了赚取钱财,却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只是诸神手里的把戏。当星命让他们灭亡,一切的钱财不都只是灰烬么?”
烈马的长嘶声震动了整个香栈,铁蹄踏碎了旅店外的平静,街上的人们纷纷走避。
率先的青骓喷着滚滚热气停在了香栈的大门前,马上魁梧的青年武士抱着一个人冲进了香栈,身后跟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少女和三个男子。他们身上粘满灰尘的铁甲说明来客的身份绝不普通,为首的青年武士腰间的战刀上还残留着血迹。
战马和武器就留在香栈外,平时盗贼出没的街头却没有一个人敢去碰这些人的东西。香栈里的客人们也慌张的为这批武士闪开了道路。
“闪开,”为首的青年对一个坐在中间座位上,阻拦了他去路的干瘦的老年男子说。
似乎是因为什么事情开心,那个男子正搂抱着一个妖艳的侍姬。虽然那个侍姬早已经吓得满脸苍白,醉酒的男子死死的搂着她的细腰,色迷迷的用一脸粗皮去蹭她肩膀上白嫩的肌肤。那群人中极清丽的戎装少女厌恶的看了男子一眼,那一嘴黄牙让她恼怒的偏过头去。
“闪开,”青年对男子重复了一次,依旧平静。
“啊啊啊,小宝贝好软的身子,”男子根本没有听见青年的话,对那年轻身体的欲望让他的耳目更加迟钝了。
比黑袍少女想得更快,青年根本没给对方第三个机会。随手的一掌抽打在男子的面颊上,鲜血和牙齿一起喷了出去,男子被他抽得倒翻出去。逃脱了那个满是酒味得怀抱,侍姬也急忙闪到一边去了。黑袍少女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藏龙卧虎的香栈中也没有人敢阻挡那个青年。以他这样的性格,即使任何人有任何强劲的背景,也没有机会吓退他。在试图向青年解释自己来历不凡的时候,很多人已经被他的铁拳彻底打翻了。
“一间房子,找医生,找最好的医生,快!”青年对香栈的老板娘喝道。
即使冷静如姬野,现在声音中也透出了焦急。
※※※
伤口还在流血,吕归尘的脸上已经尽是死灰色,气息一点一点的微弱下去。
以项空月秘术之强,竟然也无法让吕归尘清醒过来。那么吕归尘伤势的可怕已经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姬野不得不离开城边租借的兵营,进入沁阳最繁华的城区找医生。
客房中,医生还没有到。项空月却已经蓄积了足够的精神,手指沾了清神的药膏,准备用心秘的秘术把自己的力量贯注一部分到吕归尘的身体里。这种被称为真阳火的太阳秘术极为耗费精神,可是看见吕归尘奄奄一息的样子,项空月也觉得无法继续等待所谓“最好的医生”。
“不,”旁边沉思的姬野忽然拉开了项空月,“不用耗费你的精神,你的秘术对他没有用。”
“没有用?”项空月微微皱眉。
“起来!”姬野不再解释,一把拉起了昏迷在床上的吕归尘。
“你干什么?”龙襄被他粗暴的动作吓了一条,不禁大吼。
还是旁边的羽然拉住了龙襄:“相信他吧。”
“他到底要干什么?”被羽然拉住了龙襄没有挣脱,却还是惊疑不定。
“不知道。”
“不知道?”
“他有他的办法吧?”
龙襄几乎被羽然这种毫无理由的信任感击溃的时候,姬野手中的短刀已经扎进了吕归尘的背后,正是箭创对应的那一点。溅出来的鲜血竟然带着一丝绿色,羽然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项空月和龙襄都变了脸色。秘术家对草药的研究很深入,刺客对疗毒的心得也是少有的丰富,仅仅从血液的颜色,他们已经明白了姬野的用意。短刀飞快的割断了露在外面的箭杆,姬野手掌发力,推动剩下的小半截箭杆,他强劲的臂力将剩下的断箭整个的逼了出去。
相当于被羽箭贯穿了身体,昏迷过去的吕归尘也被剧痛惊醒,双手死死的掐住了姬野的胳膊,眼睛瞪得好象要炸开。可是随着一声嘶哑的吼叫,疼痛再次让他进入了昏迷。半截断箭已经带着血肉扎进了吕归尘背后的墙壁。
被这一幕惊呆的羽然吓得喊出声来,龙襄急忙拉住了她,怕她经受不住昏厥过去。
项空月的反应很快,姬野刚刚从吕归尘的伤口上移开了止血的肉,项空月的太阳之术已经开始催促吕归尘地伤口愈合。姬野额头上微有冷汗,缓缓走到墙壁前拔下了断箭,凝视断箭诡异的单侧倒勾箭镞和红褐色的箭杆,姬野额头的冷汗更密。
“先为他止血吧,”姬野对项空月低声说。
“止血不成问题,”项空月脸色凝重,“我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毒我也解不了。”
“大约三四天,最多五天,”姬野还是凝视那枚带着邪气的箭镞。
随后他把眼睛转向了龙襄和羽然,龙襄被他的眼神惊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还握着羽然的手。
姬野只是微微皱眉:“你们不要打搅治疗,和我一起来吧。”
香栈的大厅里,姬野三个人的身边一圈都是空的,众人避开了他们。三个人围着一张木桌,姬野把那枚箭镞放进了瓷盘里,带着绿丝的红血在雪白的瓷盘里花出了诡异的花纹。
“这种箭镞的式样,羽然也许不认识,龙襄你应该熟悉,”姬野说。
“蝰蛇刺,”龙襄的脸色少有的严肃。
“什么叫蝰蛇刺?”羽然急切的看着姬野。
“我在下唐当骑兵的时候,息衍将军曾经说淳国的铁骑并不可怕,但是他们的蝰蛇刺箭却是致命的武器。一种很毒的倒勾箭,箭镞里有含毒液的细管,这种毒液甚至不能接触皮肤,是从蝰蛇的蛇头里提炼的。”
龙襄点了点头:“据说普通的淳国战士也不敢操作这种箭,调制毒药时调制者也极危险,曾经有淳国的骑兵队伍整个的覆灭在行军的道路上,就是因为调制蛇毒的时候出了意外,有毒液进入了水井。我只是听说,曾经有人被射中以后,三天内就全身腐烂而死,死时候所有的血都变成绿色。”
说到这里,连龙襄也打了个冷战,羽然惊得向后退去,象要闪开那毒蛇一样的箭镞。
姬野已经起身在羽然背后,不动声色的扶住了她。姬野轻声安慰她说:“不要害怕,以吕归尘的体力,加上项空月的太阳秘术,至少可以支持三四天。沁阳这样的大城,里面应该有懂得解蛇毒的医生。”
随着三个人起身离开香栈分头去找医生,香栈里的人们才松了一口气。角落里的黑袍少女抬起软笠边缘,微微瞟了姬野他们一眼,随手挪动了桌上的一枚算筹。
“这帮野军团已经在沁阳三个月了吧?”一些喝茶的客人悄悄的议论起了离去的姬野他们。
“听说淳国,离国和楚卫三国出兵一万两千人围困这个野兵团,好像以前还没有人能引动那么多诸侯一起声讨吧?是不是做了什么邪恶到极点的坏事?”
“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类……”茶客目光闪烁的瞅着周围,小声说道。
“据说商会的人还在支持他们?商会的人难道疯了么?如果三国不要命的冲进沁阳,我们都完蛋了!”
“不会那么糟糕,商会手里还有上万的雇佣武士,而且三国也不会为了歼灭一支野军团得罪全扬州的总商会吧?”
“诸侯们好像也只是围困,他们只要这样继续围困沁阳,野兵团的人一定会突围,那时候就死定了。”
“希望他们早点突围吧……”
闲言碎语一点不露的进入了黑袍少女的耳朵,这也是她坐在这里的目的。在这样喧闹的地方计算星辰轨道分明不好,可是要了解这个她依然觉得陌生的世界,闲聊的人群是最有帮助的。谁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低语根本无法逃过远处的耳朵,就象观星时候她敏锐的眼睛可以洞察常人根本不可能看见的极暗小星,她的听觉也因为一些秘术的修炼而出奇的强大。
“老师到底希望我在外面的世界中了解什么呢?”西门也静觉得有些茫然,“这里只有战争,充满欲望的人类和其他种族,最终他们都将归于太阴。随着皇极经天仪数字的变化,归于灵魂的散逸和死亡……”
“真实的世界,真的是我需要了解的么?”低低地询问着自己,少女又拨动了几枚算筹。
※※※
深夜,疲惫的姬野再次走进了香栈。
游历和征战了许多年以后,他已经很少觉得疲惫了。可是随着失望的到来,不祥的阴影笼罩他的心头,姬野也开始觉得疲惫。没有任何一个医生会解蝰蛇刺的剧毒,甚至没有几个医生听说过这个可怕的名字。而羽然和龙襄也都没有归来,那么他们也一样还没有找到可以解蝰蛇毒的医生。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天,吕归尘在渐渐的死亡。姬野觉得好像自己的死亡也随着吕归尘的死亡一起悄悄的逼近了。
他不愿意进入客房,知道项空月也很艰难,姬野并不想打搅他。临离开客房的时候,姬野看见项空月额头上的汗珠。象他那样优雅的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绝不会允许自己大汗狼狈。项空月看清楚了可怕的箭头后,已经开始全力动用真阳火的秘术。项空月可以在挥手间让数十个战士葬身火海,可是要维持吕归尘的生命,几乎要抽干他的所有精力。
“酒,青阳魂,”姬野的声音有些嘶哑。
坐在因为人少而显得空旷的香栈里,姬野默默的等着他的酒。除了酒,他还可以等羽然,等龙襄,然后他就没有什么可等的了,除非他想等待吕归尘的死。这个念头很沉重的压在他心上,姬野皱了皱眉,要借这一瞬间凝聚的怒气吐出胸口的烦闷。
“酒!青阳魂!”姬野猛的拍了桌子。
姬野在默默的喝酒,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在看他,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的拨动着算筹。其实她的心算已经有结果了,动算筹只是习惯。
“沁阳城的兵乱会如此的结束啊,”西门低声自语,无悲也无喜。
姬野的黑眼睛在灯光下尤其的深,此刻的姬野不象白日里的冷峻,有一点忧郁,长刀一样锋利的黑眉也皱了起来。他脸上锋锐的线条在灯光下有些朦胧,西门也静凝神看了他几眼。
引起西门也静的兴趣是因为姬野的变化,少女很难理解一个人情绪的变化,在她而言,世界的一切只是星相的变化。她手中的算筹算出了爱,那么一对男女会结婚会生下后代,她算出了恨,那么一对仇人会互相杀戮,直到一方或者双方的死亡。爱恨在西门也静看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重要的只是星相的指示,以及最终的结果。
她根本不理解强悍的姬野为什么会忧虑,她觉得这个有时冷厉有时忧虑的青年武士和她所见过的其他人不同。
“这个人,”少女对自己说,“有些奇怪啊。”
“帮大哥哥算一下后面三个月的旅行吧,”喝醉的少年嘻嘻笑着凑在了西门也静的脸旁,桌上的算筹表明了她的身份。
“一个金铢,”西门也静冷漠的回答。事实上皇极经天派并非不愁吃穿的豪富,她游历的费用还是来自偶尔帮人计算星命。
青阳魂的烈劲在嘴里缓缓的化开,酿这酒的人或许就是蛮族青阳某个豪放英武的人,可是他们的首领吕归尘却已经被毒性剥夺了所有的活力。姬野想过吕归尘会死,他明白吕归尘很可能死得比他自己要早,吕归尘身体里的血婴可能在任何时候炸开,但是这却是姬野第一次清晰的感觉的自己最好的朋友正在死去。
最可怕的不是已经死去,而是正在死,他甚至不能回忆什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死亡的发生。他又怎么告诉那些等待消息的青阳部蛮族武士呢?
烦躁又一次涌了上来,姬野再次拍了桌子:“酒,更多的酒!”
“您好,”身后有人在喊他。
姬野回过头,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在软笠下看他,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很冷淡也很有礼貌的询问道:“可以帮我一下么?我会回报您的。”
喝醉的少年跟在少女的身后,一边摸索着拉扯她的斗篷一边胡乱的喊:“再算,再算一次,为什么说我这次出去会赔钱?我花了一个金铢就得到这个结果?”
“我帮他计算了下个月出去商游的星命,结果是他的运势并不乐观。虽然缺乏精密的算仪,不过我还是认为他会赔去大部分的钱回到沁阳,可是他一直纠缠让我重新计算,”少女没有理睬少年,只是对姬野说,“我从来不算第二次。”
姬野皱了皱眉,这是他和项空月学来的习惯。姬野长于勇气,而项空月长于智慧,可是他们两人皱眉却表示了同样一种意思——不容忽视的不悦。
“你为他再算一次不可以么?他花了钱。”
“我已经算过了,补偿了他的钱。”
少女的冷静让姬野有了兴趣,他凝神看了一眼西门娇嫩的小脸,无法想象这张孩子气的脸蛋上竟然也可以有那么庄重的神情。姬野忽然对西门笑了笑,看见这个陌生的女孩舒缓了他的心情。
“把我的钱还来!”少年终于火了起来,“你这个骗子。”
少年一把抓下西门的软笠,一头雪白的短发露了出来,西门有些畏惧,表情也有些狼狈。少女畏惧的神色让姬野有了一丝怒气,他的手掌如快刀一样斩在了少年的手腕上,顺手夺回了西门的软笠。
少年捂着手腕摔倒在地上,昏头涨脑的他还没有认出面前的人是沁阳城这些日子混乱的根源,只是颤巍巍的指着姬野说:“你,你……你和这个骗子……”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骗子,”姬野冷然说,“可是我只是强盗。”
“小女孩,回家去吧,长大了再出来算星相。”
“谢谢,”西门对姬野难得表露出来的关心毫不在意,“我说过要回报您的,很高兴有这个机会。”
“回报?”
“如果您不想在五年后死于发作的蛇毒,最好回去把手指放在一种叫烟水芹碱的药物里泡上一整天,”西门淡淡的说,“如果你的朋友也碰了那枚蝰蛇刺的箭镞,也可以告诉他们。您最好明白蝰蛇毒液可以通过皮肤进入身体,而且它永远不会被消灭。悄悄破坏您的身体,普通人会在五年后死于蛇毒引起的大病。虽然没有直接中毒,也一样是慢慢致命的。”
静了一会,姬野忽然挑起了眉头:“你认识蝰蛇刺?”
“有一本很古老的医书,叫做《蛇毒七种论》,非常的荒诞,但是对于蝰蛇毒液的分析它是准确的,研究星相的闲暇,我也看看杂书来弥补知识。”
看着平静的少女,姬野总觉得自己不象是在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说话。
“那你会医治蝰蛇毒么?”姬野问。
西门垂下眼帘,又缓缓抬起眼睛正视姬野:“不会。”
“不会?”姬野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难道您要逼迫我么?”西门竟然丝毫不畏惧姬野的眼神。
姬野嘴角慢慢拉出了一点笑容,笑得有点疲惫:“对不起,小女孩,我可能是太紧张了。但是如果你真的会,请救我的朋友。”
“我不是小女孩,我也不会救你的朋友。”
说完,西门转身离去了。一只手忽然有力的压在西门的头顶,姬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女孩,你的帽子。”摸了摸已经在头顶的软笠,又看了看姬野有些涣散的醉眼,西门犹豫着停下了。
“姬野先生么?”
“你知道我的名字?”姬野有些好奇。
“现在沁阳的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沁阳的兵祸即将结束,我已经观察了沁阳的星野,星辰的轨道表明交战方中最弱小的一支部队将遭到灭顶的命运,这是战争诸神的意愿,我希望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最弱小的一支队伍?”姬野挑了挑眉毛,“是说我们么?”
“如果还有什么心事,比如你喜欢你身边那个金色头发的羽人却还没有机会告诉她,那就赶快吧,”西门一边走向了门口一边说,“计算一个人的运势我或许会出错,可是计算战争的导向我绝对不可能犯错误,这场战争的结果是你和你所有朋友的悲哀。”
“我不相信运势,”姬野的声音在她背后传来,“只要我还有枪。”
西门也静走在静悄悄的大街上,和其他扬州的城市一样,沁阳的深夜有的地方热闹,有的地方冷清。即使富庶的扬州,也还是有人富裕,有人贫困。富裕的人们在追求穷奢极欲的生活,他们在最热闹的酒楼里看歌舞,赌博,喝酒,嫖妓,而贫穷的人们却为了明日的生活而早早入睡。
西门也静可以计算贫穷和富裕的星命,也比较准。可是直到她离开了青州的古森林亲身看见这些不同的人们,她才了解了贫穷和富裕的含义。
她的心情今夜有些乱,她想那个冷厉也忧虑的青年武士就要死了,还有他身边美丽的羽人女孩,英俊的秘道家,以及其他的人。西门相信自己算出的结果,这支弱小的野兵团注定将覆灭,她的计算和诸神亲口说的话没有差别。她很少回想自己的计算结果,可是今夜她不断的回忆自己的计算,想知道是不是里面有一些错误。也许那个青年武士和他的朋友们是不用死的?她承认自己更喜欢那些人,至少喜欢他们超过那些只会用金钱来表现气概的沁阳富商。
“算了,”西门对自己说,“计算星相是不需要感情的。喜欢不喜欢,都是神的星命。人不因为勇敢而生,也不会因为邪恶而死,世界的规律啊。”
忽然她听见了哭声,很多女子的哭声,西门回过头去。
几十个女子从大街另一头的黑暗里跑了过来,她们哭泣着奔逃,后面似乎有粗野的叫骂。
“臭婊子们,不要跑!否则我撕了你们的皮!”几个武士高举着皮鞭追赶,似乎喝醉了,步伐很不灵活。
女子中有淡棕色头发的羽人,也有几个极美丽极娇艳的似乎是魅女,最多的还是普通的人类。她们身上穿着很不合身的一色黑袍子,领口都标记着鲜红的数字。这些长发凌乱的女子无助的奔跑在漆黑的夜里,留下一路的哭声,然后注定会被武士抓回去。
扬州的大城市中聚集着很多豪富,他们需要整个九州大陆最奢侈的享受。河络的金属制品被武士团抢来售卖给商会,羽人的漆器也从遥远的青州被运送过来,蛮族大量的野兽皮毛同样是富豪们所喜爱的,夸父族的奴隶是富商们摆阔的好东西。除了这些,他们还需要女子,数以千计的姬妾和青楼娼妓。他们喜欢各种各样的女子,以至于很多被商会雇佣的武士们成天就在战乱的地方交易人口,从七八岁的小女孩到已经婚配的主妇,每年都有数千名女子被送进沁阳,同时色衰的娼女们哀哀老去。
逃跑是无谓的,只是她们最后的挣扎。西门翠绿色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悲哀。
女子们从西门的身边穿过,一双可怕的大手却落在了西门的肩膀上:“臭婊子,抓住一个了!”
街的另一头出现了拦截的武士,两拨武士渐渐汇笼起来,把所有逃跑的女子包围在中间,西门这才发现很糟糕的一件事情,她身上那件星相师喜欢的简单黑袍确实很象逃跑女子身上的衣服。
“我只是在这里路过,”西门平静的说。
“胡说!”武士嘿嘿的冷笑,“小丫头,不要想骗大爷!”
“我只是路过,你难道看不出我和她们的衣服并不完全一样么?”
“鬼知道,每天那么多女子从东南西北的运来,袍子不一样也不奇怪。放心,送到春苑里给你们一个个都换上漂亮的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
“反正脱光了都一样!”旁边的武士淫亵的笑。
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星相师,西门后悔应该给自己计算一下今天的运势。虽然她也知道计算普通人,星命是很不准的,而且星命的计算并不会准到完全可以避祸的地步,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后悔。到了这个地步,即使世界上最出色的星算家也束手无策。
旁边几个恶毒的武士好像是在证明西门的预感,一个哭喊的女子被扯开了衣服。看见她赤裸的乳胸时,西门对于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命运第一次开始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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