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鑒定《读诗疏箋鈔》而想到的
近日翻阅旧時筆記,多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末所見善本图书的記錄,尤其是1978年至1985年者为多,蓋其時參与《中国古籍善本书目》編委会的初审、複审、定稿時所記。其中有些記録是在審校善本圖書以卡核書時所發現的問題,有的是根據複印件或照片作出判斷的不同版本特徵,有的是請教顧師廷龍、潘師景鄭、冀淑英等先生後所得。當時隨手做的記録中,涉及书估作偽、著錄錯誤、著錄不妥的較多,這在今天看來,或许对研习版本鑒定者,或圖書館專業人員有些借鑒。反之,如若当年不及時记録,那也就煙消云散,記憶不再了。
某图书館藏的《读诗疏箋鈔》不分卷,题清程晋芳撰。卷一第一頁有「歙程晋芳学」,並钤有「魚门」白文小印。原著録作「手稿本」,1961年時某館定为二級藏品。1981年我在参加複审此書時,調出原书细看,发現「歙程晋芳学」之「歙程晋芳」四字係挖补后所加。如此,作程晋芳「手稿本」就有疑问了。一般來說,作者都很重視自己的著作,所以在第一頁上书写自己名字以示慎重,而此本却在作者名字上去作挖补,那就有问題了。晋芳,字鱼门,安徽歙县人,乾隆三十六年進士,是重要的四庫全书纂修官。实际上,這部书並非程晋芳的著作,作者应是另一位不知名的人,书之第一頁上原应为「●●●●学」。只是因为书上鈐有「魚门」的印,別有用心者就將「●●●●」剜去,另配相同紙色补写「歙程晋芳」,加上有程氏「魚门」之印,這样就可以使人認為这是程晋芳的稿本。对于书估來说,只要能賺錢,他必定会使伎俩发揮作用,而購书者稍有不慎,或眼力不济,那絕对是会上当受騙的。
版本鉴定是一門学问,说是学问,就是说里面有許多問题值得研究,有些前人早已涉及到了,有的則没有,还需要将來有人再做下去。周越然先生1945年初曾写过一篇「古书的研究」,他举了二个例子來说明版本鑒定不容易。一是说葉德輝旧藏《韋苏州集》,葉的《郋園读书志》中称之为「北宋膠泥活字本」,后來書归周氏,周细细审察,知为明代所刻,非宋代之本,更非活字本。二是说四川重刻《唐诗紀事》,前人断定原本为「宋刻」,因字之缺筆避諱,统与其它宋版书相同之故。实則原书系明嘉靖二十四年張子立刻本。重刻者不見子立原序,遂有此妄断。周氏藏有明刻本,且原序未失,故知其误。
由此而想起1979年12月,《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編輯工作會議在江西南昌舉行。某圖書館為了配合會議,臨時做了一個善本書的展覽,將館藏的一些重要版本和有特色的書請與會人員觀賞。那天早上,沈燮元來拉我去看展覽,並說有一部書你看看是什麼版本。原來那是一部《大廣益會玉篇》三十卷,在說明卡片上註明是「元刻本」。我一看就說這部書不收。沈說:為什麼?我說這是一部日本刻本。因為《中國古籍善本書目》不收外國圖書(包括日本、韓國的各種版本),所以就不入目。沈又說:★★★(北京某館)認為是元刻。我說:那請丁瑜來看。丁看了意見和我相同。我又說那再請冀大姐(冀淑英)和顧館長(顧廷龍)看。沈說不必了,看來是日本刻本。事後,我告訴沈燮元,這倒不是我高明,而是事前我曾做過功課,前不久我在成都的四川省圖書館也看到這書,也是作「元刻本」,當時覺得有疑問,那時沒有複印機,我就記下該書卷一第一頁和其它頁的特徵,回到上海後,即調出上海圖書館藏的元刻本和日本刻本,仔細比對特徵,再請教潘師景鄭先生,原來川館所藏是一個日本據中國元代刻本翻刻的本子。日本早期翻刻中國的書,字体極似舊本,但用日本皮紙,較中國皮紙更韌,此種圖書,稍一疏忽,即會走眼。
是1980年的事了,北京某图书馆藏《中吳紀闻》六卷,宋龚明之撰,明正德九年龚弘刻本。卡片上写有「据宋本校及清黄丕烈校」,並有李盛铎跋。《中国古籍善本书目》编委会的何金元(原在四川省图书馆古籍部,英年早逝)在审阅此书卡片时,觉得「黄丕烈校」有疑问,就请教也在編委会工作的該大学館某先生。某先生说没问题。也很巧,过了些日子,我和沈燮元去該館看一些有疑問的版本图书時,何金文便委托沈燮元顺便也审看一下黄跋的真偽。黄丕烈是清代大藏书家,他的题跋一直为後人所重視,而沈是研究黄丕烈的專家,几十年來一直在和黄氏进行跨时空「对话」,所以他对「黄体」太熟悉了。果不奇然,书一打开,他是一眼定「乾坤」。黄跋的字有点像,但没有黄的韻味,那当然是后人摹寫,而非黄氏手书(《中国古籍善本书目》收入此書,但刪去黃跋之語)。
那一天,沈和我还看了該館原作明抄本的《潮頤》,一冊,也有黃丕烈校並跋,紙較新,黃字是比黃丕烈還黃丕烈,又是书估作伪的小技(後因抄本不舊又有偽黃跋,刪去不入目)。又《廣韻》原作元泰定刻本,為楊守敬自日本購回,裝釘形式悉日人所为,每頁均裱糊,實非中国刻本,而為日本所刻。翁方綱《復初齋詩草手札》,大約二十餘札,甚拙劣,俱清末民初书估所偽。
黃丕烈是大家,名聲遠播,所以有的書估即摹黃跋作偽。而黄丕烈在他那個時代,也見過不少書估的欺詐手段,《蕘圃藏書题識》卷七中跋宋刻本《碧雲集》中云:「道光癸未岁三月,余挈兒輩就試玉峰。因遍覌骨董铺,中見有標題宋板者无不取阅。聞有郝李二公祠,中为邑故家某氏所藏物聚处,遂过之。举所云宋板者非特元明之物視如珍宝,即近日覆刻本亦重價居奇,无他,欲以贋乱真,欺人不识也,故各市皆懶再过之。」癸末,是道光三年(1823),距南宋約有七百年,与我们今日見到的明初刻本在時间上差不多。黃見古董铺中所售之書,题宋版者,多为不真之物,所云「近日覆刻本」,当是嘉庆、道光間的仿宋刻本。所以书賈作假唬人的把戏,只能骗骗一般的讀书人或新的没有实踐经驗的藏书愛好者,而碰到像黄丕烈這样的「老眼」,就不行了。
作偽者總是有著碰運氣的想法,二十個人中只要有一位上當受騙,他也就能如願得償。然而這種人,逞其心力,仿作前人之蹟,用紙可以尋覓、但筆墨韻味則很難達成,尤其是一氣呵成,甚或是用筆的牽絲及轉筆處,作偽者的破綻必定在此敗露。一般來說,仿者不過刻求字體形似而泥其跡,從不究其所以然,而這個「所以然」往往就突顯作者的學術水准。蓋前人讀書心得、靈機妙緒,借筆墨以傳之,那是應腕而來。而後人看重前人手書,更是貴在其精氣,而贗字偽跋,盡失前人靈妙之趣。所以偽者所書,用筆輕飄、故顯軟弱無力,字因照摹定呆板做作,水平低下,正因為此,一篇偽跋放在面前,會有滿紙牽強之感。
當然,對名人題跋的鑒定,如要真去掌握,只有一條,那就是必須多看真蹟,甚至還要將偽作放在一起多加比勘,方能得出真知。七十年代中,我就曾為弄清黃丕烈跋的真偽,專門調出上海圖書館藏的全部有黃跋的善本書,包括過錄黃跋的書,諦視再四,細細捉摸用筆,方才略知黃跋之點滴。
在對古籍善本的鑒定上,每個人的经验都很有限,都必須借重各種工具書參考書,記得七十年代末的几年中,每次追隨顧師廷龍先生外出講課、開會、遊覽,無論四川、浙江,江西、江蘇,他老人家都帶一本《增訂四庫簡明目錄標注》,碰到問題,臨時可救救急。當然,我也有過鑒定上的錯誤,舉個例吧。那是1981年,我和沈燮元、任光亮先生隨冀淑英先生去山東看書,要看的书都是在沪期间审看《中国古籍善本书目》經部時发現的一些问题,而又必须看书解决的。在山東某館,我看的一部題宋刻本(可惜书名忘了,小本本也未找見),開始覺得還不錯,為了慎重起見,我又請冀先生把把關。她看後僅說了一句話,即「你再看看」。這話一出,我趕忙多翻了幾頁,多看了幾眼,這一看,問題可就來了。因為我忽然發現紙張字體確實到不了宋,而是一部明初刻本。當我把結論告訴冀先生時,她僅點了點頭,表示認可。事後想想,有些事,真的是只可意會,不能言傳。信然。
2009/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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