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恭綽和《清代学者象傳》

      以名人而绘图像之风气，由來已久。楚國宗庙之壁画上即有人物图像。晋傅咸《卞和画像赋》：「既銘勒于鐘鼎，又图像于丹青。」清曾國藩《聖哲画像记》：「昔在汉氏，若武梁祠、鲁灵光殿，皆图画偉人事蹟。」据載，清代宮中南薰殿藏有繪本多軸。按古時凡写像者，須通曉相法，盖人之面貌部位，与夫五岳四瀆各名不侔，自有相对照处，而四時气色亦異。有清一代，人文之盛，媲美唐宋。而為清代重要學者立像作傳，是筚路蓝缕之作，意義重大。《清代学者象傳》，是叶恭綽的祖父衍兰先生精選慎擇，網羅薈萃，以名哲勝流，或學術文章猷為勳業者，收169位171幅，像後皆有小傳。

      葉衍兰，字南雪，号兰臺，广东番禺人。先世浙江餘姚人，曾祖謙亨，遊粤久，遂家焉。咸丰二年举人，六年成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户部江西司主事、貴州司員外郎、雲南司郎中。考取軍机章京，儤直枢垣二十餘年，以与当道不洽，請疾归里。後主講越华书院，以金石书画文艺倡导後進，奬進秀彦，成材尤众。善填詞，体格綿丽。工小篆行楷，摹古人书，往住乱真，间作丹青，亦嫣然深秀。精鑒賞，所藏书画皆入妙品。七十五岁卒。又著有《海嶽楼诗集》、《秋梦盦詞集》。

                     （黃宗羲）

      《象傳》繪者為葉衍蘭及黃小泉。衍蘭素工六法，人物仕女，尤精摹寫。小泉，北京大興人，從衍蘭遊凡二十年，工人物花卉，歿於光緒中。《象傳》之人物，圖像皆有所據，或得之故家收藏，或其子孫世守以供歲供時瞻拜之像，悉心臨摹竭三十餘年之精力方成。細讀人物之图像，展轉鉤勒，筆力工緻；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大小一式，各各不同。真可謂是瞻對之下，前賢之音容笑貌，一覽無遺。

      衍蘭生前，《象傳》並未付梓，恭綽父仲鸾公継之多年，筹印亦不就，在葉恭綽序《象傳》中云：「為此計徵集資料逮參稽定稿，所靡時日精力不可勝數，歿時猶殷殷以流傳繼續為念。」故叶恭綽秉承先志，克紹祖芬，於1928年交上海商务印书館，甫面世即风行海内，俾今之学者披展循覽，有所仰止。第一集有二種版本，一為夾貢紙印本（每部定價32元），一為彩圖紙印本（每部定價20元）。

                     （楊守敬）

      鑒於《象傳》所輯斷自清同治以前，故同治、光緒、宣統三朝學者未及列入，且同治前諸學者象也缺之多多，所以，葉恭綽亟圖賡續，期成完帙。1927年8月，葉在《文字同盟》第六号上推出葉恭綽致編者札並「葉遐庵徵求清代學者遺像」的啟事。札云：「囗囗先生执事：奉示敬悉。輯刊清代学者遺像一事推出，頗属烦难，承允助力，至所感荷。茲将啓事及名單附上二分，敢祈宣布。为幸。八月十九日。」

      「徵求有清学人象傳啓事」：「先大父南雪公，輯集有清一代学人之像，自顾亭林迄魏默深，凡得百八十人，手自摹繪，各繫以小傳，选择至精慎，恒有一像而重抚三四，一傳而屡易稿者，蓋耗三十年之精力，稿本盈两笥，殁時尚以未得大成为憾。恭綽不敏，思承先志，以日月易得，世变无常，謹将遺稿，付之影印，以广流傳。窃意有清一代学術，蓋極古今之蕃变，其间魁碩輩出，迄于易代，尚未有薈萃而揚榷之者。先大父所編像傳，实足为清学術史之先河及縮景，其有助于学術之研究者不勘（力改少）顧同光以後，未及蒐録，又同光前摄影術未入中土，画像頗稀，其间尚有求而未得者。茲拟继续訪求，以期完备。謹具已有各像氏名及待访各像氏名各一分，奉呈炤察，敬乞賜助采集，蔚成巨观，豈惟葉氏一家之幸。凡例数則，敢列左方：一小像不拘尺寸及摄影或写照，最好能附以事蹟小傳，統寄天津英租界小孟莊舍下查收。一小像如須輾轉鈎摹複印，请先示知。如果需要，謹当酌奉应需費用。如願以原本寄，綽钩摹複印者，謹当妥慎从事，並将原本奉还，不敢污損毁失。一两单以外诸贤，傥诸公认为有应增入者，亦望不吝賜示，当为酌列。」

      編者有注云：「前交通总長葉遐庵恭綽先生，晚近以來，不谈政治，寄跡津门，闭户读书，其高怀並非時流所及也。先生先大父已有蒐集清儒遺像之事，自顾亭林至魏默深，凡一百八十人，已得索影。先生继志述事，再通告海内有志，徵求遺像，行拟輯刊成冊，以供献於学界云。」

      此名單分已有各像（二百零七人）、待訪各像（二百十人）。在正式出版的《像傳》第一集收169人（171幅），其中汪端不見於「已有各像」，而「已有各像」中却有陈維崧、稽璜、顾蒓、張埙、汪如洋、戴宸、陳澧、譚瑩、曾國藩、黄彭年、楊文会、張之洞、翁同龢、楊守敬、俞樾、譚献、吳汝綸、文廷式、張百熙、袁昶、繆荃孙、易順鼎、梁鼎芬二十三人为《像傳》所失載。

      從第一集由上海商務出版後，歷二十五年，第二集終於在1953年由安定珂罗版社影印出版了二百部。葉恭綽序云：「一九二八年，余影印先祖南雪公所手自繪写之《清代学者象傳》，曾风行一時，其時余擬續輯第二集，經廿年之久蒐集，又得二百人，以時局不定，資力又窘，且各人傳記不易着筆，故迄未付印。解放以來，從事文史，方温旧业，而精力已衰，恐及今不为，後无可託，不但已集諸象慮致湮没，有乖夙願，且无以慰頻年親友相助之勞。因斥卖烬餘藏物，以各象先付影印，其傳則待續編，行藐躬短，景所能为者僅此，亦聊備治近代史者之參考而已。」

      第二集中的图像是楊鵬秋所绘，楊是江西人。图像的依据都是取諸家傳神象暨行乐图图繪，或遺集附刻及流傳撮影，皆確有所据。然而，在製版中，卻出現謝蘭生與徐松、譚瑩與譚獻四象次序互誤，又陸燿誤為陸耀。

      当年8月5日，葉先生即将新出版的《象傳》第二集贈送毛澤东，信云；「主席鈞鑒：恭綽年來渥承光被，稍获新知，然結習未忘囊時所业，有可參考者仍隨宜掇拾，冀附輕塵之助。茲印成《清代学者象傳》第二集一种方始出版，謹上呈一部，期承乙覽之榮，並賜訓誨。附致崇礼。葉恭綽敬上。八月五日。」毛澤东收到葉函和书，非常高兴，十天後，即有複函，除了感謝之外，还提出希望借阅《清代学者象傳》第一集。然而《象傳》的第一集，在商务出版後，經历了多次兵燹，所存无多，即使是叶先生自己所存都「毁于变乱」，付之阙如，所以对毛澤东的要求，只得想方设法，从它处覓得送呈，当然叶先生也声明，「奉請存阅，不必交还矣。」

      第二集共191人，津曾核之1927年葉氏所擬《待访》名單，見有張尔歧、阎尔梅、王鐸、萬寿祺、顧棟高、李顒、周亮工、龚鼎孳、洪昇、李漁、全祖望、王夫之、刘献廷、萬斯大、梅文鼎、阎若璩、顏元、馬驌、計东、李因篤、丁澎、宋琬、王源、李雯、笪重光、崔子忠、葉方藹、梅清、王猷定、趙执信、李光地、徐夜、罗有高、方苞、崔述、孙奇逢、陸燿、汪縉、程瑶田、臧庸、邵晋涵、卢文弨、張弨、臧琳、郝懿行、陸錫熊、冯敏昌、吳敬梓、刘大櫆、邵齐焘、江藩、江声、莊存与、刘逢禄、趙翼、王曇、顧广圻、吳騫、凌曙、瞿中溶、彭紹升、陈奐、張惠言、張琦、袁廷檮、王筠、刘嗣綰、王太岳、俞正燮、朱士琇、惲敬、章学誠、錢仪吉、刘台拱、刘宝楠、龚自珍、舒位、戴望、邹伯奇、邹汉勛、潘德輿、管同、梅曾亮、邵懿辰、邓宪鶴、林伯桐、陈遇夫、張际亮、何秋涛、冯桂芬、刘寿曾、侯康、侯度、丁杰、胡培翬、胡承琪、严可均、郑献甫、陈庆鏞、陈介祺、吴嘉賓、謝兰生、李善兰、宗稷辰、潘祖荫、湯鵬、郭嵩焘、梁于渭、黎庶昌、洪颐煊、雷浚、薛福成、譚宗浚、鈕树玉、鍾文烝、陸心源、洪鈞、林旭、于式枚、譚嗣同、陈宝箴、萧穆、丁丙、顧印愚、端方、刘师培、張騫、曹元忠、邱逢甲、沈曾植、夏曾佑、罗淳罷、曾習經、葉德輝、王國維、刘光賁、紀鉅維、丁惠康、黄体芳、黄紹第、李瑞清，共一百四十二人，不見《像傳》笫二集，也即是說，這些學者的畫像仍未尋得，故付諸厥如。不過，如若將來有人再延續葉先生的工作，這份名單則有參考價值。

      第二集中只有画像，而无小传，和第一集不同。這一点，葉先生在略例中云：「本集先印各象，其傳文俟編就續出。」但据我所知，第二集中的小傳是有的，而且是葉先生委托顧廷龙先生撰写。1937年8月日寇侵沪，11月葉先生即离沪赴港，至1942年又自港返沪，在《葉遐菴先生年譜》1944年里有「先生往岁所輯《清詞鈔》及《五代十國文》、《清代学者象傳》仍继续从事，且請陸君維釗、王君庸、潘君承弼、顧君廷龙为助」的記載。1943年1月17日，葉先生告訴顧《像傳》二集的像，已画成二百餘人，前雖有人撰得二百餘篇，但於体例不甚佳，拟重撰，則欲委顧先生成之。這之後，葉即将《像傳》二百四十五人嘱顧代訂，顧也去葉宅，谈《续编》纂例，又取回《像傳》資料两包細读。下半年的七月九日，胡文楷至顧处，述及葉先生对於《续编》颇望早就，然也許以從容为之。顧先生当時的工作甚为繁重，但因葉以其初稿交來後尚未动筆，而葉又将其所藏地理類圖書赠與合众图书館，所以介於此种关係，顧則與潘景郑先生盡速为之撰傳，以酬葉之盛意。

      在将近一年的時间里，顧先生撰写了丁謙、丁晏、葉德輝、陈庆年、葵園、譚嗣同、刘光賁、改琦、刘鶚、邹伯奇、謝墉、孔广林、張謇、王同愈、袁鈞、胡玉縉、冯煦、吳大澂、葉昌熾、王頌蔚、陈豪、冯煦、錢恂、屠寄等傳，約三之一。潘景郑先生所撰約三之二。顧先生曾在他的日記中写有「景郑撰者居多，歷時九閱月，余所撰約三之一。」完成的《像傳》計二百六十人，是由潘景郑先生送至葉处。

      葉为了答謝顧先生，贈於一千元，但顾先生次日即却之。後來，葉又赠六色食物，以代撰小傳之報。在完成了《像傳》第二集的撰写工作後，顧将有關像傳資料二札、原稿十一本送还給葉。葉又属甥严敏之面致顧一函，並贈顧与潘礼券萬元，蓋酬勞也。

      如今第二集却没有小傳，或是当年顧潘二先生所撰之稿在葉處佚去，不然絕不会如此。对於小傳，當年顧先生曾有底稿。那是1961年年初，每个星期天的上午，我都会追隨顧先生去上海图书館的長乐路书庫，读书、查材料。長乐路书庫过去就是合众图书館的所在地，顧先生对「合众」所蒐集的每一本书都倾注了感情，即使是「合众」的建築，那一磚一瓦，都是顧先生看著工人们一寸一尺地往上砌成的。从1941年8月，「合众」建成，顧先生全家就搬进新館，开始了「以館为家」的生活。直至五十年代初，迁至西康路寓所为止，十多年中，顧先生就是在图书館里渡过的。所以，後來的每个星期天的上午都会去長乐路，那是他多年的習慣。某个星期天的上午，顾先生对我说，《清代学者像傳》二集中没有小傳，我曾有底稿，大約是放在一个什么大信封内，你去楼下书庫去找一找。楼下书庫就是地下一层，堆有一些未編的书，也有于右任先生所藏大宗碑帖等，很乱，但是我找了半天都未寻到。当顧先生知道寻不到的結果後，只好说：算了，将來不知会不会能找到。

      但是1989年7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清代学者象傳合集》，那是将第一集和第二集合并，共收三百六十九位清代学者，不知為什么，第一集後面的冒廣生跋卻被漏印。如以當年的印本和「古籍」本對看，那後者圖象的清晰度相差就太遠了。書籤為顧先生所書，但是書內还是缺了小傳。大約，小傳真的是湮灭不存了。

                                                         2008/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