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説葉德輝之死(2008-07-08 21:25:41)
也説葉德輝之死

几亇月前,和國内某出版社的某兄聊天時,我曾告诉他说我見过葉德輝的家人所写叶的死因,是和过去流傳说叶是在1927年湖南农民运动時为农会所殺不同。某兄听後很感兴趣。在後來的又一次通话時,某兄说,有人著文写葉德輝死因的文章,是发在《南方周末》上。我一听就问作者是誰?有何證据?因为那時的想法是證据是否和我所知相同。
没多久,我就知道了写葉德輝死因的是譚伯牛先生,文章写得很好,有理、有据,分析得头头是道。資料的获得和引證,都是前几年《葉德輝评传》的作者以及《叶德輝观古堂藏书研究》(台北博士论文)中所没有的。經过譚先生的考證,葉德輝是由国民党湖南省党部授权成立特别法庭判处死刑的。
譚先生的證据已經很充分了,但我見到的材料或可略作譚文之旁證。

叶德輝的死历來有几种说法,一说农会的糾察队冲入叶的大宅,將叶拖到教育会坪(長沙城内的广场),不由分说,用梭標將叶戳死。另说是农会在教育会坪开斗爭土豪劣紳的大会,会結束後将叶槍斃的。第三种说法是为国民党軍枪斃於長沙。第四种说法是由長沙縣轉送特別法庭提讯後,送往瀏陽門外識字嶺槍決,同時被處死的還有余太華金號老板余治華(他的罪名不知是什么,或许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吧)。
1927年由日本学者橋川時雄在北京編輯並出版了《文字同盟》,這是一份報道中國学術界动态及刊发短文的小雜誌。其第二号刊有葉德輝之死的几篇文章,其一为「湘儒葉郋園德輝追悼記」(有葉遺照),作者为曉夫,追悼記云:「湘儒叶郋园翁,于四月十三日,为国民党軍枪斃於長沙。年六十四岁。」
第五号刊有葉德輝被殺之真相,為葉氏長子尚农致日人松崎柔甫信。云:「今將先父遇难被害各情節,涕泣陈之。先父於夏歷三月初七日晚六時,被农工界在家捕去,送押長沙縣署内。当即遍恳有力各要人,出为救援,均归無效。初十日,由長沙縣轉送特別法庭,于下午三時提訊一次,所犯刑律,帝制嫌疑。四時,送往瀏陽門外識字嶺槍決。身受兩槍,一中頭部,一中心部,遂遭慘死。嗚呼,痛哉!是日,全家大小,恐被逮捕,均皆逃避,妻離子散,惶懼萬分。家中所有藏書,以及金石字畫、古銅遺稿、應用金銀珠玉、衣服器具等要件,均被彼等搶劫一空。家中僅存少數書籍、碑帖、書版,充為中山圖書館所有。現懇友人疏通,故未搬移他處。住宅充為館址,并設辦事處,管理有人,聞有散失。家藏宋元及善本書籍,計存無幾。現事仍未解嚴,棘人閤家大小,男女人丁,至今隱逸,逃往四方,仍未團聚。霎時家敗人亡,不知所犯何律。先嚴近撰《觀古堂藏書記》、年譜、詩稿、經學各書,均被沒充。刻在托友說項,不知能否發還。棘人遭此大故,現在流離失所,寢饋難安,神情恍怫,如若顛狂,一切苦衷,罄竹莫宣。知我如兄,其將何以教之,而將何以救之耶!棘人葉尚農泣血頓首夏曆七月十四日。」
葉子的信國内当未見他人引用,除了叙述葉事外,也写了葉氏观古堂藏书遭劫之事。按,叶尚农即叶啓倬。松崎柔甫为叶德輝友人,叶有诗多首给松崎。
1927年,湖南农民运动起來的時侯,葉持敌对态度,他的一付对联極尽污蔑农民运动之能事,联曰:「农运宏开,稻粱粟麥黍稷,无非雜种。会场繁盛,马牛羊鳮犬豕,尽是畜生。」横批是:「萬兽率舞」。老叶也确实是頑固分子,也是土豪劣紳一类的人物,不要是说一般农民了,即使在乡鎮里大户人家,他的名声也很坏。
葉的学問很大,文廷式與葉交僅數面,然時時語人云:「湘中為常州派,學者惟葉德輝一人。」又章太炎與葉素無一面,革命軍起,章亟探葉蹤跡,語湘諸党人曰:「湖南不可殺葉某,殺之則讀書種子絕矣。」葉死後,曲學大師吳梅有哀其五律兩首,頗能狀葉氏之生平。有云「目空天下士,為我偶垂青。豈意一朝別,南天見落星。恢諧得奇禍,刑辟失常經。安得中郎筆,重書有道銘。大名重四海,小隱寄三吳。曾造通儒第,如披博古圖。奇文蒐紫簡,餘技事丹鑪。竟殺讀書種,天高何處呼!」那个時候,也只有這些学界大佬们才会去想老叶对於中国传統文化的貢献。
許崇熙有「郋園先生墓志銘」:「自少岸異劬學,不假師資,及冠,補府學生員,光緒乙酉舉于鄉,壬辰成進士,以主事用,觀政吏部,年才三十,謁歸里居,奉親讀書,遺置榮利。」「藏書既富,著述滋多,雖在流離,卷不去手,其為學博大,汪洋靡測涯際,而考訂精審,從不輕下己意,一時言古學者翕然宗之,海內外無異辭焉。所著及校刻書凡數十百种,多以行世。以丁卯三月初十日遇難,卒距其生同治三年正月十四日,春秋六十有四。」
2008/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