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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时应变而改头换面的好範例——《我们仨》

(2007-12-11 12:2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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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历史

    出版于一九八六年五月的《记钱锺书与围城》云:“一九四一年暑假,他由广西到海防搭海轮到上海,准备小住几月再回内地。西南联大外语系主任陈福田先生到了上海特来相访,约他再回联大。值珍珠港事变,他就沦陷在上海出不去了。”当事人钱先生特地“证明”并“称赞”“这篇文章的内容不但是实情,而且是秘闻”,这一节也“是实情”没跑儿了。编入《杨绛文集》后两句却变改作:“西南联大外语系主任陈福田先生在秋季开学以后到上海相访,约他再回联大,钱锺书没有应聘。值珍珠港事变,他就沦陷在上海了。”[㈠]从前难道不是说已经应聘却因赶上战事去不了了吗?怎么说变就变呢?岂得高下在心而上下其手?抑又是“锺书记错了”[㈡]?解在之前出版的《我们仨》里——

 

    两年以后,陈福田迟迟不发聘书,我们不免又想起那个遗失的电报。电报会遗失吗?好像从来没有这等事。我们对这个遗失的电报深有兴趣。如果电报不是遗失,那么,第二个电报就大有文章。可惜那时候《吴宓日记》尚未出版。不过我们的料想也不错。陈福田拖延到十月前后亲来聘请时,锺书一口就辞谢了。陈未有一语挽留。

    据《吴宓日记》,系里通过决议,请锺书回校任教是一九四〇年十一月六日的事,《日记》上说,“忌之者明示反对,但卒通过”。锺书并不知道有“忌之者明示反对”,也不知道当时的系主任是陈福田。

  陈福田是华侨,对祖国文化欠根底,锺书在校时,他不过是外文系的一位教师,远不是什么主任。锺书从不称陈福田先生或陈福田,只称 F. T.。他和F. T.从无交往。

    锺书满以为不日就会收到清华的聘约。“他痴汉等婆娘”似的一等再等[㈢],清华杳无消息。

    联大开学以后,陈福田先生有事来上海。他以清华大学外文系主任的身分,亲来聘请钱锺书回校。清华既已决定聘钱锺书回校,聘书早该寄出了。迟迟不发,显然是不欢迎他。既然不受欢迎,何苦挨上去自讨没趣呢?锺书这一辈子受到的排挤不算少,他从不和对方争执,总乖乖地退让。他客客气气地辞谢了聘请,陈福田完成任务就走了,他们没谈几句话[㈣]

 

一句话,钱先生未回清华缘于陈福田的捣乱。

    依据民国三十年的《吴宓日记》,陈福田六月七日离校,回檀香山(Honolulu)家中度假,“由港经滇缅路”,十月二十六日回校。学校七月一日放假,十月六日开学。至于陈是否“相访”及何时“相访”,我在自己找到确切证据以前,也不敢武断。在作者心眼里,陈福田擅自扣发聘书,还要过时“亲来聘请”,双簧独演,又做巫婆又做鬼——谲诡过于小说传奇。观乎吴宓二十八年七月十四日日记:“访吴达元,以清华下年聘书交付,应聘书签章携回。盖暑中陈福田回檀香山,命宓代理清华外文系主任职务,宓遂不得不躬亲琐事,如分发全系教授教员聘书是其一耳。”启发我们这样推测:钱先生已签章寄回聘书(莫泮芹代理主任职),后托故请假,复允明年践约。果真“一口辞谢”,清华想不会下一年又聘,还标注“待确能来校再行续聘”[㈤]。也许有一天会有物证被发掘。

    陈福田不喜欢钱先生确实不假,有书为证[㈥]。其前因,周榆瑞一九七九年八月四日发表的《也谈费孝通和钱锺书》或许可以解释:“吴陈二师时常劝勉大家应该取法钱锺书的博闻强识。记得有一次陈福田师对我若有所憾地说:‘在清华,我们都希望钱锺书进研究院继续研究英国文学,为我们新成立的西洋文学研究所增加几分光采。可是他一口拒绝了,他对人家说:“整个清华,没有一个教授有资格充当钱某人的导师!”这话未免有点过分了。’……他的一句名言却在西南联大新校舍的氛围中留下了馀响。据外文系同事李赋宁兄说:‘钱锺书在临走前公开说:“西南联大的外文系根本不行;叶公超太懒,吴宓太笨,陈福田太俗。”这种话实在太伤感情了。’随后的两三年中,时常有人复述这句伤感情的话。”

        Fook-Tan Ching,中文名陈福田,美籍华人,祖籍东莞,一八九七年生在檀香山,哈佛大学教育学硕士,二十六岁来清华当老师。民国二十六年六月起任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主任[㈦],二十九年十一月起兼任西南联大外国语文系主任。“华侨”者,“也不知道当时的系主任是陈福田”者,舞文曲笔也。“只称F. T.”想是得《吴宓日记》之力。“F. T.”之,蔑称乎——缩写名而寓微言,时人那得知!陈福田年长钱先生十三四岁,还是他的老师,还是他的领导,“从不称陈福田先生”,钱先生不亦野蛮无礼乎!加之“欠根底”的论定,这段“大有文章”乍看乍像是在演绎“陈福田太俗”,可不就是不几年前作者专门编造《吴宓先生与钱锺书》大辟特批的“谣言”嘛。假使作者不再演义“欠根底”,则是小说的不幸而是陈福田的大幸。

    “锺书并不知道有‘忌之者明示反对’。”按汤晏《钱锺书新传》(《纯文学》二〇〇〇年十二月号):“至于西南联大有人反对他,钱锺书知道不知道呢?杨绛说:‘锺书知道。都是陈福田一个人搅的鬼。’(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电话访问杨绛)。”后一句为汤晏《民国第一才子钱锺书》第十章删去。“和颜悦色,满面谦恭光景,令人不觉可爱可亲”,是作者终身致力制造和维修的公开形象,“并不知道”是也;“浩然巾里面藏着一张恶脸,鼠眼鹰鼻,满脸横肉”,则是匆遽中或荷马打盹时的真情流露,“都是陈福田一个人搅的鬼”是也。

    当然,不论一个时代,或一个人,过去的形象经常适应现在的情况而被加工改造,历史和回忆录等有许多随时应变而改头换面的好範例。《杨绛文集》颇可列入这类事例里——不用说,只是很微末的事例。

 

 




[㈠] 二〇〇四年五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初见于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二〇〇三年十二月版《围城》英译本附录。二〇〇七年十月三联书店重排《钱锺书集》,附入《记钱锺书与围城》,倒未为《杨绛文集》刀笔伎俩所欺——无知是福是也。

[㈡] 《杨绛文集》为“胡志德一九八二年出版的《钱锺书》里把这件事却删去了”下注:“锺书记错了。我翻阅此书,这件事并未删去。”(亦见二〇〇三年八月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版《我们仨》附录)真逗!

[㈢] 搬《洗澡》用过的野语于此,太戏,不像,反显得“我们的料想”见事太迟。

[㈣] 汤晏《民国第一才子钱锺书》第十章:“据杨绛说,钱锺书对陈福田甚客气,他自己亲自出来端茶敬客。此次造访像西洋人所说,纯是business talk(谈生意经,即谈公事),没有吃饭(二〇〇〇年十月二十一日电话访问杨绛)。”

[㈤] 详见黄延复《钱锺书在清华》。民国三十五年钱先生发表“Chinese Literature”自我介绍为“Professor of English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in the National Tsing Hua University, Editor in the National Central Library”。参看常风《和钱锺书同学的日子》:“叶先生还在西南联大时,在一次通信中谈起‘现在联大保留一个教授的位置是准备给钱锺书的’,我曾给钱锺书写信时提起此事,他在回信中说,‘莫非要我每日三餐都要祷告感激叶公超吗?’钱锺书何以对叶公超态度变成这样,我莫名其妙,本来交情很好,怎么变成这样了?其中过节我也不知道,所以从此我给他写信再也不提叶公超了。”

[㈥] 《吴宓日记》二十九年三月八日:“随超、F. T.、徐赐良陪侍梅校长同归,梅邀至其宅中坐。宓倦甚思寝,而闻超与F. T.进言于梅,对钱锺书等不满,殊无公平爱才之意,不觉慨然。”三月十一日:“与F. T.等同步归。F. T.拟聘张骏祥,而殊不喜钱锺书。”三月二十七日:“F. T.约便宴,并开清华外文系会,决聘张骏祥……终憾人之度量不广,各存学校之町畦,不重人才也。”十一月六日:“F. T.请便宴,商清华系务……席间议请锺书回校任教,忌之者明示反对,但卒通过。”

[㈦] 参看《吴宓日记》民国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七日:“王文显来,告以昨夕校长已函命陈福田为外国语文系主任。”翌日:“文学院长冯友兰来,言外国语文系易主任之事。又言拟将来聘钱锺书为外国语文系主任云云。窃思王退陈升,对宓个人尚无大害,惟钱之来,则不啻为胡适派即新月新文学派在清华占取外国语文系,结果宓必遭排斥!此则可痛可忧之甚者。”冯友兰二十七年七月二十五日上校长梅贻琦函:“钱锺书来一航空信,言可到清华,但因其于九月半方能离法,又须先到上海,故要求准其于年底来校。经与公超、福田商酌,请其于十一月底来或下学年第二学期来。”(黄延复《钱锺书在清华》引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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