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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制下的幽默

(2021-12-01 15:2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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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子后语》

《海瑞上疏》

王亚南

君主制

中国人其实也不乏幽默,民间流传的不少笑话就充满着机智与含蓄。例如,《艾子后语》中有一则说:孙子做了错事,祖父罚其赤身跪于雪地,当父亲的见了不忍,也在雪地上赤身跪下,祖父见了大惊,问道:“汝儿有罪,应受此罚,汝何与焉?”此人泣曰:“汝冻吾儿,吾亦冻汝儿。”这个父亲的儿子兼儿子的父亲,明知他的父亲对他的儿子“罚不当罪”,还未免有些残忍,但按照封建社会的规矩,“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于是乎只好如法炮制,来一个“吾亦冻汝儿”。他是跪着提意见的,这是家长制下提意见的一种方式。

由此想到《海瑞上疏》这出戏。海刚锋带着妻女,抬着棺材,以死相谏,逆了龙麟,已面临被打入死牢的结局。这出戏中的徐阁老明知海瑞说得句句在理,不忍其成为刀下冤鬼,但根据封建社会的另一条规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只能劝皇帝说:“这海瑞沽名钓誉,想当青天,陛下将他杀了,岂不成全了他?”他也是跪着提意见的,与“吾亦冻汝儿”如出一辙,但这却是君主制下提意见的一种方式了。

王亚南说:“专制制度下,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哑子,一种是骗子。”看来,这概括还不够完整,至少遗漏了上述幽默中的跪着提意见的人。这种跪着提意见的人,其实是无心幽默的,幽默的是将它写成戏或编成笑话的人。这幽默对于君主制或家长制下跪着提意见的人,是一种善意的调侃,对于君主制或家长制的本身则是一种无情的冷嘲。

话题转到现在,皇帝没有了,“土皇帝”还有,君主制已被废除,家长制仍时有所见,于是就有在这种“土皇帝”的家长制下的幽默。

这里也有二例:

一例在“文革”期间,主角是一位老教师。这位老教师曾受到冲击,被贬去看门,落实政策不到一年,因为顶撞了“家长”——军代表兼革委会主任,又要被贬去看门了。“家长”举起语录本对他说:哪里有困难,就到那里去,这才是好同志。没想到这位老教师也背了一段语录,叫做“我不宜再作此事,此议不妥。”这位老教师没有跪着提意见,他是幽默的。他的幽默在于揭示了“家长”的一本正经后面的滑稽。

一例在“文革”之后,主角是一位老工人。他那个单位的头头也是一个“土皇帝”,职工求他办事无贿不成,且不许别人非议,不然,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位老工人看不惯,就向“土皇帝”的同僚、亲属、上司以及一切接近这个“土皇帝”的人们“打听”,说“我想换一个工种,应该送他点什么?”弄得这位“土皇帝”哭笑不得,恳求这位老工人:“请你不要到处出我的洋相好不好?”这位老工人也没有跪着提意见,他是幽默的。他的幽默在于迫使不正经的“土皇帝”显出滑稽相。

鲁迅写过题为《从幽默到正经》的杂文,里边有一句话说:“我实在恐怕法律上不久也就要规定国民必须哭丧着脸的明文了”。那是专制的时代,也就是鲁迅说的“难以幽默”的时代。社会主义时代的法律是应当保证人们能够站着提意见的,更无必须“哭丧着脸”的规定,尽管有些“土皇帝”无法无天,不许别人提意见,但毕竟也还不能不许别人幽默。

 

                  原载1992917日《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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