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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密(2009-04-01 15:38:26)
虽然我们从来不曾单独约会,虽然我们从来不曾说过暧昧的话语,爱情是我们心有灵犀却从不愿提到的字眼,但是那种感觉,一直在我们之间蔓延。一年前的我,曾经为了改变而想要出走,但是如今的我,却因为留恋而想要留下,但是原来这一切都不是由我来掌控。当初的留下和如今的离开,莫不如是矣。你终于,还是没有能够吻我,在你的妻子打来电话的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就断在那一刻。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会打给你那个朋友,然而,我只是,只是想要保留着你身体里传来的最后一丝温存。那似乎是我们最激烈的一次碰撞,都蕴含在这薄薄的一片纸上。我急急地走在前面,你缓缓地开车跟在后面,我知道你不会下车跟我走,我也不可能再上车延续那种曾经慰籍你我的亲密。好像走尽了人生路一样,我终于走进了公寓的闸门,一关上门,我就倚在墙上,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黯淡的灯光中,我看见你的车子迟疑地停了一停,然后很快地重新启动,离开了。彼时,我脸色苍白,不知所措。好像,有些忧伤,但是没有泪,毕竟,我们从未有过任何,承诺或者其他。我静静地想,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凝视,一个浅笑,一句天气冷了;

你的呼吸,你的模样;

我的沉默,我的紧张;

你我之间,难道只是想象一场?


一年前,还稚嫩的我,打扮老土,在这间没有花红没有医疗保险的公司,感觉没有前途,已经做好辞职的打算。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你抱怨公司没冷气,我找电池和小风扇给你。警钟长鸣,我疑惑地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你惊慌地拉着我跑上了天台,我甚至还来不及把电话拿上,把钥匙带上。平时睿智淡定的你,竟然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忧心惶惶,那一点小火竟然把你弄得惊魂未定。那一刻,我却有一点窃喜,好像我知道了一个你我才知道的你。你说,好在有保险,要担心的事情太多,如果每一样东西都可以保险,那就好了。而我,从不买保险,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事情能够得到万全之保。然而,看到这个为了家庭,为了事业,为了我们部门裁员忧心忡忡的你,我却忍不住告诉你,我打算去保险公司。是的,人们不都是这样么,说一套做一套。如非如此,此刻的我,怎能看见了你平时不易亲见的惊慌和忧愁?我感到我们之间互相的懂得。彼时的我,没有那么多忧思,也并不那么害怕,不由自主地,我哼起了《鳟鱼》的调子,你忍不住渐渐合着我唱。在喧闹的办公室,我们面对看似热闹的所在,实际上整日面壁,面对我们孤独的心灵。我们的命运似乎都象水里的鳟鱼,看似自由的游动,实际上等待着钓鱼人的鱼钩。你笑了,好像变得愉悦了一些,告诉我,你争取过了,我们部门不会裁员,然后,你看着我的眼神,好像意犹未尽,却在此时被救援而来的消防员打断,我随着人群下楼,却只听到你叫了我一句,阿佩,却没有了下文。而那一刻,我感觉到,你对我的挽留,但这并不是一个上司对一个下属普通的挽留,而那到底是什么,我没能明白,我一直觉得,我能明白的,我能得到那个答案,却结果并没有,而我却为了这个明白留了下来这么久,患得患失了那么久。

十个月前,球叔,你和我一起去见新老板,球叔惶惶不安,无时无刻不担心老板用闭路电视监视自己,言称广告太恶心,出去了。在一遍又一遍的广告词中“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会忽然拉近,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会忽然拉远”,我们只能找些话题来聊,否则显得很傻。你说你做这份工作很累,但是家里负担很重,所以休息不好。而我建议你取消周末打高尔夫球的安排,就是很好的休息。而你无奈地告诉我,只有打高尔夫球,才能更好地接触客户。而此前,所有人,都以为,他去打,是为了爱好。哪有爱好?在填报志愿的时候,因为家里不支持,最终你放弃了做面包师的想法,读了工管。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而我又知道了一些关于你的过去和你的想法,这是别人所不知道的你。在金融危机下的办公室,人与人的距离,人与人的相互安慰,随着公司的人来人往,随着机构的不稳定,变的忽远忽近,人在现代社会里,渐渐的变成机器人,感情、安宁、心灵的慰籍变的那么的珍贵和不可能。我们在这个时刻正享受着这种珍贵的慰籍。广告没完没了,我无意中碰到了闭路电视的开关,结果看到球叔偷偷在厕所买马。我俩相视而笑,我们拥有一个共同的秘密。所有的亲密都是寻常巷陌的偶然邂逅,在轻浅岁月中落絮无声。我们之间那种感觉,又加深了一些。

六个月前,我们整个部门去应酬。珠珠喝多了,平时沉默寡言的小松难得地跟在后面好言相劝,醉了的珠珠不再聒噪地给她男朋友打电话汇报,而是和小松有点打情骂俏的意味。球叔在一边冷嘲热讽,而我却轻轻地笑了,我理解她的感受。你也有些醉,等到把他们都送到地方,看到前面的交警,你赶紧和我换了位置。到我家时,你早己熟睡,而我,却舍不得把你叫醒,多么难得,我能够这样静静地和你独处,虽然彼时你不清醒。外面有走丢的狗,散步的老人,玩滑轮的少年,几盏寂寥的街灯,这样的夜晚,适合倾诉,我忍不住告诉你,小的时候,我的妈妈也曾经在我睡着以后跟我说话,只是她希望我用脑子里最后一点的清醒来记住课本的知识,我曾经相信这样会有用,因为成绩很差的我,那年真的考上了中学,但是那一年,爸爸却离开了我们母女,如果这样有用,妈妈应该在爸爸没有离开之前的每个晚上在他耳边说“你不要离开我们”,又或者,正是因为妈妈这样做了,所以爸爸像我一开始那样,被吓跑了呢?我曾经梦见过你,梦里面,我和你,和很多很多的人在一起,只有和很多的人在一起,我们才会感到安心吧,很想你知道,又很害怕你知道……你妻子的查岗电话打来了,打断了我对你的诉说,然而我永远记得说那番话时我的心情。有一种感觉在心里膨胀,百转千迴,苦涩,却又温暖。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这种涩涩的磨蹭着心底细腻柔软的疼痛沙粒般的感情翻来覆去折磨着我。


笑。不沉默。但是不可太聒噪。

回答:是。或者。不是。

说我尽力。但是极少允诺。

那些,你察觉到就可以了,悄悄地,不要讲破。别炫耀。

你的目所能及,却不要伸出手。

这是礼貌和温婉的节奏。


三个月前,八号风球。我很担心你,独自在凄清的码头,你的车边等你回来。期望带来失望,除了狂风骤雨,我等不到其他的任何东西。好在,我拦到了一辆打算下班的计程车里。在车上,我不断地给你打电话,然而始终是没有接通。更倒霉的是,车子竟然抛锚了。狭小的计程车里,我和司机感到窘迫,他尝试着去修了修车,却未果。我绝望地听司机小江说起他的上一段恋情,随便应付着。这时,一辆车飞驰而过,我不假思索地拉开车门追了出去,想要喊什么,却最终只能看着车子绝尘而去的背影,在倾盆大雨中彷徨流泪呆立良久。一股孤独的冷,一缕萧瑟的寒在我心中蔓延,这一刻,我终于体会到那种感觉给我带来的苦楚,我的痛,你从不知晓,而我为何还要苦苦折磨自己?那一天起,我忽然觉悟,也许我们,相遇只能在公司那个狭小的空间,亲密也只能在公司那个狭小的空间。其他地方,不过,不过是妄想。

两个月前,我和珠珠在餐厅吃饭。珠珠说球叔拿厂家回扣,除了我,小松也是知道的,原来他们已经如此亲密。然而我顾不上八卦,只是担心,这件事情,是否会牵连到你。还好,她说你知道得不多,是个好领导。一直以来,你都是好领导吧,然而除此之外,对我而言,也仅仅是好领导而已么?正纠结的我,这时候,听见珠珠和你一家人打招呼。你妻子又大肚子了,女儿也像当年的我一样的年岁。我们谈话的时候,她只是默默地在画画。你很有些不自在,而我此时想到了妈妈,想到了当年的我,想到了你妻子待产的事实。人生已经这么痛苦了,何苦还要自寻烦恼呢?远远地看见你妻子往这边过来,一个气球在她身后爆裂,她有点莫名其妙地被吓了一跳,看见我们,堆出一脸贤良的笑意,我卷起了画纸,心想,既然是气球,还是自由地飞走吧,何苦在一个母亲身后自毁地吓人,我缓缓地起身走了,告诉自己,永远地远离这一家人吧。

一个月前,你的朋友来找你吃饭,庆祝你的孩子出生,我也有自己的安排,和上次搭乘我的计程车司机小江一起吃饭。珠珠顾着化妆不愿接电话,小松不满地瞟着这个聒噪的女人,不知道两人在闹什么别扭。电梯间里,我们一行四人呆在这个狭小局促的空间里,我和你都感到不自在,我们一直渴望靠近,但是这种靠近却让我们喘不过气来,只能装作冷淡地处处留意对方。只有你的朋友兀自开心地自说自话。我知道小江是感觉到了,但是他只是静静地在观察,他也许是一个让人舒服的朋友,幽默,体贴,懂得。我和你之间的感觉,是有距离的,突破了这个距离,就失去了所有的神秘和美好,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也是潜在的规则。可是也是这种感觉,迫使我们不能再走进。小江是好的,但是总还是差那么一点。

一个星期前,我去找了十三年前妈妈的赵医生。我觉得,妈妈是为了我才叫爸爸搬回来住的,赵医生却若有所思告诉我,不要这样想,因为谁也不知道你妈妈在想什么,也许她真的是想你爸爸了呢?我却从未这样想过,十多年过去了,虽然赵医生和妈妈没有再见过面,但赵医生却如同从未离开过妈妈左右那样宽容谅解她。我忍不住问赵医生,那天你追出来,告诉妈妈,药要饭后吃时,你的眼神不一样了,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然而,赵医生却只是凝视着监视器里的护士,病人,良久良久,才说不知道。是的,我也,并不确切知道,我和你之间,从什么时候,是哪一个表情或者动作以后,变得不一样了。我也不晓得,如何才能够不像赵医生和妈妈那样,然而,赵医生,却也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原来,感情的痛,没得医,所以,我终究是收获了失望。

今天,珠珠仍然还是那样聒噪地向男朋友汇报种种,小松却忽然间生了很大的气,拉开车门走开,珠珠跑去劝了良久,连球叔也忍不住下车去劝。你打开了CD,是《客途秋恨》,在这样的凄哑的南音中,我们却不发一言。珠珠和小松可以这样放肆而嚣张地吵闹,而我俩,却似乎注定只能静静地压抑着压抑着。最后小松还是坐计程车走了,珠珠难得地担心起小松的状况,竟然以为街口发生交通事故的是小松乘坐的计程车,还说小松自杀过。我们听了,都在内心悄悄地泛起涟漪,却维持着表面的若无其事。偏偏珠珠还三番四次警告说不要把这事情说出去。等珠珠下车以后,球叔更加抑制不住地爆料,小松最近失恋了,珠珠又是这个样子,办公室恋情害死人,云云。可是,我忽然觉得悲哀,原来这样的一惊一咋同样不能避免某天这种感觉的终结,何况如你我这般的隐忍。我忍不住为办公室恋情做辩护,你也感受到了吧,所以我们一唱一和把球叔气坏了,那是我们最后的默契。当球叔下车以后,我虽然依然默契地拉开前车门,却始终把目光投向窗外的路灯,保持着尴尬的沉默,越到后来,我越觉得,我不可以讲话,当心中蕴藏太多,一说话,就会泄漏心事,直到最后你用一张名片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静,把沉静表层下的暗涌挑了出来。含蓄是一种饱满的蕴藏,是子弹在枪膛里的沉默。而当那尖锐的声音爆发,一切就再也没有回旋的可能。

就这样,由始至终,我们之间,低调得没有轰轰烈烈的经历,宁静得没有海誓山盟的诺言,平淡得没有激情缠绵的欲望,只能体会到你我之间碎步移动的小心翼翼,只能感受到暗藏涌动的惊心动魄,这样一段不可喧哗,不可言语,不可碰撞,不可触摸,只能靠想象和感受的亲密关系在暧昧中萌芽——死亡。

多年以后,不知道你是否会记起,某年某月某人,那一蹙眉,一个眼神的闪躲,一个体贴的微笑,还有心事重重的若有所思?那些只有你我才懂的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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