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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开现场会

(2019-05-18 16:16:43)
分类: 小说原创

  明天就开现场会

  徐站夫



  水泉乡党委书记王崇山一听说县委要组织“好媳妇事迹巡回报告团”,便觉得那种莫名其妙的想洗一洗手的欲望又上来了,肚里空空的,心慌。

  “哪天?”他盯着脸盆问。

  “下月一号。”秘书小杨回答。小杨刚从县上开会回来,眉毛还白看呢。

  “正好还有十天!”在沙发上坐着的副书记李宝成说。

  “朱部长到会了吗?”王崇山搓着手问。

  “到了,有人当他面报了好媳妇名儿。”小杨说。

  “你呢?”王崇山响亮地打了个嗝儿。

  “咱乡还没有啊……”小杨一脸茫然。

  普遍的麻木、迟钝!王崇山忿忿地想。他尖着手指,把一张市报戳移到小杨秘书面前。“看看,市报记者小陈写的!”

  一版头条位置是篇通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尖兵——记水泉乡羊圈子村好媳妇王素花侍奉婆婆的事迹》。

  “哈,这报纸不到了好几天了嘛。”李宝成凑过来说。

  “所以说,不是没有,”王崇山坚定不移地跨向脸盆,“是我们还不善于发现典型!”

  “这……好吗?”

  “因为她是我侄女?”

  “……”

  “那么,她可不可以算一个呢?”

  “……”眉毛上,霜化了,水渍渍的,小杨哭丧着个脸,像在饮泣。

  “我建议:马上报上名,同时做好准备,明天就开现场会!”李宝成说,“先把声势造出去——这事可不能落在别人后面!”

  “我看可以。”王崇山往盆里倒着水,眼睛看着李宝成,“就得这样,善于发现典型,培养典型。这么大个乡日后交给你,没这条不行。”

  “素花这个典型,您早就花过心血培养……”李宝成说。

  小杨在看对面挂了整整一面墙的奖旗奖镜奖状。

  如饥似渴,不苟姿态,匆匆忙忙,把双手浸进微烫的热水里,王崇山立刻感到了一种荡气回肠、沦肌浃髓般的满足、舒畅和如释重负般的解脱。随后,一个女子的身影开始在他脑海里浮现、变幻——梳长辫的,梳短发的,梳盘头的,但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里却总有一种不安、愁苦、怨艾的神情,像一条被甩到岸上的半死不活的鱼。他想她现在一定不会这样了。

  她,就是侄女王素花。

  小杨的目光依然没有移开那面光荣的墙。

  墙上的钟响了九下……


  现场会就那么定了。李宝成去了羊圈子村,全力安排现场会,包括帮助整理经验材料,不妨借鉴小陈的通讯。报纸办好了,可真能指导推动基层工作!

  小杨正打电话,发会议通知。不那么情愿,不那么痛快,但还是服从了。

  王崇山卷好一支烟,心想打火机呢打火机呢,于是双手在上衣左右对称的两对兜上依次拍下,却瞥见打火机就在桌上。

  烟雾立刻团团围裹起了他。

  直到现在,他还是坚持认为侄女参加县“好媳妇事迹巡回报告团”够格。

  “小杨子,你在想啥呢?”他转脸看一眼小杨子。想这么问,却没开口。

  看了看表:十点十分。

  王崇山要准备准备现场会总结讲话,拉一个提纲。

  弹一弹烟灰。拿出纸和笔。

  扫一眼通讯。

  “在水泉乡羊圈子村,提起王素花来,没有不伸大拇指的。”

  通讯就是这么开头的。两天了,王崇山每读及此,都觉得热血直撞脑门,一种悲壮、惆怅、豪迈的情绪浓雾般升腾起来,于是就卷烟,就感慨万端。

  今天这一切都来得更猛烈一些。

  没有不伸大拇指的,就是都伸了大拇指!这词!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小杨子,我们往往是幼稚可笑的!素花,我的好侄女,你终于又站起来了!

  窗外:阳光,白雪,远山,树林。

  “羊圈子村,地处我市的西部山区,在巍峨挺拔的公主岭后面,有二十几户人家……”

  一缕乡情,一缕亲情,油然而生,飘逸而又切近,模糊而又强烈。村口的老榆树。辘辘井。石碾子。小庙。三间趴塌房。老实巴交的哥嫂。

  不喜见儿!素花小名儿叫不喜见儿。不喜见儿,不喜见儿,自小就惹人喜见,两条辫子又黑又粗,两只眼睛又黑又大。上学了,教师给起了大号,叫王素花。高中没考上,就跟她爹下地干活了。出门就是山。山上乱石成堆。天一下雨,大水就冲垮哥家的地。素花有志气,动员邻居,一个春天,几家人齐动手,把满坡的石头都挑走,又一棵一棵栽上树。地保住了,荒山绿化了。村里奖化肥,乡里奖现金,县里还来人录了一期电视节目。那时你就发现这孩子有心劲,当年乡里就树她是美丽乡村建设能手。

  我的好侄女,素花!

  婚恋上,你也没含糊,素花!


  “王书记,我想,咱这现场会,是不是邀请别的乡的领导也来?”李宝成打来手机,请示。

  这宝成,脑子快,好小伙子!他想。

  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张扬?他又想。

  “可以请!”他对李宝成说——他打定了主意。

  “素花完全是有思想基础的,是完全有群众基础的,是完全可以拿得出手的。别的乡有报上名的,可是有上报纸的吗?这不叫哗众取宠,更不是咱听说朱部长要升县委书记就做做样子。宝成说这事不能落在别人后面,就是说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必须大张旗鼓,积极作为……”

  ——他在自言自语,在说服自己。

  就是宝成这么个个儿!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儿。

  他叫什么名儿?国华,齐国华。齐家是碾坊村的,算是村的首富。碾坊离羊圈子不远。这齐国华是村子里头一个把头发弄成明星样儿的小青年儿,书不好好念,总在人前摆弄他那个名牌手机。素花中考前,这小子不顾青年人应该晚婚晚恋,就跟素花粘糊。中考后,素花名落孙山,两个人一商量,就想把事办了。嫂子细声细气把这事告诉了他——他嘱咐过,素花婚恋,他要把关。

  那时候,羊圈子村各项工作在乡里落后,别的事赶不到前边去,王崇山就想来个简单容易的——树一个晚婚晚恋的典型。这一带山乡,有的小青年领结婚证和给孩子入户口一趟办,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就怀里抱着手里领着肚里揣着,让他们晚点结婚简直等于让他们断子绝孙。素花可不能这样做!听了嫂子的话,当晚他就去做工作。等到小半夜,院里响起了脚步声,“叔来了。”人一进屋,面带红晕,眼角眉梢都是笑,手巾杆上搭了围巾。杏黄色围巾。辫子铰了,梳成了短发。孩子老实,叫过声“叔”就没话了,站在炕沿前帮她妈摘棉花。他说了来意,直说到快鸡叫了,那点道理掰开合上揉碎了再对上地说,她趴在柜上横竖不说一句话。嫂子疼闺女,说孩子说小也不小了,就别逼她了。“少说两句,老娘们家家的,”哥哥凶嫂子,“啥事听兄弟的!”他来了火,骂素花不珍惜荣誉,骂那小子觉着家里有钱就拨拨楞楞不好管……孩子到底老实听话,眼泪噼哩叭啦往下掉,说:“那那……那就听叔叔的吧……”

  从那晚起,到齐国华那浑小子兽性发作,一共才过了几个月?素花拒绝早婚,得到了很大的荣誉:登过台,上过电视,跟领导合过影。一个庄稼院长大的女子,也值了。再说,那年要是跟姓齐的结了婚,又怎么能识别出他心灵那样肮脏、道德那样败坏!那个小羊倌看得清清楚楚,大天白日,在那个小树林里,还是在草木不深的地方,那小子就把素花按倒了。等小羊倌一喊叫,那小子就吓跑了。小羊倌报了案。小羊倌还说,素花连一声也没喊,肯定是他把她嘴捂上了。派出所的人打手机,问他咋办。他一听那话,觉得仿佛挨了一棍子。好小子,抓挠到我头上了!他只说了一个字“抓!”可是案子办不下去:那小子不认账,素花不说话。晚上他到哥嫂家找素花,哥嫂求他饶了那小子,说小羊倌也在追求素花。他明白了。他说:“素花你傻呀你!”素花不说话。他说你快写状子告他好多着呢!他得考虑王家的门风、名誉,得考虑自己再怎么在人前讲话。“当上个官,就不兴有点人味了,”嫂子说。那天他把嫂子骂了,哥哥把嫂子打了。他塞给素花纸笔时,素花突然哈哈哈怪笑起来。素花不写,一个字都不肯写。他只好让哥哥替她写。哥哥领村医生去给她打了镇静剂。镇静剂失效了。她不睡觉。她头不梳、脸不洗,说话颠三倒四,就是不肯在写好的状子上按手印。她爹拉着她手按。她不老实。印台翻了,弄了他王崇山一手印泥,像血!那天他一连洗了三次,还是觉得没有洗净。那小子押走那天,她跟在后头哭叫,见人就搂着人家脖子往后倒,就像羊倌看见那样。以后几天,一看不住她就往那片小树林跑,衣裳说脱就脱,嘴里乌七八糟乱说。他叫哥嫂把她锁在屋里。他找派出所长谈,又向上反映:那小子把好好个人吓疯了,这一切后果都要叫他承担,要重判!最后,齐国华被判了个劳动教养。

  齐国华离村三个月,他就到了乡上工作了,开始当副乡长。

  又过了几年,素花结婚了。他去喝了喜酒。那年,素花二十三四了吧?女婿就是本村人,赵永春,要是活到现在,三十出头了。不过,无论如何,那天素花的婚礼可真够热闹的,去了那么多领导——里面就有那时县的团书记、现在的县委宣传的朱部长……


  “小杨!”他高声朝门外喊。

  “找我?”小杨推门进来,站定。

  “来宾,通知完了?”

  “还差二十家子乡。”

  “县委朱部长呢?”

  “刚才电话就过去了。”

  “同意来?”

  “同意来。”

  “好——这次你去县里,他没说别的吗?”

  “别的也没说别的,他就问问,你上市党校进修时间,到底是一年半,还是二年。要是一年半,算不了大专……”

  “他该知道的呀……”

  “他说他忘了你是哪期了。”

  “你咋说的?”

  “我就说是二年的。”

  “再给小陈记者挂个电话,请他也来。”

  小杨答应着要走;他叫他站下:

  “小杨子,刚才你说‘这……好吗’,啥意思?随便点儿,不要紧张。”

  “上个月,你不是说过,王素花要再婚吗?”

  “啊。那事……没那事了。你去吧。”

  他点着一支现成的烟,在烟雾中目送着小杨蹑手蹑脚地开门、关门。

  事情不像刚才对小杨子说得那么简单。素花是要离开赵家。这事又是那个齐国华挑起来的。听说,姓齐的劳动教养后,就去了南方。素花呢,伺候婆婆,带带孩子,日子过得好好的。本来没什么事了,谁知那个姓齐的又冒了出来。两个人又联系上了,素花还想去跟他过。他没点头。他烦那个齐国华。

  他对村支书刘廷旺有过交待:多做工作,正面引导。

  正好市报小陈来水泉乡采访,他建议小陈到羊圈子村找刘廷旺,多转转。

  现在好了,素花想再婚的事,应该不是个问题了。这个现场会,请不请小陈来,大不一样。在乡村,报纸还是好东西,一上去就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他拿起笔,流利地写道:

  “于(与)会的各位领导、来宾”

  放下笔,往下看报:

  “……现在,村民们兜里沉甸甸的有钱,精神面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王素花跟乡亲们一样,物质文明建设显身手,精神文明建设打先锋。”

  “几年前,王素花与本村青年农民赵永春自由恋爱了,建立起幸福、美满的家庭……”

  心脏猛地一颤,那种想洗一洗手的欲望又涌上来,你不可抗拒。

  他这次洗得时间更长更仔细。

  他翻来转去地看新洗过的手。

  这回干净了,什么都洗去了。

  卷烟。现成的不行,没劲。吸着。其实那也是自由恋爱,也算是幸福美满的家庭。他回去吃着午饭这样想,下午睡一小觉来了还是这样想。怎么不算呢,老赵家那个主儿也算将就了。一个老寡妇妈,哥仨,还有个女子。永春行二,是有点病儿,可谁没点病?那时也听说他有那种病,三十好几了,提一个,散一个,但谁料到他病到那种程度呢?素花也不是往日的素花了,李铁梅说年纪十七不算小,她都二十三四啦,还破了身子——一个大姑娘,破了身子,在这一带山乡,就算完了,又呆呆怔怔的。那些年,也不是没给她找,凭他的地位、影响,还是说一个,一个不成。这些她都知道。赵寡妇托人去说,她就哈哈哈笑了。结婚前后,她也没这么着那么着,让开脸就开脸,让拜堂就拜堂。赵寡妇那个人,都知道的,刁也罢,蛮也罢,做老人的,谁没点脾气?说道多点,不好伺候,话说回来,没规矩不成方圆。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嘛:没冻着,没饿着,还想咋样?倒是,四五年了,没个孩子。领养一个,还不一样?怪就怪永春那孩子脑子里思想意识不健康,领养的孩子一送来,就受刺激啦,就寻死灭活啦。那把镰刀咋就那么快,一下子就把下身那几件都削个利索,还把脖子也割开了。眼前要是有个人,不流那么多血,兴许还有救。

  人死了,活不了,咋哭咋闹,事一就摊上了,日子还得过。本来,素花也算经受住了考验,打算就那么过了。四五年了,不也好好的。

  怪就怪在那姓齐的贼心不死,又去磨缠素花!当时他不知道,哥哥来找他,说家里闹翻天了。他回去了。还没见着素花倒先看见了齐国华。那小子穿着西服,脖子上还系着一条上吊的带子,铮亮的皮鞋溜尖。这些年,不知他在南方什么地方混,更不知道他都干了什么,一个有前科的家伙,日子越过越牛性了,好像还挺有钱!骑着电动车,见了乡党委书记都不下来。

  “齐国华!”他喊。

  “有!”那小子连人带车都倒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满街筒子人。那小子大概是想上梦里的丈人家吧?犹犹豫豫,还是骑车走了。嫂子在屋门口笑眯眯站着,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哟,是你叔来家啦,我还当……”嫂子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你还当是你那宝贝女婿吧?他想。他断定哥哥没把去找他的事告诉嫂子,他知道哥哥当不了嫂子的家,知道嫂子在素花的婚事上对自己有气。如果知道他为着什么去她家,她是不会笑眯眯站在门口迎接的。

  “自己家人,还用这么远接近迎的!”他说了句逗笑话。

  “进屋吧。”嫂子脸上起了云彩,话冷冰冰的。

  “快掀开柜子,把那盒纸烟找来!”哥哥吩咐素花。

  他都快不敢认素花了。这么多年了,他从来看见过她是那样的喜兴、精神。自从那年疯病好了以后,就变得呆呆怔怔、丧胆游魂、丢东落西、窝窝囊囊、半死不活了,哪像个新时期的妇女!他见她一回生一回气。年轻轻一结婚就邋遢成那样,一点先进性也没有了,普普通通农村妇女一个。他早就对她失望了,这些年一直对她的事不闻不问。而现在,她变了,鬼使神差地变了。她为着什么头也梳了(结婚后梳的盘头改成了短发),脸也洗了,笑不扰口,衣裤那样整齐、光鲜?“叔,抽支烟,云南的呢。”他一直在发愣,没听到她说什么。她递过烟来,火划着了,不由你不接。“叔,喝水。”一杯金色透明的茶水双手捧过来。哪来这么多话?啥时变得这么伶俐?声音也甜润,步子也轻盈。这都是因为那个劳改释放犯?没记性!不值钱!

  外屋哥嫂一直在小声叽咕。他知道,哥哥一有兄弟在场,声气就壮了。

  “哐!”大门开了,跌跌撞撞,进来个人——赵寡妇。

  “他叔呀,大兄弟呀,你可给我这孤老婆子作主哇!大书记呀,我寡妇失业永春又扔下我走了我不容易呀——你那死鬼哥哥二十八那年撇下我,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哟嘿嘿……”赵寡妇又是鼻涕又是泪,又是磕头又是作揖。

  他好说歹说把她劝走了。

  临走时赵寡妇留下一句话:“要是小闯他娘真的离开我,我也不活着了!”

  “她不活着?永春没了,还有俩儿子,她就活不起了?”嫂子气歪了脸。

  “你呆着你的!”哥哥不让嫂子说话。

  “哥仨,那两个,谁搭理她?为啥不让素花走这一步?明摆着的,她得自己带小闯过日子!她赵寡妇张口就说,要是没有小闯,素花老了那天,连个摔丧盆子的都没有。真他妈拿着裤子当袄穿,我们素花好模好样的,要是不嫁给那个病秧子,儿子还能没有?她自己守了半辈子寡,还想再扯上一个,有人味没?”嫂子的嗓门更高了,擦一把抹一把。

  他这才听明白:那个小闯,是赵寡妇给永春和素花领养的那个孩子。

  素花也哭了。那时他才发现做这个工作不好做。他先问:“素花,你真的想跟他结婚?”

  “还不行吗?”素花胆胆怵怵。

  “谁告诉你行的?”他声调高了。

  “我妈说……我也……”素花支吾。

  “这个家还有别人没?!”他来了火。

  “他叔,你就替孩子想想……”嫂子说。

  “叔,你就替我想想吧……”素花哭着说。

  “‘替我想想’!”他重复着侄女的话,“我没替你想?我不是你叔!”

  他现在不记得嚷嚷这些话时被他一脚踢翻了的凳子怎样就砸在了素花的脚上。素花惊恐地一跳。

  “你真没心啊,素花!”他说。

  “兄弟你消消气。”哥哥捧着一块鲜红的西瓜说。

  那块西瓜没勾起他的食欲,却惹得他疯了似的想洗手。

  “你们听说了没,咱们王书记的侄女婿,就是那个强奸过他侄女的劳教释放犯!”他洗着手,勒细嗓子,学一个传播流言蜚语的女人的腔调。

  “我的衣裳能穿碎,不能让人家点碎!”他又拉高了声调。“就算我脸皮厚,你真要跟那小子结了亲,当年那笔往哪写?”

  侄女背对着他,站在柜前,一声不吭。

  “你真不知道那小子安的啥心吗?他要翻案!”他擦着手,看着趴在柜上双肩抖个不住的侄女吓唬说,“当年,有那么一回事,你为啥还愿意跟我结婚?没那回事,你为啥要那样告?你按了手印,你就是诬告!那好吧,你也去蹲两天!王崇山,你也别人模狗样地当啥书记了,回来种地!”

  “他说了,他不记恨你,就想带我走,跟我好好过日子了。”素花说。

  其实,他知道,那小子是不会翻案的,量他也翻不了,可一想自己会有一个劳教释放犯的侄女婿,一想到已经招惹了不少闲话的侄女又要走道嫁人,心就像被针扎似的疼,就两眼发蓝,就想骂人摔家具,就想洗手,就像吃了个苍蝇似的,想把五脏六腑吐个干干净净,就感到自己不忠不孝对不住王氏先人,就骂自己你还什么书记呀,没人把你当一回事,你官白当了!

  “你告诉他!”他双手掐腰对痛哭不已的侄女说,“叫他撸开眼皮看看,他碰着了谁!他要再纠缠不休,我王崇山二指大个纸条儿,要不再把他送进去,我跟着他姓!等我告诉碾坊村支书,让他写个这些年跑哪去了的思想汇报,再写个继续改造计划,给村和派出所各一份,也给我一份,我就不信社会主义法制改造不好他齐国华!”

  这些话管用了。嫂子愣了。素花不哭了。哥哥说你们呀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这样,”他的语气开始缓和,润物细无声。“素花你也是小三十的人啦,拉扯着小闯过吧,走啥呀还走?这些年村里村外对你的议论还少吗?咱们老王家还没这个先例呢!小闯是个好孩子,龙睛虎眼的,亲生的也罢,领养的也罢,你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他还能不养你老?他叔叔也有,大爷也有,你有个为难着窄的,他们还能在一边看着?你好好劳动,缺不了吃,缺不了穿。没钱没粮,说一声,我就安排人给你送去!至于致富的途径,你拖累着个孩子,种地,不如养猪……”

  素花静静地听着,再也没哭。

  “实在不行……的话,你就等等,等小闯的奶奶没了——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人,不有的是嘛。”临走时他对素花说,放宽了政策。

  那天回到乡里,他就去了派出所,对所长说,听说那姓齐的又去纠缠过王素花,要注意齐国华的行为。派出所去人吓唬了齐国华一通,他才老实了。

  但是王崇山已经不再对素花抱什么希望了。他曾扼腕叹息:多少先进人物像素花似的,说不清楚什么原因慢慢就褪色了,经不住一点考验。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才几天,素花却在精神文明建设上前进了一大步,接受了市报记者的采访,话说得那么得体,在市报头版上占了这么大一片!

  好侄女,你又站起来了!

  叔叔感谢你!


  王崇山拿起手机:“韩主任吗?”

  “王书记……”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老韩呐,明天党委开好媳妇现场会,在羊圈子,你要亲自参加,明早八点半门前坐车……”

  “知道了。”妇联韩主任回答得痛痛快快。

  “请你顺便给县妇联打个电话,请他们也来人参加。会议很重要。”

  韩主任又是一句“知道了”。

  放下手机,开了灯。

  冬日天短,下午四点多,屋就暗了。

  总结就不必拉什么提纲了,直接说吧。他放下笔。

  烟!现成的不行,卷!

  烟雾腾腾,继续看报。

  “婚后这些年中,王素花时时刻刻把婆母当作亲生母亲一样看待,晚铺床,早叠被,受到批评不还口,热饭热菜送到手……婆母早年丧夫,大半生含辛茹苦,连她自己也没敢想,因为娶了这位贤惠的好儿媳,晚年过得这么幸福。”

  “几年前,丈夫不幸去世,王素花化悲痛为力量,为了婆母的晚年幸福,没有改嫁,放弃了自己的幸福,对婆母的侍奉更周到了……”

  “前不久,有人去纠缠素花,企图破坏王素花一家平静和睦的幸福生活,遭到了她的严辞拒绝。她像往常一样,孝顺自己的婆母不掺半点假。老人家虽然身体还算硬朗,还能从事家务劳动,可素花不愿婆母操劳,连升炉子、洗碗筷这类小事也不让婆母插手。婆母有别的儿媳妇,可素花坚持让她跟自己过,不声不响、毫无怨言地独力承担着侍奉老人的重担。村里有的好心人劝她:‘你侍奉这些年了,也该歇歇了。’她爽朗地笑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孝顺老人,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也是我应尽的责任。我们现在有钱了,精神上也不能贫穷,我要做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尖兵!’”

  有点出入。王崇山听说,素花早就想自己带着孩子单过,可赵寡妇不许。她要看住她。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老婆子看管媳妇紧点,听说她不让素花随便跟男人说话,不让她到邻居家串门,墙头上插玻璃片,窗下锁条大黄狗,还常敲打素花“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什么的。那也是怕闹出不好听的事来。换谁谁不多点心。赵寡妇没个文化,还能指望她觉悟有多高。

  这些当然不能写上。

  “一次,婆母想起亡夫和早逝的儿子,心情不好,把素花端来的一碗热粥打翻了。素花一声不吭,又端碗凉一些的来,恭恭敬敬地递给婆婆……”

  “又有一次……”


  “当当……”有人敲门。

  “请进!”他说。

  “哎呀,书记还没走?”是李宝成。

  “等你的消息。”他伸了个懒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宝成详细汇报了会议准备情况,“等开好会吧!”

  “了没了解,群众反映如何?”

  “真是名不虚传、有口皆碑啊!村支书刘廷旺那八十多岁的白发苍苍的老母亲,中午边跟我们一起吃饭边热泪盈眶地说,多少年了没见过这样好的儿媳妇了,赵寡妇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呀。她还问我能不能给素花同志立块碑呢!临走,好多老爷子老奶奶颤颤巍巍的围着我,说这事办到他们心窝去了……”

  “到素花那去了没?”

  “见到了。我跟廷旺一起去的。素花正在自己家,给小闯做被子。说得特别好。她婆婆坐在一旁,笑得闭不上嘴。开会的事,也跟她说了,请她上台就座。不过她说她人多说不了话。我安排主要是由廷旺介绍她的经验,她和婆婆能补充就补充,不补充也行——给,材料也出来了。”

  一厚沓子材料摆在王崇山面前。那种想洗一洗手的渴望又来了,无法克制。他说晚上再看,“想一想,还有啥没想到的没?”

  他去洗手。他洗着手想。宝成眯着眼睛想。

  “没了。”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擦手的时候,王崇山一拍脑门道:

  “你看我这记性!”

  推开门,喊道:

  “小杨!小杨子!”

  “哎!”小杨不知在哪儿应了一声。

  “快去,到超市替我买身七八岁男孩子穿的衣裳。要质量好的,现代感强的!”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水泉乡大院门口,人快齐了,准备出发。

  晴空暖日,青松白雪,纤尘不扬。

  王崇山、李宝成跟来宾们寒暄着。

  “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

  几辆轿车、面包鱼贯而来。

  县委朱部长下车,走了过来。

  县妇联主任走了过来。

  市报记者小陈走了过来。

  道过辛苦,王崇山朗声说:

  “出发!”

  “王书记王书记……”小杨匆匆赶来,压低嗓门喊。

  王崇山摇下车窗,面露不快。他上的是朱部长的车,是朱部长特意喊他上他的车的。没准儿,他要跟朱部长谈点关于他个人的事,行程将近半个小时,机会难得,时间充裕。

  他问“啥事”,小杨附耳低言:

  “羊圈子电话:素花和齐国华昨晚跑了……”

(本篇获“赤峰文学四十年——纪念改革开放四十年征文”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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