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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相拥而立》

(2019-03-15 10:33:30)
分类: 小说原创


相拥而立(下)

徐站夫


吕根旺又一次出矿治疗了……陪护的只剩下了麻建伟……吕根旺那青春期炽热的血液,像地壳深处沸腾的岩浆,找不到喷发的出口……罗玉存蹬着一辆古怪的车闯进了吕根旺的视野

 

吕根旺又要出去治病了!这回是去他在广告中找到的一家靠海的医院。 

这一次没有柳大夫,麻建伟等四人簇拥着吕根旺上了火车。火车是提了速的,跑了一个白天,又从夜里钻出来,还没进站,就看见了朝霞映照的海。 

医院果真靠近大海,一行人走近医院大门时,只见门牌上写的是东海截瘫专科治疗康复医院。头一天就诊时,主治医生一句我们的体系源于黄帝内经,就深深地打动了吕根旺。也如愿以偿,他又喝上了那种浓黑的中药汤子,天天等待那种神奇的抖动感再一次出现。从表情看,那种感觉却还没有光顾于他。

吕根旺从形体到神情,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两条腿越来越细,上身越来越粗,身体越来越重;两眼发咸,看谁都没个好眼神,一开口嘴唇就哆嗦个不住,罗里罗嗦,半天说不清楚一件事。一段一百七八十斤重的肉格楞,死沉死沉的,只要是用不上轮椅推,就得背。这倒也没什么,来挣的就是背人的钱,问题是他脾气一天比一天坏,越来越古怪。放着电梯他不坐,说里边闷的慌,还怕一旦停电,憋死在里头,上上下下要人背。快三十岁的男子汉,像个小孩子,心娇上来,一句玩笑话都担不得,好好的,突然躲到一边去哭泣。歪起来,又蛮横不讲理,咋伺候都不对。夜里他不睡觉,一会儿这个事,一会儿那个事,不让你合眼。没事爱逛街,他想逛到哪儿,你就得推到哪。给他洗脚最麻烦,他自己不知道凉热,而水温别人又很难掌握,脚烫红了,他就端起脏水往人身上泼。

馋酒了,吕根旺拿出钱来,请大家喝酒。几个陪护也轮着回请。他们常去的酒店叫望海楼,只跟那家医院隔一条马路,紧守着大海。望海楼有客房部,老板娘几次风示,酒店里有各种服务,可以满足他们一切要求。现在就这样好,谁想犯错误,走到哪里都能犯。而他们却都装作听不懂,只是傻吃愣喝。他们好喝二锅头。这个店的二锅头是北边产的,味儿正,劲头足,上劲儿快,一会儿众人的脸就油光光的了。酒杯一端,吕根旺也有说有笑,却越来越离不开酒了,没酒就闹,喝不够哭,喝多了笑,大小便全不管,醉一回就得给他大擦大洗一次。

大家也知道,吕根旺这么闹腾,是心情不好。疗效有是有的,但再怎么有,也难以完全恢复到跟受伤前一个样子。吕根旺把主治大夫当神仙拜,一坐到他面前就问:我肯定能站起来,是吧?大夫你说我啥时候能站起来?

主治大夫说,吕根旺,我这么对你说吧,脊髓外伤性截瘫的治疗,受损神经的修复,是个世界性难题。患者伤情千差万别,医家各打各的旗帜,治疗都是常规性的,高深的东西没有定论,独特的东西没有多少,搞研究的拿患者做实验,混饭吃的拿患者捞大钱。大家都在探索,都说有突破,突破其实太难。

主治大夫姓丰。平时大家都丰大夫、丰大夫地叫,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一日,丰大夫将麻建伟喊到办公室,问吕根旺有没有爱人,最好让他爱人也来陪护。麻建伟支支吾吾,没说有,也没说没有,说那还得等些日子。

吕根旺是最听话的患者,他那残废的躯体,医生想咋摆弄就咋摆弄,那长长短短的银针想往哪扎就让往哪扎,不管是丸药汤药,片剂针剂,让吃就吃。他的睡眠不好,大醉一场,便是实在顶不住了,不麻醉过去就再也睡不着。醒了又后悔,因为医生是不主张他这种人多喝酒的。半夜睡不着觉,他叫陪护起来给他按摩,帮他抻腿,活动关节。他不能闲下来,只要两只眼睛睁开,他就要确信自己处在治疗康复中,受损的神经在一丝丝修复,萎缩的肌力在一点点增强。 

三个月过去了。刚到时行李还算干爽,住着住着就潮湿了。第一个疗程结束了,丰大夫推荐再治一个疗程。丰大夫说,像吕根旺这样的情况,想重新站立起来,可能性不大了,但再治一个疗程,对肌体强健,对神经修复,特别是对性功能的恢复,都有好处。吕根旺同意。四个陪护,已有三个回家没回来,只剩下了麻建伟。麻建伟也回去过,如果不是看在战友面子上,也不回来了。

麻建伟请求增援。柴永新问吕根旺情况怎么样,不行就回矿吧。麻建伟说不错,有起色。柴永新说什么有起色,你们是老乡!麻建伟恼了,说柴助理既然这样说,今晚我就坐硬板(硬座)回家,他吕根旺是死是活,跟我啥关系。柴永新忙收回话头,说井口实在派不出人了,不行你就在那边雇一个俩的吧。

人还没雇到,柳大夫打来电话,说有这机会,你给他雇个异性的算了。麻建伟说那也不方便呀,柳大夫说你真笨,到时候你出来关上门,他们不就方便了嘛。柳大夫解释说,他一直主张,截瘫患者的神经恢复,应适当介入异性刺激。

这一点麻建伟相信,吕根旺早就在寻求异性刺激了。这家医院里的女人太吝啬,连卫生员都戴着大口罩。这家伙热衷于上街,说是要散散心,其实是出去饱眼福。饱了眼福更麻烦。本来,他那青春期炽热的血液,像地壳深处沸腾的岩浆,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喷发的出口,实在太多的时候,只能原汁原味地从鼻腔里蹿出来,再就是在脸上鼓起一个又一个的青春痘。现在眼福一饱,害得他一天天只想一件事:就是他的那东西今天比昨天好多少,一张嘴就谈论女人,医生护士一进屋他就没话找话,一副贪婪相,整个人快退化成一头总在发情的熊了。

把话一说,吕根旺说那好吗,一听就知道他是假惺惺的。事像是件好事,人到哪儿去找?麻建伟很为难。柳大夫说那还用我教你呀。

麻建伟想来想去,走进了望海楼。人是说来就来了,年轻,性感,但直到被她那两条粉嫩的胳膊箍得快喘不上气来,麻建伟才把话说明白。那个满嘴烟味的女孩松开他,一脸的不情愿,看在钱的面子上,才勉强跟他走进吕根旺的病房。麻建伟到另一个房间刚坐下,就听到了那女孩的一声尖叫;开门一看,一些彩色的纸片在走廊里翩然飘落,人已跑下楼去。麻建伟预付给她的钱是些小面额的纸币。屋里吕根旺赤条条的,活像销金帐里的花和尚鲁智深,垂头丧气的,连说算了算了。又找过两个,一个走到半路就打了退堂鼓,一个住了一夜,说好第二天还来,却再也没露面。吕根旺说住过一宿的那个小姐年龄大些,胸脯平平的,心倒不坏,却也没着心跟他办什么事,只是摸了摸,看了看,说些同情的话,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洗。连个小姐都瞧不起,真是没盼头了!吕根旺的心情灰败到了极点,饭都不想吃了。

一日黄昏,麻建伟推着吕根旺,出了医院大门,在街上闲逛。时令已是八月中旬,雨后初晴,天上飘着淡淡的云。路两旁的鲜花枝叶很陌生,而色彩是一样的,香味也很熟悉。忽然,随风一股异味飘来,直刺鼻子。前边不远处,一个黑糊糊的怪物迎面而来,看上去很沉重,又因为是上坡,缓缓地移动着。

走近些才看清楚,这黑糊糊的怪物原来是个大油桶,坐在一辆板车上,后边有人蹬着它走,一时还看不清蹬车人的脸面。黑油桶的上口半开着,边沿上挂着些粉条和菜叶,随着板车轻微的颠簸而往外涌淌着浓浓的汤水,酸臭味噎人。近了些才看清,那车蹬起来是很费力的,蹬车人的身子风吹杨柳似的,大幅度地俯仰、扭摆,头一拱一拱的,几乎就抵到了油桶上。这人戴着老式的护士帽,身子又瘦又小,衣服的颜色跟那油桶差不多,快像迷彩服了,已不能依据它来判断性别,凭声气、脸形,才能看出这人竟是个女的。

吕根旺说对对,在哪儿见过。麻建伟这才想起来,两三天前,他们在一个小酒馆吃完午饭,刚离开桌,就见一个衣着破旧的女孩,一蹿一蹿却极为迅捷地靠过去,站在桌边,狼吞虎咽地吃起他们剩的饭菜来。发现他们看自己,她那大幅度的咀嚼便倏然停止,一边腮上鼓着的大包半天才消了。原来她是蹬这种板车的。车上油桶里装的东西,显然是酒店的泔水。

那女孩就是罗玉存。

 

两个人处得像是一对亲兄妹……罗玉存好像生来就是当陪  护的料……吕根旺被自己说出的话感动了,直想哭鼻子……吕根旺告诉麻建伟,他们已经跟两口子一个样了

 

罗玉存家是农村的,别看人单细,那年也已经二十一了。有个老乡在城边办了个养猪场,罗玉存往那送泔水。往返一趟三公里,一桶泔水酒店收五元,猪场给二十元,剩下的是她的。场主看在老乡面子上,桶和车让她白使。猪场一天收她三桶泔水,那天他们看见她时,她送的是那天的第二桶。

错过去没走出几步,麻建伟萌生了雇她的念头,放下吕根旺就追了上去,边追边捡起一片瓦片,板车一停,麻建伟上前用瓦片给车打上眼。

罗玉存笑了,大概是看这个人挺机灵。麻建伟说了说轮椅上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姓甚名谁,在哪儿住院,她若去陪护,管吃管住,一个月开多少工资,等等。麻建伟的北方话跟普通话差不太多,罗玉存认真地听着,看样子是听懂了,回头看了看吕根旺,说回去想一想。说着又蹬起车走了,还直回头看。

第二天,罗玉存就找上门来了。进了屋,近在咫尺,两个人都怔了一下,都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吕根旺觉得还绝对不是小酒店那次。那时候他们才发现,罗玉存左腿踮,每迈一步,右腿便扬一下,像要踢谁。衣服还是那身衣服,但明显是洗过了。一个人造革提包,提来了她的全部家当;一声吕大哥,叫红了吕根旺的眼睛。也没多少话,坐下没一会儿,就起身收拾床头柜上的果皮。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个人真的处得像是一对亲兄妹。罗玉存的右边眼睛稍微有点斜,不大敢看人。双手粗糙得已经看不出年纪,只有两个小虎牙偶尔一露,显出她还像个大孩子。她觉得吕根旺面相和善,不像坏人,在这里陪护他,不用提防什么,有安全感,再说,也挺可怜的。吕根旺呢,常常呆呆地看着她,歪着头,听啊想啊,耳旁像是响起了悠扬曼妙的音乐,脑海肯定是唤醒了许多久远的美好的记忆。吕根旺总觉得罗玉存像自己的亲妹妹。许曰兰比吕根旺小,但许曰兰在他心目中不是妹妹,是公主。吕根旺是有过妹妹的,可惜妹妹在七岁那年被山洪卷走了。曾经有过的为人兄长的意识和爱意苏醒了。常常是,直到罗玉存叫了两三声吕大哥,吕根旺才醒过神来,慌促地擦着眼睛,答应一声,同时把滑落的毛巾被扯上身去。即便后来两个人同住一室,罗玉存帮他排便导尿,吕根旺的表现也像个亲哥哥,邪心杂念和粗野举止都跑到爪哇国去了。

罗玉存好像生来就是当陪护的料。开始时麻建伟和罗玉存是有分工的,夜间这一特殊时段的陪护,排便导尿等敏感行为,以及推着吕根旺上街,都由麻建伟来完成,罗玉存只承担些辅助性的工作。但陪护起来,她却好像无师自通,头几天麻建伟还指导指导,很快就没必要了。一走动,脚就免不了的踮,幅度也尽量踮得小一些。功能锻炼室的几样器械,看麻建伟示范几遍,她就能帮吕根旺操练了。中药哪几味先煎,哪几味后下,哪几味冲服,哪几味包煎,麻建伟告诉一遍,她不会记错的。而且药罐下那火,要武则武,须文则文,煎的时间也是按医生说的来,一分一秒都不带差的。再就是打水打饭,洗洗涮涮,更是不在话下。为了预防吕根旺生褥疮,吕根旺的身她三四个小时就翻一次,床单她勤洗勤换。水盆里总是有两条热毛巾,替换着敷吕根旺的膝盖、踝骨。麻建伟推吕根旺逛街回来,她早拧好一条热毛巾,去焐吕根旺那因长时间受压而变红的皮肤。一有空,她就帮吕根旺揉搓肌肉,活动关节。按照医生的指点,她和吕根旺膝对膝坐好,双臂伸过去紧紧抱住吕根旺的臀,同时让吕根旺抱住自己的肩膀,各自用力朝自己的方向牵拉,竟使吕根旺站了起来,一次能站立十五到二十分钟。站在一旁看的麻建伟惊叹不已:瘦小的罗玉存,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这个项目是麻建伟他们人全时都没有做过的。麻建伟很惭愧,自己做得不如罗玉存好。也可能男女天造地设是绝配,一帮老爷们在一起,咋也不是事。吕根旺坐在床上,光头、浓眉、大耳、宽肩、厚背,再挺着一个肚子,憨厚的笑容总是挂在脸上,以往那个暴躁、粗莽的上访者不见了,活像个刚由强盗剃度的和尚。罗玉存让怎么练他就怎么练,再没捣蛋过;而罗玉存说话的声音并不大,有时只是个眼神、手势。

丰大夫又一次将麻建伟叫去,问女的是吕根旺爱人吗,麻建伟说不是,她是他们雇来的短期陪护。丰大夫笑了知说,这很好,有这个女的陪护很好。 

忽然,吕根旺的心情不好起来,常常发愣,闷闷不乐。罗玉存到底还是年纪小,开导吕根旺,要他坚强起来,咬着牙挺,啥事一挺就挺过去了,直说得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又做了一遍抵膝抱臀站立,吕根旺问,我跟那个黑桶比,哪个更好搬?她说大哥你说啥呢。看着罗玉存每天乐乐嗬嗬的,踮着脚忙这忙那,灵活得很,吕根旺说,我要能像你一样,多好啊。罗玉存说大哥笑我。吕根旺急起来,起了个毒誓,说他要是笑话他玉存妹子,坐着轮椅上街,一个躲不及,让汽车撞死!罗玉存忙伸手去捂他嘴,他想顺势握住那只手,却又放弃了,转而去捂自己的眼睛——他被自己说出的话感动了,直想哭鼻子。罗玉存说那我相信你没笑我,可你哪里知道我的苦。吕根旺说你两条腿能走路,还有啥苦?罗玉存就说起了自己的身世:小时候患了小儿麻痹,念完小学中学没念成,十六那年就跑出来了,哥哥跟人打架被派出所带走就再也没回家,爹娘都有病,田都种不了,她若一个月不寄回钱去,两老都是个死……吕根旺情感一下子脆弱得不得了,说的人没咋样,他的眼圈又红了,叹口气说,唉,你真是个苦命人啊!又安慰她: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在这陪护,我就跟矿上说,让你永远陪护我!又把自己的事告诉了罗玉存,不外是咋受的伤,咋跟许曰兰离的婚,“漏船遇雨”咋不将就人,自己又咋出来治的病……结果也把罗玉存说哭了。大哥命也不好,咱们两个真对付了,罗玉存说。命再不好,可也得活下去呀,罗玉存又说。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一天傍晚,一个黑胖汉子闯进了吕根旺的病房,上前拉住罗玉存的手,让她跟他走。罗玉存拼命挣脱开,藏在麻建伟身后,簌簌簌筛糠。吕根旺骂,麻建伟打电话110,那人才走了。罗玉存说那人是猪场的,也是干活的。第二天,那人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大个子,开门就要人。幸亏那时候罗玉存正在另一个房间,插上门不出来。纠缠间,麻建伟打了110,很快来了两个警察,将那两人带走了,从那以后那两人才不来了。罗玉存不在场的时候,吕根旺告诉麻建伟,罗玉存在猪场过的日子猪狗不如,那两个人说祸害她就祸害她,不从就不收她的泔水。罗玉存给吕根旺看过,她身上有很多伤,刚养好。吕根旺边说边挥动拳头击打自己的脑门子,骂自己真没用,不能替她出气。

麻建伟愤慨之余,又觉得这事挺有意思,罗玉存的那些事,为什么只告诉了吕根旺,而没对自己说?再想这可不赖,说不定吕根旺好事临头了。

果然,罗玉存对吕根旺公开隐私后,两人的关系非但没有逆转,反倒更亲密了些。罗玉存自告奋勇,将推吕根旺上街的事接了过去。无所事事的麻建伟上街逛书店,偶一抬头,隔着玻璃,看见罗玉存推着吕根旺在人行道上缓缓行走,还比比划划说着什么。那条小路很幽静,两旁都是鲜花。即使有个把行人走过,停下来看他们一眼,也匆匆走开了。一个踮脚的,推着一个截瘫的,残残组合,是有一些感觉上的冲击力。作为一个健全人,麻建伟开始也不大太敢直视他们,隐隐的觉得心里哪个地方很疼,看一眼就把目光移开。而两个当事人呢,却好像没发觉人们目光的异样,很快就掌握好了平衡,走得很平稳,很协调。他们就那么走啊走啊,不知疲倦地走,饶有兴致地走,就像一对恋人。

对呀,这两个人一定是谈起了恋爱啦!麻建伟为看到这一情景而兴奋不已,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灵机一动,当晚麻建伟便病倒在床,哼哼嗨哟不断。罗玉存两边跑,伺候那个喝下汤药,又给这个买来药片。吕根旺那边是离不开人的,麻建伟不闻不问,只顾躺在那里心花怒放地生病,怎么想都觉得这一夜事情会有进展。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一睁眼已是天大亮。吕根旺是一定会解手的,罗玉存竟没有过来喊他。麻建伟逼吕根旺坦白他做下的好事,吕根旺发誓什么也没干,他说那妹子一看就让人可怜。分工上麻建伟作了调整,罗玉存承担的事跟他一样了。一到排便导尿,罗玉存大大方方,做起来无事一样,鼻子侧都不侧,麻建伟在场也一样。

一日,吕根旺哼哼呀呀唱起歌来了: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她……尽管跑了点调,也能听出是那首《枉凝眉》。等罗玉存出了屋,吕根旺告诉麻建伟,他们已经跟两口子一个样了。说起这些事来,吕根旺啥都不避讳。他说他的那个东西好多了,好到基本能正常行事,只是辛苦了罗玉存。麻建伟打心眼里为他们高兴,只是听不明白“只是辛苦了罗玉存”是什么意思,又不好问,只在心里疑惑着。

作为一个唯一的知情者,麻建伟相信他们不是始于苟合鬼混,而是经过了一段规范的恋爱过程。而跟许曰兰、“漏船遇雨”,都未真正有过这个过程。

第二疗程也要结束了。一天,丰大夫领来几个人,他自己指导吕根旺、罗玉存随便摆摆姿式、做做动作,另有一人扛着摄像机拍摄。原来,他们拍摄这些画面是为了留存资料。太难得了!丰大夫大发感慨,治疗效果这么好,简直是个奇迹!我们要很好地研究你们这个病例,总结经验。

 

黄矿长开会,解决罗玉存的陪护工资及待遇问题……结婚那天,吕根旺放了很多鞭炮……矿医院设截瘫康复科建成了,罗玉存天天推着吕根旺去作康复

 

吕根旺到矿上报销医药费的那天下午,黄矿长开会,研究今后罗玉存陪护吕根旺的工资待遇问题。考虑到吕根旺买不起商品房,就在原来矿的独身宿舍给他们解决了两间。黄矿长性情变了,平和了许多。会一散,他让柴永新找柳大年来,谈截瘫患者的治疗。

话题从吕根旺开始。柳大夫说,要谈吕根旺,得把麻建伟找来。

麻建伟说,他跟那位丰大夫探讨过,吕根旺的治疗效果少见,决定性因素有三个:吕根旺残存一定数量的白质神经纤维,罗玉存作为女性独有的爱心陪护,东海医院的有效治疗。关键的因素是罗玉存,是她把吕根旺恢复成了男人。

黄矿长当场拍板,矿医院设截瘫康复科,主任由柳大夫来当,器械由柳大夫选购。又说,工伤管理今后也要转变思路,别光找依据卡,更要多找找依据为他们排忧解难。柴永新连连点头称是。他一肚子苦水,却从来不往外倒。

柳大夫和麻建伟离开矿大院时,看见好几个摇轮椅的涌进去了。

两人想到了一件事,干脆撺掇撺掇吕根旺,把婚结了算了。吕根旺直摇头。婚是要结的,吕根旺看着罗玉存说,上次在哪儿结的,这回还想在哪儿结。

主要是想让我爹娘听到那天的鞭炮声,吕根旺补充说。

这回,你终于能让许曰兰看看你领回去的人啦,麻建伟笑着说。

这是那时候的话,(回去)许曰兰她看不看,不重要啦,吕根旺说。

吕根旺说,他听姐姐说过,爹走时,许曰兰去送行,娘撵她,死活不让她靠前;跟着娘也走了,许曰兰又去送行,姐姐又撵,却没撵动,就没再撵。

第二天上午,吕根旺去乘公交车回家。柳大夫、麻建伟去送站,还有一些工友也跟着。煤城不小,人口不少。一个一蹿一蹿的残疾人,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艰难地行走,牵动了很多人的目光。往来的三马子四轮子都减速绕行。罗玉存看着周围这么多人跟着,有点意外,有点新奇。吕根旺眼里有泪。那块矸石对他的改变太大了,出事已经三年,他没有回过井口,没有进过家门,老婆跑了,也加快了爹死娘亡……他们走得很慢。从矿招待到汽车站那段路将近一公里,一行人走了半个小时。

话说了又说,手握了又握。车开远了,柳大年、麻建伟他们才往回走。

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能说什么呢,弄来弄去,健全的人都跑了,吕根旺这车,竟是由一个残疾人来推了。这两个相依为命的人,究竟是般配不般配呢?嘿嘿。

姐姐早就知道吕根旺要回村了。一见面,姐姐就哭了。一手拉着罗玉存的手,一手拉着吕根旺的手,哭道:“两个苦命的人呐……”

婚礼年节前就办了。吕根旺放了很多鞭炮,让天堂的爹娘听到。

过年的时候,麻建伟领上老婆孩子回老家过年,顺便看看吕根旺、罗玉存怎样了。吕根旺又瘦些了,罗玉存又壮些了。

麻建伟印象最深的是他们家帘多:门上挂着帘、被垛上苫着帘,电视上盖着帘,这使那三间土屋有了生气。帘上有花有鸟,那些花鸟都栩栩如生,花要绽开,鸟要飞翔。

回矿那天一早,麻建伟一家人乘车出村,看见远处有片红色飘动,很快就看清那是两个人的围巾和羽绒服。两车相错时,麻建伟认出来是他们。说了些话,告别。回头看,还是她推着他,一蹿一蹿的,走得很慢。乳白色的炊烟刚刚飘起,村路空寂无人。

春天的时候,矿医院的截瘫康复科建成了。

吕根旺回到了矿上,家就安在那两间独身宿舍里,天天罗玉存推着他去作康复,练抵膝相拥而立。

 

                                       (发表于《阳光》2019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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