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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相拥而立》

(2019-03-15 10:12:35)
分类: 小说原创


相拥而立(中)

徐站夫



许曰兰闹离婚给吕根旺的启示是:不站起来,行也不行,所

以不站起来不行……吕根旺上前拉着黄矿长的手说:矿长啊,我

想站起来……吕根旺第一次出矿治疗

 

撕了信,吕根旺就给许曰兰打电话。你真看我日不了你了吗?他的话,要多恶毒有多恶毒。有种你就跟个人似的,两条腿站起来!那边许曰兰毫不示弱。

还想离婚,哈哈,你就等着吧,许曰兰!吕根旺气急败坏,吼道:等我站起来,你嫁到哪,我就日你到哪!不等许曰兰再说出话,他就扔了话筒。

站起来!站起来!那一夜,吕根旺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许曰兰闹离婚给他的启示就是:不站起来,行也不行,所以不站起来不行!

第二天,吕根旺就让陪护们推着,径直去了矿医院住院部,乘上电梯,到了0613房间门口。那是他曾住过的那间病房。有护士跟过去询问,三句话不来,他的嗓门就大了。原来的主治大夫柳大夫将他引进自己的办公室,告诉他,像他这样已经出了院的工伤患者,想再入院治疗,须经矿上批准。

吕根旺不明白:自己是工伤,住院看病,大夫说了不算,却要矿上批准。柳大夫告诉他,对工伤患者的医疗,矿上要控制费用,一年定个数,大家都花这个钱,你花我不花,突破了不得了,好多人跟着挨罚。柳大夫还告诉他,矿上管这个钱的人叫柴永新,人难性,攥得死死的。吕根旺说那咋整,我也不认识他呀。柳大夫说不要紧,我先给他打个电话试试,不行再想法子。吕根旺同意。

柳大夫就给柴永新打电话,说柴助理你快过来看看吧,你们那个姓吕的工伤就在我门口堵着呢,再不输液不行了!柴永新赶到时,柳大夫只告诉他俩字:发烧。柴永新很内行地围着吕根旺的病床转了两圈,什么也没说。为了配合柳大夫,吕根旺很费劲地睁了睁眼睛,看了看柴永新,也是一言不发。这是这两个冤家的第一次对视。吕根旺刚住进医院时,柴永新去看过,但吕根旺并不知道。

年纪四十四五,个子一米六五左右,衣服常年不换,脸色晦暗,从来不笑,领导过来连忙闪在一边,有人找他办事马上昂起头来……这就是柴永新。

柴永新腰上的钥匙特别多,黑乎乎的一个蛋,足有一斤重——家里外头所有能上锁的门、橱、柜、抽屉,他都锁好了,钥匙都带在自己身上。

柴永新绝非等闲之辈。据说,黄矿长刚当矿长时间不长,有一回,从柴永新身边走过,柴永新朗声叫道:好酒!黄矿长一听这话,心头不快,碍于人多,未予理睬。柴永新趋前一步道,黄矿咱们打个赌,我知道今天你喝的啥酒。人们跟着起哄看热闹。黄矿长说出一种酒,柴永新说不是,黄矿长又说出一种酒,柴永新还说不是。黄矿长烦了,转身要走。柴永新说黄矿我替你说了吧,是39°的×××!黄矿长还嘴硬,说酒就算你猜对了,但是38°,不是39°!柴永新说没错,肯定是39°!黄矿长骂道,胡说八道,我喝的酒多少度我还不知道!但他内心里却承认,柴永新说的是对的。

矿上有个工伤管理委员会,主任是矿长,副主任就是这柴永新。全矿所有的工伤患者的医疗都由他管:入院,要向柴永新报告;报销医药费用,不经柴永新审核,矿长不予签字;外出治疗,柴永新不点头,谁也走不了。都说这个主任权力太大,却没人愿意当。几任矿长都说过要换他,最后谁也没换。柴永新就这么一直当了下来。所谓矿长助理,是好事者封的,根本就没那么回事。要命的是,柴永新本人糊涂,有人叫他柴助理,他不反驳,有时还答应呢。

柴永新什么也没说,就等于什么都说了。吕根旺又住进了0613号病房。

吕根旺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柳大夫说,我肯定能站起来的,是吧?你说我啥时候能站起来?柳大夫说能站起来当然更好,首先你必须建立起这个信心。吕根旺问你看我啥时候能站起来?柳大夫说这我说不准,首先咱们这医院就不行。

吕根旺天天看电视上的广告,知道了这世上有个灵觉寺,寺里有个华北中医截瘫诊治康复中心,那个中心能让截瘫患者站起来。柳大夫说可以去看看。

但矿上不批,主要是柴永新不同意。医院意见倒很明确:矿医院不是截瘫专科医院,一般来说,截瘫患者经过专门的诊治康复,病情会有好转。柴永新则针锋相对,说那个中心能让吕根旺站起来是吹,名医院、大医院没做广告的。

柴永新还说出一个人物的名字来,说人家都没治好,吕根旺能治好?

柴永新又说,矿里截瘫的好几个呢,放吕根旺出去,都找上来怎么办?

吕根旺出现在矿大院里。他坐在轮椅上,由两个陪护推着,缓缓行进。到那时,吕根旺入矿下井掘进已有三年多时间,巷道不知掘出多少米,还是第一次进矿大院,没想到是采取了那么一种姿式。事后很多人说他眼露凶光。吕根旺说那是胡说八道,他当时百感交集,眼含着泪水,难受得几乎窒息,差点晕过去。

轮椅停在楼下台阶前,陪护人员将吕根旺背到二楼,把轮椅搬上去,再将他放好,推着他找矿长室。走廊里很多人探出半个身子看。柴永新挡在前面。轮椅一丝一毫都没有停止前进,因此柴永新也一丝一毫都没有停止后退。

矿长室门开了。黄矿长迎出来,说这就是根旺吧?快进屋!吕根旺的泪水唏哩哗啦流了一脸,上前拉着黄矿长伸过来的手说:矿长,我想站起来!

黄矿长神经受到了一种巨大在冲击,顿时血往上涌,说快,快进屋!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吕根旺只说了那么一句话,就啥都妥了。第二天,四个陪护推着轮椅上的吕根旺,后边跟着一个医生——柳大夫,上了火车。

麻建伟是四个陪护者之一,是吕根旺点名要他来的。再一次见到吕根旺,麻建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吕根旺虚胖起来,脸上有红疙瘩,眼窝深了,深陷的眼睛看人时发直,说话絮絮叨叨,放在膝盖上的手有微微的颤抖。

这趟火车是那种连乘降所都停的慢车,而他们下车的地方正好是个乘降所。午后的阳光亮得耀眼。时令已是深秋。路旁火炬树的叶子猩红如血。藏着灵觉寺的山不算太高。吕根旺穿件猩红色运动服,左右有人陪护,构成了一个奇怪的方阵,好像羽扇纶巾的诸葛亮的某次出征,一路引来不少老乡围观。

望山跑死马,村后的山看似近在咫尺,一个小时后,他们才看见山脚下的寺院。一进山门,心就凉了。那块写着华北中医截瘫诊治康复中心字样的牌子,挂都没地方挂,就戳在寺右侧一排平房前。一溜儿七八间病房,患者也没住满。

原来,这中心是由几位退休老中医创办的,僧舍改病房,条件简陋,连CT都不能做。穿着油渍麻花僧衣的和尚和穿白大褂的大夫混杂在一起,做着同样的事。坐堂先生姓范,鹤发童颜,白衣玄裤,面容和善,语调和缓。吕根旺顿生信赖感,问那先生,我肯定会好的,是吧?我啥时候能站起来?那先生微微一笑道,病家不要心焦,此病须慢慢调理。问:有内人了吧?吕根旺点了点头。先生又问,屋里人为甚没有一同前来啊?吕根旺支支吾吾。大家帮他搪塞。老先生便不再多问,示意吕根旺靠前些,便行起望闻问切之术来,临了命陪护帮吕根旺褪下裤子,看了看吕根旺裆间物的形色,俯身摸了摸吕根旺腿上已然萎缩了的肌肉,就摇动水笔,开了方子。那药黑乎乎的,剂量奇大,也不用包,装进纸口袋,直接送进僧房,并不劳病家动手,自有小和尚煎熬好了送来。那药汤是黑黑的两大碗,分早晚两次口服。吕根旺端起来,眼睛一闭,一口气喝下去。

一个疗程三十六天,每六天范老先生把脉开方一次。另有康复的手段,按摩、推拿、针灸、熏洗等。三十六天下来,吕根旺依然不能站立,只是脖子变粗,胡子变硬,牙口好了,嗑核桃咔咔的。还有一个变化,就是近来吕根旺的裆间物见成效了,每天早晨有抖动感。所谓抖动感,不过是勃起的一种夸张性描述。并且这是吕根旺自己说的,别人无从观瞻。陪护们一听都笑了。时间已是年底,吕根旺的第一次外出治疗就这样在哄笑中结束。

 

   率真地说出自己的一种感觉,成了矿区最热门的笑谈……众

口铄金,吕根旺的男籍早就被人们开除了……一个叫“漏船遇雨”

的女人来了,又走了,吕根旺第二次丧失夫籍

 

拂晓,吕根旺一行像一小股被击溃的匪兵,垂头丧气,回到了矿区。

放吕根旺去灵觉寺治疗,对于矿上来说,坏事变成了好事。吕根旺仍然坐着轮椅而不是步行回到矿区,这本身就是个活广告,全矿上上下下的思想迅速统一了,舆论更是空前的一边倒。吕根旺压根儿就不该去什么灵觉寺,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又一次证明:瘫了的,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事实证明是自己对了的柴永新比较低调,面对许多对吕根旺命运感兴趣的人的询问,简单地重申了一遍自己的预言:他想站起来?嘁,站不起来了!

事情还不止于此呢!柴永新还发了个誓:别说吕根旺能站起来,就是他那个东西——那个小人儿要是能挺起来,我就把俩眼抠出来,让他当泡儿踩!

这不是柴永新一个人的看法。在很多人的眼里,人站不起来了,他那个就肯定不行了。吕根旺的媳妇为啥要跟他离?不用说,肯定是他那个不行了。

在这样一种舆论环境下,吕根旺的“抖动说”传播起来,就有了空前的速度,人们不但觉得它可笑,还近似可耻,于是成了矿区春节前后最热门的笑谈。

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吕根旺的裆间物抖不抖动,压根儿就不是个事。你大人已经瘫了,小人儿也就跟着完了嘛,这还有什么好讲的!让你去灵觉寺,又不是为了要治你那里。瘫了的不都是这样吗,谁也没说过要治那里。你还想怎么样呢?人是命,命中注定你瘫了,就认倒霉吧,啥也别想了。没老婆的就省事了,有老婆的抓紧给人家自由。有人怀疑吕根旺抖动感的性质:憋了一宿尿,早晨还不抖动!还有人说那是吕根旺编出来的神话,为的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有道是:众口铄金。吕根旺不知道,自己的男籍,早就被人们开除了。

这个煤矿历年来因为工伤而致瘫的人们,一直在家里老老实实地瘫着,多数人的老婆都跑了,一个人孤苦伶仃过日子,凄苦难言。吕根旺去灵觉寺之初,这些人一个个是何等的亢奋啊,他们那沉寂了多年的想站起来的欲望,都在吕根旺上火车那天早晨死灰复燃了,莫不弹冠相庆,跃跃欲试;听说吕根旺怎么去的又怎么回来了,舆论又归于一律,便唉声叹气,更加死心塌地了。

吕根旺再也没讲过他的抖动感。能说什么呢?的确是没能站起来,也的确是每天早晨都有抖动。本是很率真地说出一种感觉,却招致了一场难堪的羞辱。他原以为,健全的人们,会为他的能抖动高兴呢。想起来他心里就一阵阵发悸,睡不着觉。过了年,华北中医截瘫诊治康复中心打来电话,称第二年是贵矿那位患者治疗康复的关键一年,希望安排他再去治一个疗程。柳大夫和吕根旺一起去矿上找。柴永新一口回绝了。吕根旺说我求你了柴助理!柴永新摘下腰上的钥匙蛋来往桌上一摔,问他们:矿上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

吕根旺没有放弃,他实在不敢想象自己也成为一个老老实实在家瘫着的人。灵觉寺那个中心不被认同,就另寻它处,天底下高人名医有的是!一天天,吕根旺就跟有个鬼拨弄着似的,上网、看电视,翻报纸,盯着截瘫医疗广告不眨眼,手纸上记,烟盒上也记,来不及就记在胳膊上。好在媒体上这方面的广告层出不穷,在吕根旺心中激起的希望,便也像大海的波涛似的澎湃不息。

独身宿舍的公用电话不方便,吕根旺就买了个手机往外打。

又一家医院,吕根旺觉得很称心——天助截瘫专科医院!离矿区近不说,看广告上的图片,条件肯定要比华北中医截瘫诊治康复中心好。

吕根旺又去找黄矿长了。

黄矿长让吕根旺明天再来,他要了解了解情况。

黄矿长传柳大夫去谈吕根旺伤病情况,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柳大夫开口就讲,我院没有专门的设施、器械和医护技术,对吕根旺这类截瘫患者,难以实施有效的治疗和康复训练。黄矿长说这我没有办法,我手里的医药费就那么几个,不可能可着他一个人花。柳大夫说,像吕根旺这类截瘫患者的性福问题、重新组织家庭问题,可不是个小问题啊。黄矿长问什么福,柳大夫把“性福”两个字写在手掌上伸给黄矿长看,黄矿长哈哈哈笑了,说我这里是煤矿,我是管出煤的,那事我管不着。柳大夫还想说什么,黄矿长说说了半天,不就这点事嘛,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呀!你走吧,我忙着呢。一摆手,就让柳大夫出去了。

吕根旺再去找黄矿长,竟像蒸发了似的,再也没有见到过。

想谈,对手就是柴永新,而无论你怎么说,柴永新只说两个字:不行!

这么相持几天,双方矛盾开始升级。吕根旺投书上告,还求陪护他的人推他到一个大机关去上访。陪护的人不去,推一趟他发给每人五十元。他和柴永新对骂,一拐扫落柴永新办公室上所有的办公用品。他雇一个蹬板车的人,半夜时分,将一挂五千头的鞭炮挂在柴永新家门旁的邮箱上点响,震醒了整个单元的老老少少,害得柴永新连夜挨家挨户给人家赔礼道歉。他拦矿长的车,把黄干油涂抹到矿长办公室门的拉手上。一天傍晚,卫生员正在矿长办公室搞卫生,他闯进去,抡动双拐,将屋里砸了个稀八烂。有人报了警,110赶到现场,吕根旺还没走,也许他根本就没想走。一看他是个瘫子,110下楼撤走了。

出人意料的是,吕根旺突然退兵了。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吕根旺给许曰兰出了手续。

许曰兰早就闹着要吕根旺给她出手续了,又是打电话,又是写信,又是托熟人说,越来越着急。五一刚过,许曰兰又把电话打到矿上,请矿领导做工作。舆论越来越对吕根旺不利。你不行了,就别再耽误人家!也有人说等上了法庭,你不同意也得同意。电话里,许曰兰尽说小话,还哭哭啼啼。吕根旺一概不予理睬。戏剧性的是,头天吕根旺还说做你的美梦吧,我拖死你,第二天却主动答应了。在许曰兰寄来的那张纸上签了字之后,吕根旺对已是前妻的许曰兰说,姓许的,你等着,用不了多长时间,我指定会领回人去给你看,保证比你年轻漂亮!自由到手的许曰兰无意恋战,忙说那可比啥都强,我提前祝福你啦!

吕根旺给麻建伟打手机,说你抽时间来一趟,我这有个事。

麻建伟一去,吕根旺一脸喜色,开口就说,有了一个,过两天来。

原来,吕根旺在网上聊上了一个叫“漏船遇雨”的女人,三十出点头,还没有工作,没结过婚,却有个四岁的女儿,跟父母和弟弟住在一起,弟弟最近要结婚,她想“弃船就岸”,找个人“遮风挡雨”,过踏实日子。

都说好了?麻建伟话里有话地问。

都说好了,咱这堆这块,还能瞒人家?吕根旺笑了。

靠什么给她们娘俩“遮风挡雨”呀你,就这间屋子?麻建伟又问。

老家那房子,许曰兰搬出去了,到这站站,我们就回老家,吕根旺说。

麻建伟找几人哥们,去把吕根旺的宿舍粉刷一新,弄去一张大木床,又凑了些床上用品、锅碗瓢盆之类。吕根旺挺满意,就等好日子到来了。

“漏船遇雨”到矿上来,成了全矿的重大新闻和喜事,很轰动。吃过午饭,大家就到了,都怀有一种特殊的好奇和期待。独身宿舍楼前扎了彩虹门。吕根旺宿舍门上挂着两朵并蒂的大红花。吕根旺穿戴一新,稳稳的在门口坐好。三点整,麻建伟布置好小乐队的演奏事宜,就打车去火车站接下凡的仙女般的准新人。那辆红桑塔纳一露影儿,有人就点响了鞭炮。“漏船遇雨”一下车,唢呐领奏的《好日子》乐曲声骤然响起,人们呼拉一下子围了上去。挺白的,个儿也不比先那个矮,不赖不赖!人们评论着。吕根旺精神抖擞,玩儿似的转动着轮椅迎上来。“漏船遇雨”上前扶转轮椅,本是羞答答的,却也弯月穿云似的露一抹笑。这时乐曲变为二胡领奏的《甜蜜蜜》,二人表情便作甜蜜状,向那间有着一张大木床的屋子走去。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人半天才散尽。晚宴就设在独身职工食堂,一干人等围了满满一大桌,二准新人挨着坐,依然作甜蜜状。吕根旺很轻松,什么事情都坚持自己来,轮椅比他的两条腿还好使,运转得特别自如。大家都不管他,只顾吃喝说笑。那哄堂而起的笑声自始至终没有断过,但却透着一种勉强和小心。座上客多半是吕根旺的工友,这些平时脏话连篇的家伙,一个个像读了多少书似的,都斯文起来,搜索着文词,对外人显示着新一代矿工的高素质,逗“漏船遇雨”笑,好像自己的人有什么短处在她手里攥着,乞求人家高抬贵手。

那天,吕根旺宿舍的灯比平常闭的早一些。此后的两天也是这样。除了“漏船遇雨”去食堂打饭,两人都是闷在屋里。窗帘拉着。不拉上也不行,总是有一些眼睛往里看。那间屋里发生着的事情,牵动着矿区无数人的心。有人说吕根旺这回好比司机考驾照,只要过了,那车,他坐着、躺着就都能开了。

“漏船遇雨”到底还是走了。一个人也没见,不辞而别。麻建伟他们去看吕根旺,只见他歪在床上,面皮浮肿,形容憔悴,喊两三声,才睁了睁眼睛。

吕根旺说这个“漏船遇雨”不将就人,坚决不跟他回农村老家。吕根旺说以前他只对“漏船遇雨”说有住房,没说在农村,还是在矿上。吕根旺说“漏船遇雨”是朝房子来的,不是冲他这个人来的。没有多少人相信吕根旺这种解释。如果真是因为房子,第二天“漏船遇雨”就该走,为什么又住了两天?住了两天为什么还是走了?还不就是你吕根旺那个东西不行了!

 

娘让姐姐告诉吕根旺,往后,他要还是一个人,可别回来啊

……吕根旺又在矿大院现身了,开始了一次又一次企图还原为男

人的折腾……黄矿长的决策,总是令柴永新措手不及

 

吕根旺又在矿大院现身了。说一千道一万,不站起来,下不了井,一天天就这么歇工伤,一个月连五百块钱都开不上,到哪儿弄钱买楼房。这时天助医院的广告更火了,还有个站起来的患者现身说法。吕根旺还是要求去天助。

这回吕根旺从头来,不再迈过锅台上炕。他对柴永新说,我还是想出去,还是想站起来。柴永新还是答复两个字:不行!矿上领导七八个,他一个个找,一遍遍恳切地对他们表白他想站起来,连哭带说,不屈不挠。可领导们都很忙,再说班子工作上有分工,支他去找分管的,自己硬着心肠逃掉了。

吕根旺又去找黄矿长。柴永新拦住他说,不用找矿长,你死了心吧!

讽刺的是,事隔三日,黄矿长找去柴永新,让他抓紧安排吕根旺出矿治疗。柴永新委屈得直想哭。黄矿长要他顾全大局。原来黄矿长刚刚参加了一个重要会议,传达有一人将到本地区调研,必须确保安定团结。地区已对所有不安定因素进行全面排查,地区主要领导在讲话中点名要求黄矿长处理好吕根旺问题。黄矿长想来想去,最佳方案还就是安排他出外就医。看看矿长脸色不好,柴永新就没敢再说什么。柴永新电话打过去时,连吕根旺都不敢相信。

吕根旺如愿以偿,去了天助医院。那个医院条件很好,医疗能力却不行。院长马天助一边治疗,一边攻击同城的另一家截瘫康复医院,原来那家医院的院长是他哥哥马天成,兄弟两人刚刚分爨经营。这马天助的看家本领是以推拿、按摩打底,衍生一些自己命名的手法,外加些器械锻炼。一个疗程下来,连吕根旺自己都张罗出院了。可惜得来不易的一次医疗机会,就这样浪费掉了。

在他在天助医院治疗的日子里,爹娘都没了。姐姐说,爹得了心肌梗,前脚刚走,娘后脚就跟去了。可姐姐没说清楚娘到底得的是啥病。吕根旺对着话筒又哭又喊,质问姐姐当时为啥不告诉他。姐姐哭着说这是娘的意思。

娘让你安心看病,姐姐说,自从吕根旺给许曰兰出了手续,娘的眼泪就没干过。尤其是许曰兰又办事那天,那边鞭炮鸣,喇叭响,这边娘哭得失了声。

电话里姐姐说,娘在老家,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央求人给他说媳妇,有点残疾的,寡妇失业的,哪怕是年纪大些,行就替他作了主。可是说一个不行,说一个不行。人家一听说是这么个人,就让听个信,而那信就再也听不到了。

姐姐还说,娘让她告诉吕根旺,往后,他要还是一个人,可别回来啊。

吕根旺草草地祭奠了父母。最让他痛苦的是,他无法跪下去,连头都无法给爹娘磕了。吕根旺急得直把脑袋往墙上撞,哭叫着撞,都撞出了血。

那时是八月中旬,吕根旺又到矿上闹了,戴着孝,红瞎瞎的眼睛淌着泪。

在那段不算太短的时间里,矿机关大楼里一再出现这样一种景观,那就是坐在轮椅上的吕根旺由两个陪护推着,紧走一阵、慢走一阵,或是让陪护背着,蹭蹭蹭跑上五楼,又蹭蹭蹭跑到二楼。在二楼东头,吕根旺被陪护没好气地按进轮椅,剧烈地喘息着,朝走廊的另一头看。走廊的另一头,阳面第一个屋,就是黄矿长办公室。远远看去,矿长室门口的大理石地面泛着青幽幽的光。

在吕根旺的印象里,矿办公楼像座迷宫。这座乳白色的建筑物有六层,每个楼层走廊两边都是办公室。快快,赖子来了!说话声音犹在耳,一眨眼人就无影无踪。整个办公大楼顿时成了一座空城,死一般的沉寂,显得神秘、怪异,不真实。不知从何时起,吕根旺就被机关里的很多人称为“赖子”了。

那些日子,不是周六周日,也不是都下基层了,是机关干部们躲进屋里插上门,跟他捉起了迷藏。他们楼上楼下地折腾,就是想追上一个突然间闪现的人,问上一句:看见矿长了吗?注定他会失望,一个人都不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这个大楼里很多人的信条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一位机关干部如果被吕根旺追上,会很麻烦的,一两句话就打发,显得不像话,话说多了,有人会汇报你不跟矿长保持一致。如果谁不幸让矿长得出这么个印象,那他会很难受的。

于是,一群健全人,一个残疾人,楼上楼下兜起了圈子,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他们一再地扑空。看着矿长室门口那泛着青幽幽的光的大理石地面,吕根旺一般会很愤怒,他先是爹娘地骂一气,接着橐橐橐橐朝地上戳双拐,呼哧呼哧喘一阵,狠狠地将嘴角挂着的白沫抹掉,又飞快地转动着轮椅冲到矿长办公室门前,再砸一气门。

矿长办公室的门好脾气,任你咋敲都不吭一声。

吕根旺从灵觉寺回矿后,柴永新批评过黄矿长,帮助黄矿长总结过教训。你一个挺大的矿长,怎么能那么轻易就开门见他那种人呢?柴永新披肝沥胆地说,啥事不是还有我们(为你)挡着吗?还用你直接跟他们那号人见面吗?柴永新的声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往后你就听我的电话,啥情况我们一汇报,你就拿个大主意得了!黄矿长何尝不想光拿个大主意得了,他是怕一旦下边的人处理失当,弄出个乱子来,不好收拾。听了柴永新那一番剖白,也就乐得就坡下驴了。

于是,矿长的门没有再为吕根旺开过。他们也曾想以时间换空间,就在矿长办公室门口一蹲,守株待兔,不信你姓黄的不回屋!等啊等,直等到人去楼空,更夫把大门一锁打麻将去了,结果把自己等成了回不了窝的兔子。矿长可能就在屋里,也可能不在,吕根旺接受的所有信息是不在。到底在不在,吕根旺从未弄准过。他不知道,柴永新随时打给矿长的电话是导演这种迷局的魔咒。

柴永新就在四楼自己的办公室里坐着抽烟品茗,门不关,人不走,随时等着接待你。这个刻板而又忠心耿耿的家伙,尽去黑脸,好人留给领导当,自己心甘情愿当坏种。吕根旺找过他无数次,最后那次柴永新把话说绝了:谁也不用找了,我这你也不用找了!对,就是我卡你,我就是坏种,你死了心吧!

吕根旺的心呢,是死了又活过来,死了又活过来。可是这活,是越来越难,越来越沉重了。总是心意沉沉,那种被抛弃了的感觉无法祛除。抛弃他的人,难道只是许曰兰、“漏船遇雨”吗?不知有多少人,已将他划在了男人之外。除了母亲,再没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好像他没这么回事了,真的不是个男人了。静下来,他就想母亲留下的那句话,想着想着,濒死的心,就又活起来了。 

转眼已是吕根旺挨砸后第三年的春天。年一过,矿大院里,附近农村的秧歌刚刚扭罢,吕根旺又出场了,还是闹着要出去治病。那些日子,领导们东躲西藏,机关干部们非聋即哑,吕根旺们盘踞在大楼里,正出正入,大摇大摆,主客颠倒,攻守易位,满走廊都是痰迹、烟头、盒饭盒子、啤酒瓶子,乌烟瘴气。

黄矿长就是黄矿长,他的决策总是令柴永新措手不及。又是一个电话打给他,又一次无条件放吕根旺出矿治疗。好人从来都是矿长当,坏种永远是自己。柴永新肚子里也有牙齿,但都是咬自己。据说,这一戏剧性的安排,是因为在上边刚刚搞过的班子考核中,民意测评这一项,黄矿长得分太低。

                                       (发表于《阳光》2019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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