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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相拥而立》

(2019-03-15 10:05:48)
分类: 小说原创


      相拥而立(上)

                     徐站夫


 

砸伤了腰的吕根旺领着媳妇回来了!消息传遍了矿区,引起了巨大轰动……吕根旺趴在罗玉存的背上,一步一步上楼……舆论开始向吕根旺倾斜……柴永新的钥匙丢了

 

火车一米一米地缩短着回矿的距离。

又是秋天了。蜿蜒的河、起起落落的楼房、彩色的树,还有收获后连天的旷野,在窗口一闪而过。一路上,吕根旺紧紧所握着罗玉存的手,两眼汪着泪。爹,娘,我回来啦……看看火车在快速地驶向北方,吕根旺在嗓子眼里喊。

傍晚,吕根旺回到矿区。接站的是柳大年大夫和几个陪护过吕根旺的工友。吕根旺热泪夺眶而出,忙转过身介绍罗玉存和柳大夫他们认识。柳大年一眼就看出,那个名字叫罗玉存的女子患过小儿麻痹症。柳大年还发现吕根旺变了:精干了一些,不再那么虚胖,脸上有笑容,待人很有礼貌,说出的话也得体,好像读了许多书似的。

吕根旺和罗玉存住进了招待所101房间。晚上,柳大夫在招待所摆酒,为他们一行接风洗尘。一直陪护吕根旺、这次也一起回矿的麻建伟要走,柳大夫一把拉住他说,建伟你可不能走,你的功劳大大的!

吕根旺领着媳妇回来了!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一个晚上就传遍了矿区。许多人失眠了。他们当中有黄矿长,有矿上那些已经死心塌地的瘫巴,还有那位声言吕根旺的小人儿挺起来他就把眼球抠出来让人当泡儿踩的柴永新。

第二天,吕根旺、罗玉存两个到矿上去报销医药费。一个踮脚的,推着一个截瘫的,缓缓的进了矿大院。大楼里先是掀起一片喧腾,而当两人这种奇特的组合一露面,人们反倒安静下来。上楼时,吕根旺伏在罗玉存的背上;罗玉存背着他,一瘸一拐。人们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那女的背着那么重的一个人,怎样一步一步登上台阶,不知道看上去并不强壮的一个女子哪来的神力。从上往下看,只见棕熊似的吕根旺一拱一拱往上升,完全把背他的人覆盖了。好多人都觉得,罗玉存那两只艰难地登着楼梯的脚,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有人还产生了上前帮一帮他们的冲动,最终还是放弃了。人们的情感在起变化。舆论在向吕根旺一边倾斜。有人还朝楼上大声喊:柴永新,还不快下来!

吕根旺要报医药费,就得上四楼,找柴永新。一进门,只见柴永新满头大汗,翻衣兜、拉抽屉,像在找什么。原来是他那个钥匙蛋不见了。罗玉存将吕根旺放在沙发上。吕根旺将票据交给柴永新,说柴助理快点啊,我急着走呢。

吕根旺接着说,他想拿上钱就走,回老家去过这个说来就来的冬天。

那个锁着公章的抽屉是撬开的。柴永新潦草地看了看票据,手哆嗦着用了印。他没有交给吕根旺,而是拿着出去了。但回来得很快,递到吕根旺手上的票据上有了矿长同意报销的签字。财务科在二楼。他那几张票据很快换成一沓钱。

很多人都在问:那女的是谁,她和吕根旺是咋回事儿?

招待所的服务员出来说,那两个人可怪了。她们看见,他们膝盖顶着膝盖,相互拥抱着站立起来,眼睛对视着,半天半天,一动不动。

 

三年前,一块矸石,击中了吕根旺苦难的腰,差点被老天爷开除人籍……吕根旺唯一一次开口说话,是不让矿上往他家打电话……睡梦中,他看到了许曰兰,脸上漾出了一波一波的笑容

 

吕根旺是个掘进工,每天都会在地面消失八个小时,在地层深处一个他自己都说不准方位的地方,领着六七个人,打眼、放炮、出货、架棚,循环往复。

一天,刚放完炮,一块矸石,鬼使神差,从顶板上脱落下来,砸到了正弓身装车的吕根旺的腰上。可怜吕根旺连叫一声都没来得及,就趴那了。

那块矸石也就是洗脸盆这么大,二十五六公斤重。都说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谁知老天爷的游戏规则全是霸王条款。四块石头夹块肉,人命像层鸡蛋皮,又薄又脆。那天,那块矸石注定是要掉下来砸人的,可它不够意思,连告诉一声都不告诉,就砸下来了。掌子头那六七个人,它砸谁是谁。

当时人们都慌了神儿,光觉得是少了个人,一时不知道是吕根旺。矿车旁边,只是那块矸石和下面一堆破布。井下工人穿着那身又脏又烂的工作服,站在那是个人,一趴下,就是一堆破布。搬开矸石,凭怎么喊,吕根旺一点反应都没有,死了一样。有人动了动他身子,两腿没跟着动弹,就知道他腰完了。

人最吃重的地方是腰。两手一掐,腰挺细,苦难却承受得最多。都说千斤重担肩上扛,其实是腰在挺。人最娇气的地方也是腰,一块矸石就把它给砸断了。井下工人给菩萨烧香,常念叨这样一句话:我要在井下非挨砸不可,砸哪都行,求菩萨保佑,千万别砸我腰啊!腰一断,整个人全完,还不如死了呢。

出事的时候是凌晨三点,矿区还在沉睡,吕根旺被工友们抬离掌子头,乘人车升井,上了救护车,在黑暗中穿过寂静的矿工村街道,送进了矿医院。

诊断从CT室旁边那间屋子的门缝中传出来,连夜传到井口,传到矿上:第三——四节腰椎错位并骨折!这几个平常的字常常沉重起来,压得人们舌尖直颤。得!又是个截瘫,那小子后半辈子瞎啦!有人深深地发出一声叹息。

吕根旺的整个反应是没有反应,没有挣扎,没有哭叫,像个什么物件似的听人摆布着,唯一一次开口说话,是不让矿上往他家打电话。

他家里都有啥人呀?人们压低了嗓门问。爹、娘、姐姐、老婆,来陪护的掘进工麻建伟小声回答。

麻建伟跟吕根旺是一个村的,一起光屁股长大,同年当的兵,退役时正赶上矿上招工,就都来到百里以外的矿上当工人,双双分到掘进队。

手术后吕根旺的双下肢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他偷偷掐自己的腿,掐过左腿掐右腿,咋掐也不疼。疼的是头,疼成了一团糨糊。他睡着了。梦里他出操、推车、做爱、洗澡,腰都是好好的。忽拉一下子醒了,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医生护士下正围着自己忙什么。工友谁一去看他,他就闭上眼睛睡大觉。他的脑海里,总是闪现着村路上掉了腰子的猪或狗拖着身子一点点往前爬的情景,咋寻思咋没法活。他拒绝睡硬板床,不肯让人帮着大小便,可是连翻个身都不能自主完成。他直把头往墙上撞,被人拉开了。他拔导尿管,摔输液瓶子,进高压氧仓就摘面罩,拒绝治疗。面条他不吃,粥他不喝,岂不知输上液体,想死都死不成。他就骂人家大夫护士,折腾陪护的工友——包括麻建伟,像一头疯了的熊。

手术后的第三天,院长去查房,叫了一声月兰,吕根旺突然失声啊了一声。这个细节,别人没在意,麻建伟注意到了。院长叫的人是护士长吴月兰。只有麻建伟知道,吕根旺听成了许曰兰,吕根旺的老婆名叫许曰兰。

吕根旺啊了一声后,想下床站起来,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了。他也知趣,放弃了努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头又疼起来了,很疼很疼,疼成了一团糨糊,就又睡过去了。睡梦中,他看到了许曰兰,脸上漾出一波一波的笑容。

村里流行一个说法: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最大一个便宜,让吕根旺捡到了。这指的就是吕根旺娶许曰兰当老婆。许曰兰的长相,那是没说的,漂亮得让人操心。许曰兰是初中的民办老师,追求过她的人,有她的同事,也有有钱有势的人。吕根旺是工人,这一条他们没法比。竞争中,许曰兰的那位同事不肯退出,是因为他是位乡土诗人,而许曰兰曾流露过也喜欢诗。但是他想先把同事培养成诗友再升级为爱人的策略太书呆子气了,吕根旺突然出手,一枚戒指就压偏了女诗友心上爱的天平。婚前,那位老师找上门去,悲愤地质问吕根旺,你能让她幸福吗?吕根旺像初次打鸣的小公鸡那样尖声吼道:能!我能!

这场婚姻,对许曰兰的改变是巨大的,除了由姑娘变成了女人,她还按政策转成了城镇户口。两人新安了家,离她就教的学校不到一百米。吕根旺曾想在矿上买房,许曰兰说那我的工作怎么办?的确,到了矿上,她就没饭碗了。

每一个星期,吕根旺都要骑上他那辆二手摩托回家一趟。回来时两眼发黑,一身虚汗。拷问他床上的作为成了掌子头最热闹的话题。怎么样,你们又是大眼贼吃香瓜——没鼻子带脸吧?有人问。吕根旺避其锋芒,抱起锚头,一口气将两米多长的钎子杆推进岩壁,回头一笑,沾满煤尘的黑脸上露一口白牙,不无炫耀地说,别忘了,我是掘进工!

又盼许曰兰来,又怕许曰兰来,几天来,吕根旺就这样矛盾着。

这时候,这倒霉鬼结婚刚八个月,新新鲜鲜的媳妇许曰兰,远在老家。

 

不问吕根旺同不同意,麻建伟打通了学校的电话……许曰兰来到了矿上……吕根旺牵着许曰兰的手,回忆两个人一起玩耍的趣事,独自嘎嘎嘎笑了……许曰兰走之前去见了院长

 

陪护吕根旺的有四个人,白天黑夜两班倒。

麻建伟当班的时候,一看见吕根旺磁着眼睛不说话,心就着不了。

不问吕根旺同不同意,麻建伟走出病房,打通了许曰兰学校的电话。

电话里麻建伟只是说吕根旺受了点伤,可许曰兰一听就哭上了,一再追问吕根旺到底咋样了。麻建伟便说眼见为实,你来看看吧,看看就知道了。

许曰兰要来的那天早晨,麻建伟才把这事告诉了吕根旺。昏沉沉躺在那里的吕根旺立刻像死人还了魂,眼睛一下子亮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许曰兰是一个人百里迢迢来到矿上的。吕根旺的老娘一听说儿子出了事,身子往后一张,就昏了过去,醒了就下不了地了,老头只好留家伺候她。

在麻建伟的印象里,那天许曰兰在病房电梯门口一出现,整个的色调比以往暗了许多,包括她穿的衣服。蒙着旅途灰尘的脸上有泪洗过。尽管如此,还是让许多人眼睛一亮。有的人还下意识地哎呀了一声,大概是出乎意料,觉得问题很严重吧。真怪:如果人们看到许曰兰是个丑八怪,心情可能会轻松一点。

许曰兰定了定神,直朝守在吕根旺病房门口的麻建伟走去,因为那里她只认识麻建伟,但被一个早就守候在那里的胖女人拦住,领进旁边一个房间。那个胖女人是矿上安排来做许曰兰工作的。很快,许曰兰就推门出来了,胖女人束手无策地跟着。许曰兰脸子冰冷,朝麻建伟守着的门口走去。人们立刻闪开。

麻建伟说,许曰兰去抓吕根旺病房门拉手的手,仿佛抓在了他心上,不知是啥滋味。随后,啊——————噢————……病房里就传出这种古怪的声响,而且嘹亮悦耳,抑扬顿挫。麻建伟知道,这是吕根旺在哭叫。不难想象这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见面的情形。麻建伟心如刀搅,不敢往下想,只管跺脚骂老天爷。这太残忍了,对一个男子汉,你可以让他死,不能让他哭!

听着听着,麻建伟听出来些异样:屋里这对冤家的悲情演出,只是这一个自拉自唱,听不到那一方有什么配合。这就不对了,事是两个人的事嘛。

麻建伟——麻哥!屋里传出许曰兰的呼唤,声音很急迫。麻建伟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忙推门进屋,只见许曰兰靠着床头站着,吕根旺两条胳膊环抱着她身子,头扎进她怀里,还在哭,哭声里夹杂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冷眼一看,吕根旺就像是个婴儿,正在向母亲哭诉着什么,又怕母亲离开。听麻建伟进了屋,这才松开手。许曰兰眼睛也湿着,但眉宇间有余怒,像是隐忍着什么没发作,抻巴着衣襟苦笑着说,你看这人,你看这人。麻建伟说,他不跟你哭哭,跟谁哭。

麻建伟一看就明白,许曰兰喊自己进屋,是要结束这种尴尬的进程。

虽是一个村子的,麻建伟对许曰兰并没有深入的了解,这时才隐隐觉得她可不是徒有其表,简简单单一个花瓶,不由得暗暗替吕根旺担起心来。

之后,许曰兰没在吕根旺病床前多待,就离开了。后来麻建伟听人说,走出医院大门后,许曰兰打听着去了矿大院,径直进了矿长办公室,又哭又闹,好一通发作。麻建伟分析,许曰兰看到的情况可能比她想象的要严重。那时候矿长是黄矿长,面对黄矿长,她哭着一遍遍质问:我们的人好好的,你们这是咋给弄的?黄矿长说谁也不想出这样的事。许曰兰哭着说,反正人那样了,我管不了,你们矿上得管。黄矿长说当然我们矿上要管。这时屋里聚了不少人,都围绕着她,说解劝的话,口气跟黄矿长的一样。有人还吓唬她说,可别再闹了,黄矿长要是生了气,可就没人管了,真的!不知不觉,被簇拥着,她就往外走了。

在有许曰兰陪伴在床边的时间里,吕根旺竭力表现得像个好人,该擦脸就让给他擦脸,该打针就打针,该吃药就吃药,让吃饭就吃饭,就像她班里的一个好学生,又懂事,又听话,就连解大手都主动配合了,以前他说给你弄得哪都是就给你弄得哪都是——那是他在抗议新的排泄方式吧。自从出事那天起,大小便这种生理活动他就不能自理了,要靠陪护人员协助才能完成。整个过程麻烦、腌臜而又尴尬,强烈地冲击着协助者心理承受的底线,就连吕根旺自己也给弄得痛苦不堪。现在,他显得很轻松,尽量处理得优雅些。许曰兰一次也没有插手,只是捂着鼻子匆匆看了一眼,算是进行了观摩、实习。因为事情如果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作为妻子,许曰兰老师比谁都有机会成为这方面的专家。没事,(时间)长了就好了,他反过来宽慰许曰兰,人哪,啥还不都是个习惯。

闲下来,吕根旺牵着许曰兰的手,一起回忆孩提时两个人一起绕着村头那棵老榆树玩耍的趣事,他们玩的游戏叫过家家,那时候两人就做过一回夫妻了,你打水来我浇园,你看孩子我做饭,夫唱妇随,有意思极了……说到妙处,吕根旺独自嘎嘎嘎笑了。许曰兰却在想自己的,佯作无意,探弄了一下他裆间的那个物件。那时候,吕根旺那个千端是非的源头、万般烦恼的根苗,已然成了个半死不活的老鼠,凭你怎么逗弄,懒腰都不肯伸一下。可吕根旺的大脑却无比的活跃,一下子攥住了许曰兰的手道,它呀,你还不知道嘛,这也就是病了,老老实实由着你逗;等它好了,你可别惹它,你知道,它可不是好惹的!许曰兰凄苦地笑了笑,就走开了。吕根旺屏住呼吸,紧盯着许曰兰的一举一动。他的眼睛总是追随着许曰兰转,闪耀着童稚般单纯的光亮,是那样的依赖和爱恋,生怕她走开。

许曰兰终于说出来:她要回去了,课程紧,班没人带。吕根旺满心不愿意,表面上却又通情、又达理,张口就答应了。我这儿呢,你也不用惦记着,送许曰兰出门时吕根旺说,医院这不也挺好的嘛,我这呢,说好也就好了。

许曰兰走之前去见了院长。许曰兰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没哭没叫,平声静气地作了自我介绍,说她作为患者家属,想知道一下吕根旺的真实伤情,神气凛然,咄咄逼人。院长马上找去吕根旺的主治大夫柳大年。柳大夫先告诉她吕根旺受的是什么伤,然后说从组织病理学上讲,脊髓损伤从重到轻分为四种:一是脊髓横断,二是完全性脊髓损伤,脊髓坏死,几乎无脊髓神经组织而为胶质代替,三是不完全性脊髓损伤,脊髓部分坏死,保留一定数量白质神经纤维,四是脊髓震荡。吕根旺的情况属于第三种。许曰兰嫌不够形象具体。柳大夫找来一张图,指点着说,人的腰椎有五节,吕根旺的第三——四节腰椎被砸错位,不但严重挫伤了脊髓,而且造成骨折,断裂的骨片又损坏了部分神经组织,导致椎体骨折处平面以下感觉及运动功能丧失。不用说了!许曰兰听到这里,站了起来,直接问吕根旺还能不能站起来。柳大夫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话,说看恢复。许曰兰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伤情在一天天好转……吕根旺告诉许曰兰,咱家那个耗子成

精了……许曰兰寄来一封离婚协议书和一封信……吕根旺的夫籍第一次自动丧失

 

许曰兰回去后,两个人保持着电话联系。那时他还没有手机,医院很不错,特地为他串联了一部电话。

大夫大夫告诉我,啥时候我才能站起来?吕根旺实在等不得了。

光着急没有用,要说起来,这还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呢,柳大年大夫说。

吕根旺愣了,咽了口唾沫;柳大年大夫便问,你爱人怎么走了呢?

柳大夫说,护理已婚的截瘫病人,有一个人必不可少,这个人就是患者的另一半。爱人的理解、鼓励,对于患者的康复非常重要。吕根旺告诉柳大夫,他老婆虽然回去了,但电话是常打来的。柳大夫说,光打打电话啊……吕根旺连忙接过话说,她当着个班主任,忙。柳大夫说她忙呀,那忙就讲不了啦。

许曰兰不来。吕根旺让许曰兰再来,许曰兰说她忙,来不了。

吕根旺不愿意多说许曰兰,谁问起来,他就说她常来电话,挺惦记的呢。

柳大夫问吕根旺,他见了老婆,产没产生过想法。吕根旺不好意思,半天才说,想法是有想法,就是那东西不大着调,跟睡不够似的,咋摆弄都不醒。柳大夫告诉他,这功夫瞎摆弄没用,他正处于脊髓休克期,休克期过去就好了。

两个人的电话还是打着的。先是一天一打,许曰兰说密,三天吧。打了一阵三天的,许曰兰又让改成一周了。每次打,总是这边先打,那边先撂。

吕根旺受伤是在三月十几号,到六一儿童节,他又实现了一个新的跨越——从卧床到坐上了轮椅!忽略掉那两个轮子,看上去,就像个好人坐在椅子上一样。

树又绿了,树下的草也青青可爱,点点金黄的苦菜花在微风中轻轻抖颤。吕根旺坐在轮椅上,让人推出医院看风景,不知不觉,淌下了两行热泪。

伤情在一天天好转。随着脊髓休克的结束,他的腰部神经功能有了恢复,发热、腹胀等症状也已经消失。经过龌龊而持续的反射性训练,他已经初步形成了新的排便感觉。就是这样一种进步,他竟兴奋得一个人在那里红头涨脸。

医疗已经结束,医院将吕根旺入院以后形成的所有材料收集到一起,放进了卷柜。陪护减剩两个。吕根旺搬回独身宿舍,过起了让人搬上搬下的日子。

父母颤颤巍巍的来过,又擦一把抹一把的走了。

姐姐打来电话说,你管管媳妇的嘴吧,她到处说你再也站不起来了。

渐渐的,吕根旺退出了矿区人们的视野。就连许曰兰是咋来的、又是咋走的,在众人口中咀嚼一阵,也变得寡淡无味了。要出煤,死人的事都是不可避免的,何况吕根旺只是受了重伤。吕根旺的受伤住院,甚至包括整个医院,在黄矿长的日程中,都不是主要的。会议室里照样响起热烈的掌声,掌子头照样打眼放炮,如山的煤堆旁照样有满载黑家伙的列车开走。一天天日子过得很快、很好。只多了一个吕根旺,仰卧在硬板床上看屋顶,半天半天一动不动。

宿舍里原来有个电视,吕根旺嫌小,让去看他的麻建伟帮他换个大些的,麻建伟却给他搬回去台电脑。从那以后,他的灵魂,就经常在现实世界消失了。

树叶黄了的时候,许曰兰仍然没有到矿上来。而吕根旺的那个东西,却好像是睡醒了,蠢蠢欲动,勃起再不总是跟憋尿有关。柳大夫说,此时他需要超强刺激,有效的情感交融、视觉冲击、感官碰撞之下,应该会更有起色。

吕根旺告诉许曰兰,咱家那个耗子成精了,你快来吧。许曰兰很严肃,一本正经地说,她把那事看得很轻,说有没有都行,也没什么这么长时间了,惯了。吕根旺说那他天天难受咋办?这本来是句夫妻间撒娇、挑逗的话,许曰兰却没好气地说,那还用我教你,天底下两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人有的是。

吕根旺说他要回去,两口子嘛,就是总得在一起的玩意儿。吕根旺还说了一句很形象的话:秤杆离不开秤砣,老头离不开老婆。许曰兰强烈反对。许曰兰要吕根旺可想好了,她是没时间伺候他的,这一点压根儿就别指望。吕根旺说还有爹娘呢,许曰兰说爹娘岁数都大了,自顾不暇,想想吧,你可不是三岁五岁的小孩子了。吕根旺说矿上去人陪护,许曰兰说让外人来家?那合适吗。

吕根旺便撒娇、发痴加耍赖,说他不想活了,死也要回家去死,死在她怀里。那边许曰兰没动静了,半天才说,那你等着吧,我寄过去一些东西你看看。吕根旺就等,等来等去,等到的是许曰兰寄来的一封离婚协议书和一封信。

最怕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次的打击比那块矸石还沉重,一下子击中了吕根旺的要害,信还没看完,一阵天旋地转,便歪倒在床头上。慢慢清醒过来,他轻轻地摸着后脑勺,一步步确认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木木地想,你这是让人抛弃了,让人抛弃了。

忍不住再看,越看心里越冷。许曰兰到底是当老师的,没再像电话里那样争吵,心里的话,尽绕着弯弯说。你的受伤,让我万分痛苦!你能站起来吗?我可以一个人在情感的荒漠上跋涉,但生活的大厦不能没有挺拔的男人支撑!

这些句子吕根旺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在等许曰兰寄来东西的时候,吕根旺曾经考虑过这一层,自己又否定了,尽想许曰兰的好了,没想到她竟这么绝情。

吕根旺想过,假如瘫的是许曰兰,自己会抛弃她吗?往日跟许曰兰一起在床上折腾的情景,一幕幕不断闪现,令他怀疑,这世上是不是有两个许曰兰。

一时吕根旺发起呆来:这两口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受了伤,残疾了,另一个就扔下他,再去找挺拔的。这还是人吗?简直都不如一对大雁!

吕根旺开始撕那封信和协议书,咬牙切齿地撕,一下一下地撕……那决然的眼神,显露出他对人世间好多东西的绝望和决绝。


                                    (发表于《阳光》2019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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