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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遇春第一本散文集《春醪集》《英国诗歌选》序言

(2012-07-31 18: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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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盖斯凯尔夫人
  这位女作家是英国小说家里第一个把穷人们的生活老老实实地描写出 来。迭更司①写下流社会时总是画出一幅闹哄哄的,怪有意思的图画,虽然有时也说得叫人辛酸流泪,但是他的滑稽口吻把穷神的单调的,死板板的,毫不容情的丑面目遮住了。这位女作家却敢大胆地将英国工业区里工人穷苦不堪的状况素朴地写出,而成为很妙的小说,从这点上我们可以猜出她的艺术手腕是多么高明,她的处女作 Mary Barton②和 North and South③,是属于这 类的长篇小说。
  但是她又具有细腻的诙谐情调。曾经用极恬美的笔描状一个全是女人住着的僻乡里的生活。这本中篇小说 Cranford④可算做她的杰作。
  她对于低微朴素的生活深有同情,能看出内中的种种意义。所以有人说 她是英国第一个善说出保姆,管家婆,女仆的心情的人。这篇《老保姆的故 事》是她在这方面最大的成功。
她不单会体贴平凡人们的心境,而且能看透许多人的动机。她的长篇小说 Ruth①就是分析一个女子的动机的作品,可说后来心理小说派的前身。 总之,她知道怎样用女性特有的锐敏观察力和体贴能力,做平凡人和穷
苦人的生活的舌人。这个功绩是值得钦仰的。
(原收入《老保姆的故事》,梁遇春译注,上海北新书局 1931 年 5 月版)
① 今译狄更斯。
② 今译《玛丽·巴顿》。
③ 今译《北与南》。
④ 今译《克兰弗德》。
① 今译《露丝》。

米特福德
  这位女作家一生里最大的不幸是十岁时候她父亲买送给她的一张彩票中了头彩二万镑。他父亲因此学会了挥霍的本领,不单把这笔天外飞来的钱用光,而且家里本有的财产也荡然一空。后来他的女孩还得辛辛苦苦地靠着文字弄些钱来养活她这个“可怕的父亲”。但是她对于父亲始终是忠实真挚的,她这种浑厚的性情可以从她的作品里看出。
  她曾经想当英国最大女诗人,写了许多诗,又因为谋生起见,编了好几本悲剧,这两方面都很得当时批评家的赞美,但是她的不朽却建设在她的描写乡村风景同生活的文字。描写风景本来不是容易的事,英国文学里善道出野外风光的作家不过 Cobbett①,Jefferies②,Hudson③,Galsworthy④,Belloc⑤ 等几人而已。他们有的用白描的方法,有的把自己溶在自然里面,有的用轻松的文笔刻划着,有的拿精细的眼光去体会。我们现在所说的这位女作家是用极生动的笔调来说出最恬静的景致,我们读时候好像有一位感觉锐敏的人带我们到温和柔美的乡间,兴致勃勃地向我们说出她的欣赏所在。她不单深切地了解自然,对于自然怀里的村夫农妇游民牧羊人都蕴有热烈的同情,同时拿自然来渲染奇妙可爱的人物,又拿奇妙可爱的人物来渲染自然,结果是活泼泼的诗的散文。
以上三篇都是从她的杰作《我们的乡村》Our Village 里选出,据说这种人间天国在英国也已是过去的事情,不可复得了。她这些文字是在她环境最坏时候写的。当四围都有可怕阴影伏着时候,居然能写出如是冰雪聪明的 东西,这仿佛 Charlotte Bronte①在她妹妹死去不久时候写出最含有诙谐情调的小说 Villette②,她们都是值得尊敬的女性。
(原收入《我们的乡村》,梁遇春译注,上海北新书局 1931 年 5 月版)
① 科贝特(1763—1835)。
② 杰弗里斯。
③ 赫德森(1841—1922)。
④ 高尔斯华绥。
⑤ 贝洛克。
① 夏洛蒂·勃朗特。
② 《维莱特》。

巴比利恩
  W. N. P. Barbellion①是个笔名。作者的真名字是 Bruce Frederick Cummings。他天生一副极锐敏的心灵,再加上小孩时候犯过肺病,所以一生 都沉浸在苦痛之中,可是从这血肉模糊的病榻上却开出一朵鲜艳的花,那是 他的日记。他从十一二岁起对于自然界就感到强烈的兴趣,儿时的光阴多半 用于在大自然怀中采集标本,二十二岁考入“南肯辛顿博物院”(The Natural History Museum at South Kensington)当研究员,一直到一九一七年才因 病辞职。他在十三岁时开始写日记,起先只将他对自然界的观察记下,后来 渐渐注重于记下自己的心境和情调。因为他是个科学家,所以他对自己能取 一种客观的态度,拿自己当做研究的对象。而他的性格又是极可爱的。他几 乎无日不在病中,可是他的意志力非常强,有一次写信给他兄弟,他引法国 文学家 Balzac②的话:“假使你受苦,最少你可以因此知道你是活着”,他 真同 Stevenson①,Henley②,Nietzsche③一样,在病魔鞭打之下挣扎着,努力 干他所想做的事。他虽然心中含有无限悲痛,对人却和蔼可亲,嘻嘻哈哈谈 了一大堆。一个素来是瘦骨不盈一把的长汉子按下呻吟,天天兴致勃勃地研 究生物,对于人生具种积极的态度,想法叫自己的生活充实,然后再冷静地 把这个辛酸的生活记下,成为一本心史,这是多么有趣而值得佩服的事情。 他从自十三岁起十五年中所写的二十厚册日记里选编一本,叫做 The Journel
of a Disappointed Man(一个失望人的日记),他死后人们把他最后两年的
日记印出,叫做“最后的一本日记”,这本书的出版也是出自他生前的意思, 他而且吩咐人家在他这部日记后面写上“The rest is silence”(其余是静 寂了)这句话。我们这一本就是他一九一八年的日记。
他患的是一种奇病,专家叫做 disseminated sclerosis④,是脊椎上的
毛病,医生诊断在几年之内这个病会把他身体内的机官逐一损坏,慢慢地把 他杀死。他的家人不肯把这话告诉他,骗他只要好好休息就可以复原。他的 爱人是知道了这种情形,却毅然嫁他,情愿同他一起受苦,甘心度孀妇的生 涯。这真是挚情,他后来知道却觉得万分难过,这本日记里的伊(E)就是指 他这个值得钦佩的妻子。
他的著作在这两部日记之外还有一部散文集(EnjoyingLife and Other
Literary Remains①),里面有一篇论“日记文学是极精辟的批评文字。此外 都是科学文章了”。
(原收入《最后的一本日记》,梁遇春译注,上海北新书局 1931 年 5 月版)

① 巴比利恩。
② 巴尔扎克。
① 史蒂文森。
② 亨利。
③ 尼采。
④ 可译为:扩散性硬化症。
① 可译为:《享受人生及其他文学遗产》。

马克西姆·高尔基
  他的真名是 Alexey Maximovich Peshkov①。他的父亲是一个家具商,他 五岁时,父亲就去世了。母亲又嫁给别人,他寄养在外祖父家里,这位老头 子是个染匠,生意却一年比一年坏,所以九岁时候他就出去混饭吃。他做了 十五年各种的事情,有时当沿街喊卖的小贩,有时做轮船上厨子的助手,有 时当书记,总之,尝尽人世的苦辛。但是同时他刻苦读书,于一八九二年开 始写短篇小说,后来当一个小都会的新闻记者。过了五年,他出一本短篇小 集,从此就享大名。
  他的著作早年多半是短篇小说,中年写长篇小说同剧本。一九一三年出 版《儿时》(Childhood)②,一九一五年出版《在世界里》(In the World)
③,一九二三年出版《大学时期》(In University)④,这三本长篇都是自传 性质的,里面不单深刻地表现出他个人的性格,而且把当时社会各种性格都 栩栩如生地画出。这三部书连同他的《回忆录》(Recollections)可算是他 的杰作。

(原收入《草原上》,梁遇春译注,上海北新书局 1931 年 6 月版)
① 译作:阿列克赛·马克西莫维奇·彼什柯夫。
② 今译《童年》。
③ 今译《在人间》。
④ 今译《我的大学》。

康拉德
  他的名字正式写起来是 Teodor Josef Konrad Korzeniowski。他的父亲 是波兰的地主,非常爱国,总想使波兰能够恢复独立的地位。一八六三年革 命失败,被流徙到 Vologda①去。他的母亲自愿也到这荒凉的地方去做苦工, 跟她丈夫作伴,可是身体太弱,不久就过世了。他父亲后来虽然放回来,可 惜没有多久也死了。于是我们这位二十年沧海寄身的文豪十二岁时就成为一 个孤儿。
  他幼年时候对于海就有极强的趣味,成人后决心当个舟子,不管戚友种 种劝诱,终于扬帆跟孤舟去相依为命。他的父亲曾将莎士比亚,嚣俄②译成荷 文,他很早就博览文学作品,深有文学的情调。海上无事时随便写下一本长 篇小说,有时间断,有时接续下去,一共写了五年,脱稿后还搁置了许久。 后来偶然碰到一位搭客,读他的稿子,劝他出版,这算做他文学生涯的开始, 这位上帝派来的搭客就是现在英国最伟大的小说家 John Galsworthy③。
  他的著作都是以海洋做题材,但是他不像普通海洋作家那样只会肤浅地 描写海上的风浪;他是能抓到海上的一种情调,写出满纸的波涛,使人们有 一个整个的神秘感觉。他对于船仿佛看做是一个人,他书里的每只船都有特 别的性格,简直跟别个小说家书里的英雄一样。然而,他自己最注重的却是 船里面个个海员性格的刻划。他的人物不是代表哪一类人的,每人有他绝对 显明的个性,你念过后永不会忘却,但是写得一点不勉强,一点不夸张,这 真是像从作者的灵魂开出的朵朵鲜花。这几个妙处凑起来使他的小说愈读, 回甘的意味愈永。
他的著作有二十余册,最有名的是 Lord Jim①,The Nigger of the
Narcissus②, Nostromo③等长篇小说, Youth④,Typhoon⑤, The Heart of Darkness⑥等短篇小说,还有几本散文 A Personal Record⑦,The Mirror of the Sea⑧, Notes on Life and Letters⑨,里面尤以《海镜》极能道出海 的无限神秘。
这篇是他最有名的短篇小说,里面的事实却是真的,那是他在一八八一
年第一次到东方去的冒险故事。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因为对于自己太有趣味 了,写出来常常平凡得可怜。自己觉得有意思,就以为别人一定也会喜欢, 这是许多自传式小说家的毛病。一篇自述的东西能够写得这么好像完全出于幻想的,玲珑得似非人世间的事实,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这位老舟子的艺术 手腕同成就了。


① 沃洛格达,今俄罗斯联邦西北部一州。
② 今译雨果。
③ 高尔斯华绥。
① 《吉姆爷》。
② 《水仙号上的黑家伙》。
③ 《诺斯特罗莫》。
④ 《青春》。
⑤ 《台风》。
⑥ 《阴郁的心》。
⑦ 《一个人的一生》。
⑧ 《海的镜子》,梁遇春在本文将它译为《海镜》。
⑨ 《关于人生与文学的笔记》。

(原收入《青春》,梁遇春译注,上海北新书局 1931 年 7 月版)

亚密厄尔①的飞莱茵②
  天下可读的小说真多,可读的自传却很少,至于可读的日记,那的确是 太少了。随意架起个空中楼阁,信口说个天花乱坠,借他人的悲欢,传作者 的心境,这当然是表现自己的无上法门。自传就没有这么方便了,作者对于 事实虽然有取舍的自由,却不能够任意捏造(例外自然也是不少呀!),只 好在这个小舞台上翻翻筋斗,显出一身的好武艺来。日记的拘束却更多了, 说的话总脱不了眼前事故和心内波澜,而且累日积上,不是一气呵成,所以 更难于施展文学的伎俩。这样看起来,跟作者生活最近的记载反而最不宜于 表现作者的个性了。其实这也是不足为奇的,天下最难的事情莫过于对自己 持个客观的态度,视若路人地拿来描写,数十年如一日,一生才做出这么一 部书。而且自卫的本能也不肯让我们这样把自己当做研究的对象。一个人每 做一件事,接着就想今天晚上怎么把这件事记下来,结果将一个人分做两个, 观察者的成分天天扩大,执行者的成分慢慢减少,一个人的意志力也就渐渐 薄弱下去,最后弄到生机殆尽,身里只剩个眼光锐利的旁观者了。一个人成 天分析自己,解剖自己,老在那儿吹毛求疵,总免不了有一天对于自己觉得 怪腻的,真是不胜其厌烦,可是内视的习惯已经养成,不管你多么痛恨这个 自己,这个可怕的影子总是反映在你眼前,更增加厌恶自己的心情了。所以 历来几位出类拔萃的日记作家,像 Swift①,Marie Bashkirtseff②,Enguenie
‘de Gverrin,Mauricede Guerin③,W. N. P. Barbellion④那班人(Pepys
⑤可说是个例外,但是他郁郁不乐的时候可也不少),都是深于悲哀,不知道 怎地安排此生的人们,同时都是从人生行列退出,斗室之内独自默想一生的 坎坷,自怨自艾,无可奈何的落伍者。
我们现在正要谈的这位瑞士日记作家也可算是这种的畸零人。他一生的
事实很少,年轻时候在柏林大学读三四年书,后来回到日内瓦大学当美学同 道德哲学的教授,于一八八一年死去。他是个硕学的通儒,他的著作却非常 少,六十年恬静的生涯留下来的只有几本无聊的诗集,几页的杂感,同四五 篇零星的短文章,因此当时的人们对于这位思想严密,温文尔雅的教授都很 觉得失望。当整理他遗稿的人将他生平所写的一万七千页的日记交给 Edmond Scherer 时候,这位目光如炬的批评家叹口气说道,“这些稿子你还是拿回 去吧,年轻人。我知道 Amiel;他是个一事无成的人。让我忘却他吧!—— 别再拨动他的死灰!”可是他终于印出两册的选本来,从此天下多事了。一 位女诗人赞美他日记里所含的诗情,把他当做一个诗人看。一位注重义务观 念,精神生活的女小说家(Mrs Humphry Ward)①说他的日记是“一个孤单的 思想者的衷肠话,是一个把精神事物认为世上唯一的实体的哲学家的默想
① 今译阿米尔(Henri Frédéric Amiel 1821-1881)。
② 就是阿米尔日记中所记的爱人 Philine。
① 斯威夫特。
② 巴什克采夫(1860—1884)。
③ 盖兰(1810—1839)。
④ 巴比利恩。
⑤ 佩皮斯。
① 沃德夫人(1851—1920)。

录”。这位女小说家的叔叔,那个喜欢骂人的 Matthew Arnold②,看到他们 这样子乱拉同志,免不了微笑,就说出许多讽刺的话,可是结果这位老批评 家认为我们应当把这位日记作家当做一个绝等聪明的批评家看,这真是未免 有情呀!现在又有人说这位满脸胡须,有点秃头的老教授有个古怪的爱人 Philine 了。这本书就是由这个新观察点,从那一大堆稿子里钩出来的新材 料。
Amiel 在他日记里说过这么一句话:“思想同鸦片一样,能够麻醉人, 同时又叫人非常清醒。”这句话对于他自己的心病真可算是一矢破的。他最 喜欢说易卜生那句误尽天下苍生的格言:all or nothing(与其不能得到全 部,宁其一点不要),他一生大好的年华也就在追求这个自己明知绝不能实 现的幻梦里面消逝去了。他随便遇到什么事情,总是踌躇莫决,只怕一失足 成千古恨,无法改弦更张,因此什么事也做不成,始终是懊恼地徘徊着;光 阴易得,教授老矣,真可说是再回头已百年身,他的日记就充满了这种怅惘 的情绪。他不单是这么意志薄弱,而且他给黑格尔那派绝对一元论的哲学所 麻醉,驰心于那个最后的本体,那是无所不包,无所不容的,绝不能受什么 限制;这么一来,执笔为文,跟真理已经是南辕北辙了,因为文字总是个限 制,充其量只能说出很有限的一小部分,绝非宇宙的本体,一落言诠,便非 真谛,我们这位哲学家就老在搁笔之中过活了。他在一八八○年五月十五日 的日记里说道:“不适宜,也许因为我的神秘主义,也许因为我生性顽梗, 也许因为我过于慎重,也许因为我不屑工作,总之,‘不适宜’是我一生的 不幸,最少可算做我的特点。我从来不能使自己去迁就事势,也不能够使事 势来迁就我。我的幻觉太少,不够鼓舞我去冒那些无法挽救的危险。我甚至 于拿理想的境界来做借口。使自己不受任何种的束缚。关于结婚问题也是这 样:只有毫无缺点的女人才能够叫我满意;可是,我自己又配不上一个毫无 缺点的女人??在外界的事物里既然找不到一个满足,我就设法把原来的欲 望连根去掉。‘独立’是我的躲难处;‘远避’是我的坚垒。我过了一个不 带个人色彩的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可是不能算做在这个世界里,我的思 想很多,我的欲望却是一点也没有。这种心境跟女人所谓心碎倒有些相似; 其实真是相似,因为失望是这两种情形共同的特点。”他还说:“我不能骗 我自己,我晓得我将来的命运是怎么样子:与日俱增的跟人们隔绝,内心的 失望,持久的悔恨,满是悲哀情调的老年,慢悠悠的苦恼,在沙漠的荒凉里 死去。”Amiel 的日记可说是这种生活的确实记载。他虽然沉醉于渺茫的思 想,在内省方面却非常清醒,能够用深刻的眼光,看透自己心病的根源以及 种种的病象;他这种两重性格使他在人事上失败,却叫他在写日记上得到绝 大的成功:假使他对于自己没有那么大的失望,恐怕他也不会这样子在灯下 娓娓不倦一层一层地剥出自己的心曲,那么他生前的失败岂不是可说他身后 的成名的唯一原因吗!他不单对于自己的意识洞察无遗,他对于人世的事物 也常有极犀利的观察,这大概因为他置身局外,隔江观火,所以能够这样子 一针见血,入木三分。比如他说:“一个人太看轻自己,结果使自己变成个 受人看轻的人了”,比如他说,“没有什么偏见的民族很容易受专制的压迫, 一个社会对于一切东西都认为成问题的,一定不会有很大的团结力,结果屈 服于威力之下了。”这些都是很精明的见解。Scherer 的选本有 Mrs Humphry
② 阿诺德。
Ward 的英译本,可惜关于宗教同哲学的冥想选得太多,关于露出作者性格的 地方选得太少,因此那个选本好像玄学密雾里间或闪出几线电光,这可以说 是偏于教训的选家的最大毛病。一九二二年 Bouvier 先生刊行一种增订的本 子,内容比以前选本丰富得多了,现在他又将 Amiel 的日记里提到他的爱人 Philine 的那些部分搜集在一起,将一个意志薄弱的人的恋史呈现在我们眼 前,仿佛是 Turgeniev①新写的一部长篇小说。
  Amiel 始终是个单身汉,他年轻时候还研究无谓的道学,以为性欲是件 很不干净的东西。他把性的冲动这样子压制了几十年,结果虽然没有坐禅老 火,少年的意气已经销磨殆尽了。当他三十九岁时候,他日记里有这么一段: “我绝没有抓过现实,绝未曾严重,兴奋,欣然从事,决然占有过。所以我 的精神这么委顿。我的脚爪已剪去了,我的长牙已锯断了,我的鬃毛已剃光 了;狮子变成个哤哤的走狗了。欲望同意志是男性的特征;我仿佛失掉我的 男性了。我这种普遍的软化也许是由于我的完全戒欲。没有受过宗教洗礼的 童男真是不幸:他们简直坠落成阉人了。白天做梦的人们真是不幸;他们让 一切东西都消失了。”刚好在这时候有一个二十六岁的寡妇 Philine 跟他通 信,后来他俩常常当晚上十点钟左右在月光底下散步,开头完全谈些严重的 事情,订为纯洁的朋友,最终整个人沉醉于温情里面去了。但是甚至于当这 位年轻伴侣让他尝一尝肉体的快乐时候,他还是在那儿默想,在那儿观察自 己,他最后的结论是“妩媚同快乐是女人礼物最不值钱的东西:她的心比起 她的美貌,真是一百倍的更值钱。要沉醉于美,一个人必得去找雕刻家同画 家,要追求感言上的逸乐,一个人必得去找诗人”。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他 的奇特心理。他年轻时候就常到 Martial①,Byron②这班歌颂美酒、妇人同歌 声的诗人的作品里去求安慰。他还说:“人世真正的狂欢只有从宗教可以得 到”,但是他对于宗教也有许多不满的地方,以为尚未尽美尽善,所以好像 也是不值得人们的一顾的。他同 Philine 有时亲近,有时疏远,不即不离地 过了十几年大概可说是恋爱的生活,但是每提及结婚问题,他就觉得有无数 的难关,不是 Philine 性格上有什么缺点,或者恐怕会有缺点,就是他自己 的心境不对,或者恐怕会不宜于结婚的生活,一再考虑之后,种种计划都烟 消云散了。同时他还认得许多女人,对于她们也是这样子始终游移于爱人和 朋友的关系之间,有时高兴,有时悔恨,永远没有一个明白的表示。这些女 朋友里跟他最亲近的,除开 Philine 外,要算是 Egeria 了,据说 Philine 老年时候去找 Egeria,两人一齐死去,各人的脸孔都贴在 Amiel 在柏林时候 穿的一件蓝色的天鹅绒衬衣上,假使 Amiel 尚在人间,不知道他会多么沉痛 地把自己再仔细分析一番呀!
这个选本最大的好处是编者不单将提到 Philine 那几段集在一起,而且 把稍微有些相关的地方都列入,这样子使我们能够了解他当时的心境是怎么 样,因此能够有个更具体的观念。这个选本虽然没有包含 Amiel 对于一般事 物的意见,但是让我们看出在爱这个热烈情绪之下的 Amiel 是怎么样,这于 我们了解 Amiel 上可说有极大的帮助。Amiel 的确是个值得我们仔细去研究 的人,他的苦闷有许多是属于所谓近代人的悲哀,徘徊于歧路上的我们很可以从他精密的观察得到一些启示,在这个千灾百难的人生途中这总不能算不 无小补吧。


① 屠格涅夫。
① 马提雅尔(约 38— 约 104)。
② 拜伦。

(原载 1932 年 10 月 1 日《新月》第 4 卷第 3 号,署名秋心)

醉中梦话(一)


  生平不常喝酒,从来没有醉过。并非自夸量大,实是因为胆小,哪敢多灌黄汤。梦却夜夜都做。梦里未必说话,醉中梦话云者,装糊涂,假痴聋, 免得“文责自负”云尔。

一、笑
  吴老头①说文学家都是疯子,我想哲学家多半是傻子,不懂得人生的味 道。举个例吧:鼎鼎大名的霍布士(Hobbes)②说过笑全是由我们的骄傲来的。 这种傻话实在只有哲学家才会讲的。或者是因为英国国民性阴鸷不会笑,所 以有这样哲学家。有人说英国人勉强笑的样子同哭一样。实在我们现在中国 人何尝不是这样呢?前星期日同两个同学在中央公园喝茶,坐了四五个钟 头,听不到一点痛快的笑声,只看见好多皮笑肉不笑,肉笑心不笑的呆脸。 戏场尚如是,别的地方更不用说了。我们的人生态度是不进不退,既不高兴 地笑,也不号啕地哭,总是这么呆着,是谓之曰“中庸”。
  有很多人以为捧腹大笑有损于上流人的威严,而是件粗鄙的事,所以有 “咽欢装泪”摆出孤哀子神气。可是真真把人生的意义细细咀嚼过的人是晓 得笑的价值的。Carlyle①是个有名宣扬劳工福音的人,一个勇敢的战士,他 却说一个人若使有真真地笑过一回,这人绝不是坏人。的确只有对生活觉得 有丰溢的趣味,心地坦白,精神健康的人才会真真地笑,而真真地曲背弯腰 把眼泪都挤出笑后,精神会觉得提高,心情忽然恢复小孩似的天真烂漫。常 常发笑的人对于生活是同情的,他看出人类共同的弱点,事实与理想的不同, 他哈哈地笑了。他并不是觉得自己比别人高明(所谓骄傲)才笑,他只看得 有趣,因此禁不住笑着。会笑的人思想是雪一般白的,不容易有什么狂性, 夸大狂同书狂。James M. Barrie②在他有名的 Peter Pan③里述有一个天真烂 漫的小姑娘问那晚上由窗户飞进来的仙童,神仙是怎样生来的,他答道当世 界上头一个小孩第一次大笑时候,他的笑声化作一千片,每片在空中跳舞着, 后来片片全变做神仙了,这是神仙的起源。这种仙人实是比我们由丹房熏焦 了白日飞升的漂亮得多了。
什么是人呢?希腊一个哲学家说人是两个足没有毛的动物。后来一位同
他开玩笑的朋友把一个鸡拔去毛,放在他面前,问他这是不是人。有人说人 是理性的动物。但什么是理性呢?这太玄了,我们不懂。又有一个哲学家说 人是能够煮东西的动物。我自己煮饭会焦,炒菜不烂,所以觉得这话也不大 对。法国一个学者说人是会笑的动物。这话就入木三分了。Hazlitt①也说人 是惟一会笑会哭的动物。所以笑者,其为人之本欤?
自从我国“文艺复兴”(这四字真典雅堂皇)以后,许多人都来提倡血
① 指吴稚晖。
② 今译霍布斯(1588—1679)。
① 卡莱尔。
② 巴里(1860—1937)。
③ 《彼得·潘》,巴里所写的著名幻想剧。
① 哈兹里特(1778—1830)。

泪文学,写实文学,唯美派??总之没有人提倡无害的笑。现在文坛上,常 见一大丛带着桂冠的诗人,把他“灰色的灵魂”,不是献给爱人,就送与 Satan
②。近来又有人主张幽默,播扬嘴角微笑。微笑自然是好的。“拈花微笑”, 这是何等境界。Emerson③并且说微笑比大笑还好。不过平淡无奇的乡老般的 大笑都办不到,忽谈起艺术的微笑,这未免是拿了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 筷子与刘姥姥了。我要借 Maxim Gorky④的话评中国的现状了。他说:“你能 够对人引出一种充满生活快乐,同时提高精神的笑么?看,人已经忘却好的 有益的笑了!”
  在我们这个空气沉闷的国度里,触目都是贫乏同困痛,更要保持这笑声, 来维持我们的精神,使不至于麻木沉到失望深渊里。当 Charlotte Bronte⑤ 失了两个亲爱的姊妹,忧愁不堪时候,她写她那含最多日光同笑声的 “Shirley”⑥。Cowper⑦烦闷得快疯了时候,他整晚吃吃地笑在床上做他的杰 作《痴汉骑马》歌(John Gilpin)。Gorky 身尝忧患,屡次同游民为伍的, 所以他也特别懂得笑的价值。
  近来有好几个民众故事集出版,这是再好没有的事。希望大家不要摆出 什么民俗学者的脸孔,一定拿放在解剖桌去分剖,何妨就跟着民众笑一下, 然礼失而求之于野,亦可以浩叹矣。

二、做文章同用力气
从前自认“舍大道而不由”的胡适之先生近来也有些上了康庄大道,言 语稳重了好多。在《现代评论》一百十九期写给“浩徐”的信里,胡先生说: “我总想对国内有志作好文章的少年们说两句忠告的话,第一,做文章是要 用力气的??。”这句话大概总是天经地义吧,可是我觉得这种话未免太正 而不邪些。仿佛有一个英国人(名字却记不清了)说 When the author has a happy time in writing a book,ther the reader enjoys a happy time in reading it①(句子也记不清了,大概是这样吧。)真的,一个作家抓着头发, 皱着眉头,费九牛二虎之力作出来东西,有时倒卖力气不讨好,反不如随随 便便懒惰汉的文章之淡妆粗衣那么动人。所以有好多信札日记,写时不大用 心,而后世看来倒另有一种风韵。 Pepys②用他自己的暗号写日记,自然不 想印出给人看的,他每晚背着他那法国太太写几句,更谈不上什么用力气了, 然而我们看他日记中间所记的同女仆调情,怎么买个新表时时刻刻拿出玩 弄,早上躺在床上同他夫人谈天是如何有趣味,我们却以为这本起居注比那 日记体的小说都高明。Charles Lamb①的信何等脍炙人口,Cowper 的信多么
② 撒旦。
③ 爱默生。
④ 马克西姆·高尔基(Максим Горбкий1868—1936)。
⑤ 夏洛蒂·勃朗特(1816—1855)。
⑥ 《雪莉》。
⑦ 柯珀(1731—1800)。
① 可译为:当一个作者在写作时很快乐,那么读者在读它时也会极快乐。
② 佩皮斯(1633—1703)。
① 查理斯·兰姆(1775—1834)。

自然轻妙,Dobson②叫他做 A humorist in a nightcap(着睡帽的滑稽家), 这类“信手拈来,都成妙谛”的文字都是不用力气的,所以能够清丽可人, 好似不吃人间烟火。有名的 Samuel Johnson③的文章字句都极堂皇,却不是 第一流的散文,而他说的话,给 Boswell④记下的,句句都是漂亮的,显明地 表现出他的人格,可见有时冲口出来的比苦心构造的还高一筹。Coleridge⑤ 是一个有名会说话的人,但是我每回念他那生硬的文章,老想哭起来,大概 也是因为他说话不比做文章费力气罢。 Walter Pater⑥一篇文章改了几十 遍,力气是花到家了,音调也铿锵可听,却带了矫揉造作的痕迹,反不如因 为没钱逼着非写文章不可的 Goldsmith⑦的自然的美了。Goldsmith 作文是不 大费力气的。Harrison⑧却说他的《威克斐牧师传》是 The high-water mark
of English。⑨实在说起来,文章中一个要紧的成分是自然(ease),我们中 国近来白话文最缺乏的东西是风韵(charm)。胡先生以为近来青年大多是随 笔乱写,我却想近来好多文章是太费力气,故意说俏皮话,拼命堆砌。Sir A.Helps①说做文章的最大毛病是可省的地方,不知道省。他说把一篇不好文 章拿来,将所有的 noun,verb,adjective②,都删去一大部分,一切 adverb
③全不要,结果是一篇不十分坏的文章。若使我是胡先生,我一定劝年轻作家 少费些力气,自然点吧,因为越是费力气,常反得不到 ease 同 charm 了。 若使因为年轻人力气太足,非用不可,那么用来去求 ease 同 charm 也行, 同近来很时髦 essayist(随笔家),Lucas④等学 Lamb 一样。可是卖力气的 理想目的是使人家看不出卖力气的痕迹。我们理想中的用气力做出的文章是 天衣无缝,看不出是雕琢的,所以一瞧就知道是篇用力气做的文章,是坏的 文章,没有去学的必要,真真值得读的文章却反是那些好像不用气力做的。 对于胡先生的第二句忠告,(第二,在现时的作品里,应该拣选那些用气力 做的文章做样子,不可挑那些一时游戏的作品,)我们因此也不得不取个怀
疑态度了。
胡先生说“不可挑那些一时游戏的作品”,使我忆起一段文场佳话。专 会瞎扯的 Leigh Hunt①有一回由 Macaulay②介绍,投稿到 The Edinburgh Review③,碰个大钉子,原稿退还,主笔先生请他另写点绅士样子的文章
② 多布森(1840—1921)。
③ 约翰逊(1709—1784)。
④ 鲍斯韦尔(1740—1795)。
⑤ 柯尔律治(1772—1834)。
⑥ 佩特(1839—1894)。
⑦ 哥尔德斯密斯(1730—1774)。
⑧ 哈里森(1831—1923)。
⑨ 译为:英文高水平的标志。
① 未详。
② 译为:名词、动词、形容词。
③ 译为:副词。
④ 卢卡斯(1868— ?)。
① 亨特(1784—1859)。
② 麦考利(1800—1859)。
③ 《爱丁堡评论》,又名《评论杂志》。

(something gentleman-like),不要那么随便谈天。胡适之先生到底也免 不了有些高眉(high-browed)长脸孔(long-faced)了,还好胡子早刮去了, 所以文章里还留有些笑脸。

三、抄两句爵士说的话
近来平安④映演笠顿爵士(Lord Lytton)⑤的《邦沛之末日》(Last Days
of Pompei)我很想去看,但是怕夜深寒重,又感冒起来。一个人在北京是没 有病的资格的。因为不敢病,连这名片也牺牲不看了。可是爵士这名字总盘 旋在脑中。今天忽然记起他说的两句话,虽然说不清是在哪一本书会过,但 这是他说的,我却记得千真万确,可以人格担保。他说:“你要想得新意思 吧?请去读旧书;你要找旧的见解吧?请你看新出版的。”(Do you want to get at new ideas? Read old books; do you want to find old ideas? read new ones,)我想这对于现在一般犯“时代狂”的人是一服清凉散。我特地引 这两句话的意思也不过如是,并非对国故党欲有所建功的,恐怕神经过敏者 随便株连,所以郑重地声明一下。
十六年清明前两日,于北京。
(原载 1927 年 4 月 23 日《语丝》第 128 期。收入《春醪集》)
④ 当年北京的一家电影院。
⑤ 今译利顿(1803—1873)。

醉中梦话(二)

一、“才子佳人信有之”
  才子佳人,是一句不时髦的老话。说来也可怜得很,自从五四以后,这 四个字就渐渐倒霉起来,到现在是连受人攻击的资格也失掉了。侥幸才子佳 人这两位宝贝却并没有灭亡,不过摇身一变,化作一对新时代的新人物:文 学家和安琪儿。才子是那口里说“钟情自在我辈”,能用彩笔做出相思曲和 定情诗的文人。文学家是那在心弦上深深地印着她的倩影,口里哼着我被爱 神的箭伤了,笔下写出长长短短高高低低的情诗的才子。至于佳人即是安琪 儿,这事连小学生都知道了,用不着我来赘言。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昔日 的才子和当今的文学家都是既能做出哀感顽艳的情诗,自己又是一个一往情 深的多情种子。
  我却觉得人们没有这么万能,“自然”好像总爱用分工的原则,有些人 她给了一个嘴,口说莲花,可是别无所能,什么事情也不会干,当然不会做 个情感真挚的爱人,这就是昔日之才子,当今的文学家。真真干事的人不说 话,只有那不能做事的孱弱先生才会袖着手大发牢骚。真真的爱人在快乐时 节和情人拈花微笑,两人静默着;失恋时候,或者自杀,或者胡涂地每天混 过去,或者到处瞎闹,或者??但是绝没有闲情逸致,摇着头做出情诗来。 人们总以为英国的拜伦,雪莱,济慈是中国式的才子,又多情,又多才。我 却觉得拜伦是一个只会摆那多情的臭架子的纨袴公子。雪莱只是在理想界中 憧憬着,根本就和现实世界没有接触,多次的结婚离婚无非是要表现出他敢 于反抗社会庸俗的意见。济慈只想尝遍人生各种的意味,他爱爱情,因为爱 情可以给我们很大的刺激,内里包含有咸酸苦辣诸味,他何曾真爱他的爱人 呢?最会做巧妙情诗的 Robert Herrick①有一次做首坦白的自叙诗,题目是 Upon Himself②中间有几段,让我抄下来吧!
I could never love in deed;
Never soe mine own heart bleed; Never crucify my life;
Or for widow, maid, or wife.
???????????????
I could never break my sleep,
Fold my arms, sob, sigh, or weep. Never beg, or humbly woo
With oaths and lies,(as others do)
?????????????????? But have hitherto lived free
'As the air that circles me
And kept credit with my heart,
Neither broke in the Whole, or part①.
① 赫里克(1591—1674)。
② 《超越自我》。
① 译为:我不曾深爱,/不曾有过心灵的哀痛,/也不曾因少女、妻子或孀妇,/扰乱我的生活。??我不曾

Herrick 这么坦白地说他绝不会有什么恋爱,也不会挨求恋和失恋的痛苦, 这倒是他心中的话。但是那个爱念 Herrick 的年轻人不会觉得他是赞颂爱情 的绝妙诗人?等到看着这首冷酷的自剖,免不了会有万分的惊愕。然而,这 正是 Herrick 一贯的地方。若使 Herrick 不是这么无情的人,他绝不能够做 出那好几百首艳丽的短短情歌。爱伦·波②(Edgar Allan Poe)说,“真挚 的情感有种质朴的气味(homeliness),那是不能拿来做诗材用的。”风花 雪月的诗人实在不能够闭着嘴去当一个充满了真挚情感的爱人。欧美小说里 情场中的英雄,很少是文学家;情人多半是不能做诗的,屠格涅夫最爱写大 学生和文学家的恋史,可是他小说中的主人翁多半是意志薄弱的情人,常带 着“得不足喜,失不足忧”的态度。这都是洋鬼子比我们观察得更周到的地 方。不过这样地把文学家的兼职取消,未免有点“焚琴煮鹤”,区区也很觉 得怅然。
  文学家不但不知道什么是爱情,而且也不懂得死的意义。所以最爱谈自 杀的是文学家,而天下敢去自杀的文学家却是凤毛麟角。最近上海自杀了不 少人,多半都有绝命书留下来,可是没有一篇写得很文学的,很动听的;可 见黄浦江里面水鬼中并没有文豪在内。这件事对于文坛固然是很好的消息, 但是也可见文学家只是种不生不死半生半死的才子了。不过古今中外的舆论 是操在文学家的手里,小小的舞台上自己拼命喝自己的彩,弄得大家头晕脑 眩,胡里胡涂地跟着喝彩,才子们便自觉得是超人了。

二、滑稽(Humour)和愁闷
  整天笑嘻嘻的人是不会讲什么笑话的,就是偶然讲句吧,也是那不会引人捧腹,值不得传述的陈旧笑谈。这的确是上帝的公平地方,一个人既然满脸春风,两窝酒靥老挂在颊边,为社会增不少融融泄泄的气象,又要他妙口生莲,吐出轻妙的诙谐,这未免太苦人所难了,所以上帝体贴他们,把诙谐这工作放在那班愁闷人肩上,让笑嘻嘻的先生光是笑嘻嘻而已。那班愁闷的 人们不论日夜,总是口里喃喃,心里郁郁,给世界一种倒霉的空气,自然也 该说几句叫人听着会捧腹的话,或者轻轻地吐出几句妙语,使人们嘴角微微 的笑起来,以便将功折罪,抵消他们脸上的神情所给人的阴惨的印象。因此 古往今来世上大诙谐家都是万分愁闷的人。
英国从前有个很出名的丑角,他的名字我不幸忘记了,就把他叫作密斯忒 X 罢,密斯忒 X 平常总是无缘无故地皱眉蹙额,他自己也是莫名其妙,不 过每日老是心中一团不高兴。他弄得自己没有法子办,跑到内科医生那里问 有什么医法没有。那内科医生诊察了半天,最后对他说:“我劝你常去看那 丑角密斯忒 X 的戏,看了几回之后,我包管你会好。”密斯忒 X 听了这话, 啼也不好,笑也不好,只得低着头走出诊察室。
听说做《寻金记》和《马戏》主角的贾波林①也是很忧郁的,这是必然的, 否则,他绝不能够演出那趣味深长的滑稽剧。英国十九世纪浪漫派诗人
从梦中惊醒,/交叠双臂,叹息或啜泣,/不曾谦卑地乞求,/用誓言与谎语。??但我活得自由,/如同环绕
我的空气,/并用心去维护我的信誉,/不使它受到损害,/无论是部分还是全体。
② 今译爱伦·坡。
① 今译卓别麟(charles spencer chaplin 1889—1977)。

Coleridge②曾说:我是以眼泪来换人们的笑容。他是个谈锋极好的人,每天 晚上滔滔不绝地讨论玄学诗体以及其他一切的问题,他说话又深刻又清楚, 无论谁都会忘了疲倦,整夜坐在旁边听他娓娓地清谈。他虽然能够给人们这 么多快乐,他自己的心境却常是枯燥烦恼到了极点。写“心爱的猫儿溺死在 金鱼缸里”和“痴汉骑马歌”的 Gray③和 Cowper④也都是愁闷之神的牺牲者。 Cowper 后来愁闷得疯死了,Cray 也是几乎没有一封信不是说愁说恨的。晋朝 人讲究谈吐,喜欢诙谐,可是晋朝人最爱讲达观,达观不过是愁闷不堪,无 可奈何时的解嘲说法。杀犯当临刑时节,常常唱出滑稽的歌曲,人们失望到 不能再失望了,就咬着牙齿无端地狂笑,觉得天下什么事情都是好笑的。这 些事都可以证明滑稽和愁闷的确有很大的关系。
  诙谐是由于看出事情的矛盾。萧伯纳⑤说过,“天下充满了矛盾的事情, 只是我们没有去思索,所以看不见了。”普通人,尤其那笑嘻嘻的人们与物 无忤地天天过去,无忧无虑无欢无喜。他们没有把天下事情放在口里咀嚼一 番,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味道,草草一生就算了。只有那班愁闷的人们, 无往而不自得,好像上帝和全人类连盟起来,和他捣乱似的。他背着手噙着 眼泪走遍四方,只觉到处都是灰色的。他免不了拼命地思索,神游物外地观 察,来遣闷消愁。哈哈!他看出世上一切物事的矛盾,他抿着嘴唇微笑,写 出那趣味隽永的滑稽文章,用古怪笔墨把地上的矛盾穷形尽相地描写出来。 我们读了他们的文章,看出埋伏在宇宙里的大矛盾,一面也感到洞明了事实 真相的痛快,一面也只得无可奈何地笑起来了。没有那深深的烦闷,他们绝 不能瞧到这许多很显明的矛盾事情,也绝不会得到诙谐的情绪和沁人心脾的 滑稽辞句。滑稽和愁闷居然有因果的关系,这个大矛盾也值得愁闷人们的思
索。
  因为诙谐是从对于事情取种怀疑态度,然后看出矛盾来,所以怀疑主义 者多半是用诙谐的风格来行文,因为他承认矛盾是宇宙的根本原理。Voltaire
①,Montaigne②和当代的法朗士,罗素的书里都有无限滑稽的情绪。
  法国的戏剧家 Baumarchais③说:“我不得不老是狂笑着,怕的是笑声一 停,我就会哭起来了。”这或者也是愁闷人所以滑稽的原因。

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④的文学史


记得五年前,当我大发哲学迷时候,天天和 C 君谈那玄而又玄自己也弄 不清楚的哲学问题。那时 C 君正看罗素著的《哲学概论》,罗素是反对学生 读哲学史的,以为应该直接念洛克①、休谟、康德②等原作,不该隔靴搔痒来
② 柯尔律治。
③ 格雷。
④ 柯柏。
⑤ 今译伯纳·萧(George Bernard Shaw 1856—1950)。
① 伏尔泰(1694—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文学家。
② 蒙田。
③ 博马舍(1732—1799),法国喜剧作家。
④ 王维(701—761)的诗句,见下文。王右丞即王维,唐朝诗人。
① 洛克(John Locke 1632—1704)。

念博而不专的哲学史。C 君看得高兴,就写一封十张八行的长信同我讨论这 事情,他仿佛也是赞成罗素的主张。后来 C 君转到法科去,我在英文系的讲 堂坐了四年,那本红笔画得不成书的 Thilly 哲学史也送给一位朋友了,提起 来真不胜有沧桑之感。从前麻麻胡胡读的洛克,笛卡儿③,斯宾诺莎④,康德 的书,现在全忘记了,可是我现在对哲学史还是厌恶,以为是无用的东西。 由我看来,文学史是和哲学史同样没有用的。文学史的唯一用处只在赞扬本 国文字的优美,和本国文人的言行的纯洁??总之,满书都是甜蜜蜜的。所 以我用王右丞的颂圣诗两句,来形容普通文学史的态度。
  普通文学史的第一章总是说本国的文字是多么好,比世界上任一国的文 字都好,克鲁泡特金⑤那样子具有世界眼光的人,编起俄国文学史(Russian Literature It’s Ideals & Realitics)来,还是免不了这个俗套。这是狭 窄的爱国主义者的拿手好戏,中国到现在还没有一本像样的文学史,也可以 说是一件幸事。
  第一口蜜喝完了,接着就是历代文人的行状。隐恶扬善,把几百个生龙 活虎的文学家描写成一堆模糊不清毫无个性的圣贤。把所有做教本用的美国 文学史都念完,恐怕也不知道大文豪霍桑曾替美国一个声名狼藉的总统捧场 过,做一本传记,对他多方颂扬,使他能够被选。歌德,惠德曼①,王尔德的 同性爱是文学史素来所不提的。莎士比亚的偷鹿,文学史家总想法替他掩饰 辩护。文学史里只赞扬拜伦助希腊独立的慷慨情怀,没有说他到待 Leigh Hunt
②的刻薄。这些劣点虽然不是这几位文学家的全人格的表现,用不着放大地来
注意,但是要认识他们的真面目,这些零星罪过也非看到不可,并且我觉得 这比他们小孩时候的聪明和在小学堂里得奖这些无聊事总来得重要好多。然 而仁慈爱国的普通文学史家的眼睛只看到光明那面,弄得念文学史的人一开 头对于各文学家的性格就有错误的认识。谁念过普通英国文学史会想到 Wordsworth③是个脾气极坏,态度极粗鲁的人呢?可是据他的朋友们说,他很 常和人吵架,谈到政治,总是捶桌子。而且不高兴人们谈“自然”,好像这 是他的家产样子。然而,文学史中只说他爱在明媚的湖边散步。
中国近来介绍外国文学的文章多半是采用文学史这类的笔法。用一大堆
颂扬的字眼,恭维一阵,真可以说是新“应制”④体。弄得看的人只觉得飘飘 然,随便同情地跟着啧啧称善。这种一味奉承的批评文字对于读者会养成一 种只知盲目地赞美大作家的作品习惯,丝毫不敢加以好坏的区别。屈服于权 威的座前已是我们的国粹,新文学家用不着再抬出许多沾尘不染的洋圣人来 做我们盲目崇拜的偶像。
我以为最好的办法是在每本文学史里叙述各作家的性格那段底下留着一 页或者半页的空白,让读者将自己由作品中所猜中的作者性格和由不属于正
② 康德(Lmmanuel Kant 1724—1804)。
③ 笛卡儿(RenéDescartes 1596—1650)。
④ 斯宾诺莎(Baruch Spinoza 1632—1677)。
⑤ 克鲁泡特金(1842—1921)。
① 今译惠特曼(Walt Whitman 1819—1892)。
② 亨特。
③ 华兹华斯。
④ 奉皇帝之命而作诗文,内容多歌功颂德辞语,形式死板。

统的批评家处所听到的话拿来填这空白。这样子历代的文豪或者可以恢复些 人气,免得像从前绣像小说头几页的图画,个个都是一副同样的脸孔。

四、这篇是顺笔写去,信口开河,所以没有题目
英国近代批评家 Bailey①教授在他那本《密尔敦评传》②里主张英国人应 当四十岁才开始读圣经。他说,英国现代的教育制度是叫小孩子天天念圣经, 念得不耐烦了,对圣经自然起一种恶感,后来也不去看一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真理隐藏着没有。要等人们经过了世变,对人生起了许多疑问,在这到处都 是无情的世界里想找同情和热泪的时候,那时才第一次打开圣经来读,一定 会觉得一字一珠,舍不得放下。这是这位老教授的话。圣经我是没有从头到 底读过的,而且自己年纪和四十岁也相隔得太远,所以无法来证实这句话。 不过我觉得 Bailey 这话是很有道理的,无论什么东西,若使我们太熟悉了, 太常见了,它们对我们的印象反不深刻起来。我们简直会把它们忘记,更不 会跑去拿来仔细研究一番。谁能够说出他母亲面貌的特点在哪里,哪个生长 在西湖的人会天天热烈地欣赏六桥三竺的风光。婚姻制度的流弊也在这里。 Richard King①说:“为爱情而牺牲生命并不是件难事,最难的是能够永久在 早餐时节对妻子保持种亲爱的笑容。”记得 Hazlitt②对于英国十八世纪歌咏 自然的诗人 Cowper③的批评是,“他是由那剪得整整齐齐的篱笆里,去欣赏 自然??他戴双很时髦的手套,和‘自然’握手”可是正因为 Cowper 是个城 里生长的人,一生对于“自然”没有亲昵地接触过,所以当他偶然看到自然 的美,免不了感到惊奇,感觉也特别灵敏。他和“自然”老是保持着一种初 恋的热情,并没有和“自然”结过婚,跟着把“自然”看得冷淡起来。在乡 下生长,却居然能做歌咏自然的诗人,恐怕只有 Burns,④其他赞美田舍风光 的作家总是由乌烟瘴气的城里移住乡间的人们。Dostoivsky⑤的一枝笔把龌龊 卑鄙的人们的心理描摹得穷形尽相,但是我听说他却有洁癖,做小说时候, 桌布上不容许有一个小污点。神秘派诗人总是用极显明的文字,简单的句法 来表明他们神秘的思想。因为他们相信宇宙是整个的,只有一个共同的神秘, 埋伏在万物万事里面。William Blake⑥所谓由一粒沙可以洞观全宇宙也是这 个意思。他们以为宇宙是很简单的,可是越简单,那神秘也更见其奥妙。越 是能够用浅显文字指示出那神秘,那神秘也越远离人们理智能力的范围,因 为我们已经用尽了理智,才能够那么明白地说出那神秘;而这个最后的神秘 既然不是缘于我们的胡涂,自然也不是理智所能解决了。诗文的风格(style) 奇奇怪怪的人们,多半是思想上非常平稳。Chesterton①顶喜欢用似是而非打
① 不详。
② 今译弥尔顿。
① 理查王。
② 哈兹里特。
③ 桐珀。
④ 彭斯(Robert Burns 1759—1796)。
⑤ 陀思妥耶夫斯基。
⑥ 布莱克(1757—1827)。
① 切斯特顿(1874—1936),英国评论家、诗人、散文家。
筋斗的句子,但是他的思想却是四平八稳的天主教思想。勃浪宁②的相貌像位 商人,衣服也是平妥得很,他的诗是古怪得使我念着就会淌眼泪。Tennyson
③长发披肩,衣服松松地带有成千成万的皱纹,但是他那 In Memoriam④却是 清醒流利,一点也不胡涂费解。约翰生⑤说 Goldsmith⑥做事无处不是个傻子, 拿起笔就变成聪明不过的文人了。??这么老写下去,离题愈离愈远,而且 根本就是没有题目,真是如何是好,还是就这么收住罢!
  写完了上面这一大段,自己拿来念一遍,觉得似乎有些意思。然而我素 来和我自己写的文章是“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的,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也。

五、两段抄袭、三句牢骚

Steele⑦说:“学来的做坏最叫人恶心。”
  Second-hand vice, sure, of all is most nauseous. From "The Characters of a Rake and a Conquest" Dosoivsky 的《罪与罚》里有底下 这一段话:

拉朱密兴拼命地喊:“你们以为我是攻击他们说瞎话吗?一点也不对!我爱 他们说瞎话。这是人类独有的权利。从错误你们可以走到真理那里去!因为我会 说错话,做错事,所以我才是一个人!你要得到真理,一定要错了十四回,或者 是要错了一百十四回才成。而且做错了事真是有趣味;但是我们应当能够自己做 出错事来!说瞎话,可是要说你自己的瞎话,那么我要把你爱得抱着接吻。随着 自己的意思做错了比跟着旁人做对了,还要好得多。自己弄错了,你还是一个人; 随人做对了,你连一只鸟也不如。我们终究可以抓到真理,它是逃不掉的,生命 却是会拘挛麻木的。”
因此,我觉得打麻将比打扑克高明,逛窑子的人比到跳舞场的人高明,姑嫂吵架是天地间最有意义百听不倦的吵架——自然比当代浪漫主义文学家和自 然主义文学家的笔墨官司好得万万倍了。
  《醉中梦话》是我二年前在《语丝》上几篇杂感的总题目。匆匆地过了 二年,我喝酒依旧,做梦依旧,这仿佛应当有些感慨才是。然而我的心境却 枯燥得连微喟一声都找不出。从前那篇《醉中梦话》还有几句无聊口号,现 在抄在下面:

生平不大喝酒,从来没有醉过,并非自夸量大,实在因为胆小,哪敢多灌黄 汤。梦是夜夜都做,梦中未必说话,“醉中梦话”云者,装胡涂,假痴聋,免得 “文责自负”云尔。
② 今译布朗宁。
③ 丁尼生。
④ 《悼念》,丁尼生为纪念其好友哈勒姆写的挽歌集。
⑤ 约翰逊。
⑥ 哥尔德斯密斯。
⑦ 斯梯尔。

十八年十二月十日于真茹
  (原载 1929 年 4 月 20 日《奔流》第 1 卷第 10 期,原题《醉中梦话(随 笔五则)》)
  
文艺杂话
  “美就是真,真就是美”,这是开茨①那首有名《咏一个希腊古瓮》诗最 后的一句。凡是谈起开茨,免不了会提到这名句,这句话也真是能够简洁地 表现出开茨的精神。但是一位有名的批评家在牛津大学诗学讲堂上却说开茨 这首五十行诗,前四十几行玲珑精巧,没有一个字不妙,可惜最后加上那人 人都知道的二行名句。
"Beauty is truth, truth is beauty," ——that is all Ye know
  on earth, and all ye need to know.并不是这两句本身不好,不过和 前面连接不起,所以虽然是一对好句,却变做全诗之累了。他这话说得真有 些道理。只要细心把这首百读不厌的诗吟咏几遍之后,谁也会觉得这诗由开 头一直下来,都是充满了簇新的想象,微妙的思想,没有一句陈腐的套语, 和惯用的描写,但是读到最后两句时,逃不了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失望,觉得 这么灿烂希奇的描写同幻想,就只能得这么一个结论吗?念的回数愈多,愈 相信这两句的不合式。开茨是个批评观念非常发达的人,用字锻句,丝毫不 苟,那几篇 Ode①更是他呕心血做的,为什么这下会这么大意呢?我只好想出 下面这个解释来。开茨确是英国唯美主义的先锋,他对美有无限的尊重,这 或者是他崇拜希腊精神的结果。所以这句“美就是真,真就是美”,确是他 心爱的主张。为的要发表他的主义,他情愿把一首美玉无瑕的诗,牺牲了—
—实在他当时只注意到自己这种新意见,也没有心再去关照全诗的结构了。
开茨是个咒骂理智的人,在《蛇女》(Lamia)那首长诗里他说:
    "That but a moment's thought is passion's passing bell."② 然而他这回倒甘心让诗的精神来跪在哲学前面,做个唯理智之命是从的奴 隶。由这里也可以看到自己的主张太把持着心灵时候,所做的文学总有委曲 求全的色彩。所以,我对于古往今来那班带有使命的文学,常抱些无谓的杞 忧。
凡是爱念 Wordsworth③的人一定记得他那五六首关于露茜(Lucy)的诗。
那种以极简单明了的话表出一种刻骨镂心的情,说时候又极有艺术裁制
(Restraint)的能力,仅仅轻描淡写,已经将死了爱人的悲哀的焦点露出, 谁念着也会动心。可是这老头子虽然有这么好描写深情的天才,在他那本页 数既多,字印得又小的全集里,我们却找不出十首歌颂爱情的诗。有一回 Aubrey de Vere 问他为什么他不多做些情诗,他回答,“若使我多做些情诗, 我写时候,心中一定会有强度的热情,这是我主张所不许可的。”我们知道 Wordsworth 主张诗中间所含的情调要经过一回冷静心境的溶解,所以他反对 心中只充满些强烈的情绪时所做的情诗。固然因为他照着这种说法写诗,他 那好多赞美自然的佳句,意味才会那么隽永,值得细细咀嚼,那种回甘的妙 处真是无穷。但是因此我们也失丢了许多一往情深词句挚朴的好情诗。 Wordsworth 这种学究的态度真是自害不浅,使我们深深地觉到创造绝对自由
① 今译济慈。
② 可译为:“美就是真,真就是美”,——这便是一切。这就是你在大地上能知道的,需要知道的一切。
① 译为:颂歌。
② 可译为:“唯流动的思绪如热情的铃声传过。”
③ 华兹华斯。

的需要。 说到这里,我们自然而然联想到托尔斯泰。托翁写实本领非常高明,他
描状的人物情境都能有使人不得不相信的妙处。但是他始终想把文学当传布 思想的工具,有时硬将上帝板板的主张放在绝妙的写实作品中间,使读者在 万分高兴时节,顿然感到失望。所以 Saintsbury①说他没有一篇完全无瑕的 作品。我记得从前读托翁一篇小说,中间述一个豪爽英迈的强盗在森林中杀 人劫货,后来被一个教士感化了,变成个平平常常的好人了。当这教士头一 次碰着这强盗时节

“咱是个强盗,”强盗拉住了缰说,“我大道上骑马,到处杀人;我杀得人 越多,我唱的歌越是高兴。”
谁念了这段,不会神往于驰骋风沙中,飞舞着刀,唱着调儿的绿林好汉,而 看出这种人生活里的美处。托翁有那种天才,把强盗的心境说得这么动人, 可惜他又带进来个教士,将这篇像十七八世纪西班牙英法述流氓小说的好作 品,变做十九、二十世纪传单化的文学了。但是不管托翁怎样蹂躏自己的天 才,他的小说还是不朽的东西,仍然有能力吸引住成千成万的读者,这也可 以见文学的能力到底是埋在心的最深处,决非主张等等所能毁灭,充其量不 过是减些光辉,使读者在无限赞美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罢。
十七年四月十日北大西斋
(收入《春醪集》)
① 圣茨伯里(1845—1933)。
《英国小品文选》译者序
  把 Essay 这字译做“小品”,自然不甚妥当。但是 Essay 这字含义非常 复杂,在中国文学里,带有 Essay 色彩的东西又很少,要找个确当的字眼来 翻,真不容易。只好暂译做“小品”,拿来和 Bacon①,ohnson②,以及 Edmund Gossc③所下 Essay 的定义比较一下,还大致不差。希望国内爱读 Essay 的人, 能够想出个更合式的译法。
  在大学时候,除诗歌外,我最喜欢念的是 Essay。对于小说,我看时自 然也感到兴趣,可是翻过最后一页以后,我照例把它好好地放在书架后面那 一排,预备以后每星期用拂尘把书顶的灰尘扫一下,不敢再劳动它在我手里 翻身打滚了。Hawthorne④的《红字》(The Scarlet Letter),Dostoevski
⑤的《罪与罚》(Crime and Punishment),Conrad 的 Lord Jim,The Nigger
of Narcissus⑥都是我最爱念的小说,可是现在都安然地躺在家里我父亲的书 架上面了。但是 Poe①,Tenny-son②,Christina Rossetti③,Keats④的诗集; Montaigne⑤,Lamb⑥,Goldsmith⑦的全集;Steele⑧,Addison⑨,Hazlitt⑩, Leigh Hunt(11),Dr.Brown(12) , De Quincey(13) , Smith(14) ,
Thackeray(15),Stevenson(16),Lowell(17),Gissing(18),Belloc(19),
Lewis(20),Lynd(21)这些作家的小品集却总在我的身边,轮流地占我枕头旁
边的地方。心里烦闷的时候,顺手拿来看看,总可医好一些。其中有的是由 旧书摊上买来而曾经他人眉批目注过的,也有是贪一时便宜,版子坏到不能 再坏的;自然,也有十几本金边大字印度纸印的。我却一视同仁,读惯了也 不想再去换本好版子的来念。因为恐怕有忘恩背义的嫌疑。
常常当读得入神时候,发些痴愿。曾经想把 Montaigne 那一千多页的小
品全翻作中文,一回浊酒三杯后,和一位朋友说要翻 Lamb 全集,并且逐句加 解释,第二天澄心一想,若使做出来,岂不是有些像《皇清经解》①把顽皮万
① 培根。
② 约翰逊。
③ 戈斯(1849—1928)。
④ 霍桑。
⑤ 陀思妥耶夫斯基。
⑥ 康拉德的《吉姆老爷》、《水仙号上的黑家伙》。
① 坡。
② 丁尼生。
③ 克里斯蒂娜·罗塞蒂。
④ 济慈。
⑤ 蒙田。
⑥ 兰姆。
⑦ 哥尔德斯密斯。
⑧ 斯梯尔。
⑨ 艾迪生。
⑩ 哈兹里特。
① 又名《学海堂经解》。清代训释儒家经典著作的汇刻,阮元主编,共搜集清代经学典籍 180 余种、1400
余卷。

分的 Lamb 这样拘束起来,Lamb 的鬼晚上也会来口吃地和我吵架了。有时高 兴起来,也译一二篇,但将译文同原文一比较,免不了觉得失望。所以天天 读,天天想翻,二三年始终没有办到。前年冬天反麻麻糊糊地译出一篇自己 不十分爱读的屠格涅夫(Turgenev)的小说。回想起来,笑也不是,叹气也 不是,只好不去想吧!
  今年四五月的时候,心境沉闷,想作些翻译解愁。到苦雨斋和岂明老人② 商量,他说若使用英汉对照地出版,读者会更感到有趣味些。我觉这法子很 好,就每天伏案句斟字酌地把平时喜欢的译出来。先译十篇,做个试验,译 好承他看一遍,这些事我都要感谢他老先生。
  本来打算每一个作家,都加一篇评传,但是试写 Lamb 评传,下笔不能自 己,写了一万字,这样算起六篇评传就占六万字了,(当代小品文四篇,本 不拟作评传,只打算做一篇泛论当代的小品文),比翻译还要多二万字,道 理说不过去,所以也就不做,等将来再说吧。
  所加注释,除原文困难的地方以外,许多是顺便讨论小品文的性质同别 的零零碎碎的话,所以有不少赘言,不过也免得太干燥,英文程度好,用不 着注释的人,也可以拿来看看。
  译这书时,我是在北京马神庙西斋;现在写这些话时,人却在真茹了。 而且北京也改作北平了。
译得不妥的地方,希望读者告诉我。

十七年九月五日
(《英国小品文选》,开明书店 1932 年出版)
② 周作人。

《小品文选》序
  自从有小品文以来,就有许多小品文的定义,当然没有一个是完完全全 对的,所以我也不去把几十部破书翻来翻去,一条一条抄下。大概说起来, 小品文是用轻松的文笔,随随便便地来谈人生,因为好像只是茶余酒后,炉 旁床侧的随便谈话,并没有俨然地排出冠冕堂皇的神气,所以这些漫话絮语 很能够分明地将作者的性格烘托出来,小品文的妙处也全在于我们能够从一 个具有美妙的性格的作者眼睛里去看一看人生。许多批判家拿抒情诗同小品 文相比,这的确是一对很可喜的孪生兄弟,不过小品文是更洒脱,更胡闹些 吧!小品文家信手拈来,信笔写去,好似是漫不经心的,可是他们自己奇特 的性格会把这些零碎的话儿熔成一气,使他们所写的篇篇小品文都仿佛是在 那里对着我们拈花微笑。
  小品文同定期出版物几乎可说是相依为命的。虽然小品文的开山老祖 Montaigne①是一个人住在圆塔里静静地写出无数对于人生微妙的观察,去消 遣他的宦海余生,积成了一厚册才拿来发表,但是小品文的发达是同定期出 版物的盛行做正比例的。这自然是因为定期出版物篇幅有限,最宜于刊登短 隽的小品文字,而小品文的冲淡闲逸也最合于定期出版物读者的口味,因为 他们多半是看倦了长而无味的正经书,才来拿定期出版物松散一下。所以在 这集里,我忽略了好巧利诈的 Bacon①,恬静自安的遗老 Izaak Walton②,古 怪的 SirThomas Browne③同老实的 Abraham Cowley④虽然他们都是小品文的开 国元勋,却从 Steele⑤起手,因为大家都承认 Steele 的 Tatler⑥是英国最先 的定期出版物。中国近代的文坛岂不也是这样吗?有了《晨报副刊》,有了
《语丝》,才有周作人先生的小品文字,鲁迅先生的杂感。我只希望中国将
来的小品文也能有他们那么美妙,在世界小品文里面能够有一种带着中国情 调的小品文,这也许是我这样不顾鲁拙,翻译这部小品文的一些动机吧!
现在要把这二十位作家约略地说几句。在这二十位里,四位是属于十八
世纪的,四位是属于十九世纪的,其他那十二位作家现在都还健在。Steele 豪爽英迈,天生一片侠心肠,所以他的作品是一往情深,恳挚无比的,他不 会什么修辞技巧,只任他的热情自然流露在字里行间,他的性格是表现得万 分清楚,他的文章所以是那么可爱也全因为他自己是个可喜的浪子。他的朋
友 Addison⑦却跟他很不同了。Addison 温文尔雅,他自己说他生平没有接连
着说三句话过,他的沉默,可想而知,他的小品文也是默默地将人生拿来仔 细解剖,轻轻地把所得的结果放在读者面前。约翰生①不是小品文名家,但是 他有几篇小品文是充满了智慧同怜悯,《悲哀》这篇就是一个好例子。
① 蒙田。
① 培根。
② 沃尔顿。
③ 布朗。
④ 考利。
⑤ 斯梯尔。
⑥ 《闲谈者》,斯梯尔于 1709—1711 年创办的期刊。
⑦ 艾迪生。
① 今译约翰逊。
Goldsmith②和 Steele 很相似,不过是更糊涂一点。他的《世界公民》The Citizen of the World 是一部我百读不厌的书。他的小品文不单是洋溢着真 情同仁爱,并且是珠圆玉润的文章。 Washington Iiving③就是个私淑他的文 人,还只学到他的一些好处,就已经是那么令人见爱了。以上四位都是属于 十八世纪的,十九世纪的小品文多半是比十八世纪的要长得多,每篇常常占 十几二十页。Charles Lamb④是这时代里的最出色的小品文家,有人说他是英 国最大的小品文家,不佞也是这样想。他的 Essays of Elia⑤是诙谐百出的 作品,没有一个人读着不会发笑,不止是发笑,同时又会觉得他忽然从个崭 新的立脚点去看人生,深深地感到人生的乐趣。 William Hazlitt⑥是个最深 刻不过的作家,但是他又能那么平易地说出来,难怪后来的作家像 Henley⑦, Stevenson⑧对他总是望洋兴叹,以为不可复得。他写有好几本小品文集
(Skctches and Essays;Table-Talk;PlainSpeakers; Winterslow etc)
①同许多批评文字(Spirit of the Age;Lectures on the English Poets; Lectures on English Comic Authers;Characters of Shekespeare’s Plays; etc.)②他又是英国文学史坐头把椅的批评家。Leigh Hunt③是整天笑哈哈的 快乐人儿,确然他一生里有许多不幸的事情,他的人生态度在他这篇《在监 狱里》很可看出。他的下牢是因为他在报纸上攻击当时皇太子。他著有一部 很有趣的《自传》。John Brown④是个苏格兰医生,有一回霍乱盛行,别的医 生早已逃之夭夭了,他却舍不得病人,始终是在病城中服务。他是个心肠最 好的人,最会说牵情的话,他的杰作是一部散文集 Horae Subsecivae⑤他自 己喜欢狗,谈起狗来娓娓不倦,他那篇 Rab and his friends⑥是谈狗的无上 佳文,可惜太长了,不能收在这本集里。近代的小品文又趋向于短篇了,大 概每篇总过不了十页。含蓄可说是近代小品文的共同色彩,甚么话都只说一 半出来,其余的意味让读者自己去体会。Chesterton⑦的风格是刁钻古怪,最 爱翻筋斗,说似非而是的话的,无精打采的人们念念他很可以振作精神。 Belloc⑧是以清新为主,他最善于描写穷乡僻处的风景,他同 Chesterton 一 ② 哥尔德斯密斯。下文《世界公民》一书,原是在报纸上发表的一系列小品,总名《中国人书信》,假托
中国人的角度评议英国时政。
③ 华盛顿·欧文。
④ 兰姆。
⑤ 《伊利亚随笔集》,兰姆的散文代表作。
⑥ 哈兹里特。
⑦ 亨利。
⑧ 斯蒂文森。
① 这些小品文集可分别译为:《素描与随笔》、《席间闲谈》、《直言者》《温特斯洛》等。
② 这些批评文字的书名可分别译为:《时代精神》、《有关英国诗人的讲演》、《有关英国喜剧作家的讲演》、《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人物》等。
③ 亨特。
④ 约翰·布朗(1801—1822)。
⑤ 可译为《有序的女神》。
⑥ 可译作《瑞博和他的朋友》。
⑦ 切斯特顿。
⑧ 贝洛克。

样都是大胖子,万想不到这么臃肿的人会写出那么清瘦的作品。Lucas①是研
究 Charles Lamb 的专家,他自己的文笔也是学 Charles Lamb 的,不过却看 不出模仿的痕迹。Lynd 的小品文是非常结实的,里面的思想一个一个紧紧地 衔接着,却又是那么不费力气样子,难怪有人将他同 Hazlitt 相比。Gardiner
②的文字伶俐生姿,他在欧战时候写有许多小品文,来排遣心中的烦闷,《一个旅伴》也是在那时候写的。以上五位差不多是专写小品文的,自然也有其 他的作品。此外 Galsworthy③是英国当代五大小说家之一,有时也写些小品 文,出版有二三部小品文集子 The Inn of Tranquillity;Castles in Spain
④,他的笔轻松得好像是不着纸面的,含蓄是他的最大特色。Murry⑤是英国文 坛宿将,一个有数的批评家,他极赞美俄国近代文学,对于 Dostoyevsky⑥尤 为倾心。他的名著 The Problem of Style⑦是一部极难读而极有价值的书。这篇《事实与小说》是从他的小品集 Pencillings⑧里选出来的。其他几位比 较不重要些,下次再谈吧!
  去年此日,正将去年春天所译的十篇英国小品文注好,交开明书店的老 板去,当时满想写一篇三万字的序文,详论小品文的性质同各代作家,人事草草,结果是只写出一千多字的短序文。今年开始译这部小品文集时候,又 动了这个念头,还想了不少意思,打了许多腹稿,然而结果又仅仅是这么几句零碎的话。对着自己实在有点难为情,真是“人生何事说心期”!

十八年八月十三日于福州
封面画是 W. S. Gilbert①的滑稽诗选里的插画,我觉得那种嘻嘻哈哈的跳舞好像小品文家的行文,并且那首诗是以人生之谜为题材的,同小品文的内容又刚 相合,所以把它剪下,印在封面上。

(《小品文选》上海北新书局 1930 年 4 月初版)
① 卢卡斯。
② 加德纳。
③ 高尔斯华绥。
④ 可译为《安宁的小旅店》、《西班牙城堡》。
⑤ 默里。
⑥ 陀思妥耶夫斯基。
⑦ 可译为《风格问题》。
⑧ 可译为《素描》。
① 吉尔伯特(1836—1911)。

《小品文续选》序
  小品文大概可以分做两种:一种是体物浏亮,一种是精微朗畅。前者偏 于情调,多半是描写叙事的笔墨;后者偏于思想,多半是高谈阔论的文字。这两种当然不能截然分开,而且小品文之所以成为小品文就靠这二者混在一 起。描状情调时必定含有默思的成分,才能蕴藉,才有回甘的好处,否则一览无余,岂不是伤之肤浅吗?刻划冥想时必得拿情绪来渲染,使思想带上作 者性格的色彩,不单是普遍的抽象东西,这样子才能沁人心脾,才能有永久存在的理由。不过,因为作者的性格和他所爱写的题材的关系,每个小品文 家多半总免不了偏于一方面,我们也就把他们拿来归儒归墨吧。二年前我所编的那部小品文选多半是偏于情调方面。现在这部续选却是思想成分居多。 国人因为厌恶策论文章,做小品文时常是偏于情调,以为谈思想总免不了俨然;其实自 Montaigne①一直到当代思想在小品文里面一向是占很重要的位置,未可忽视的。能够把容易说得枯索的东西讲得津津有味,能够将我们所 不可须臾离开的东西——思想——美化,因此使人生也盎然有趣,这岂不是个值得一干的盛举吗?话好像说得夸大了。就此打住吧!
  这部续选的另一目的是里面所选的作家有一半不是专写小品文的。他们 的技术有时不如那班常在杂志上写短文章的人们那么纯熟,可是他们有时却更来得天真,更来得浑脱,不像那班以此为业的先生们那样“修习之徒,缚 于有得”。近代小品文的技术日精,花样日增,煞是有趣,可是天分低些的人们手写滑了就堕入所谓“新闻记者派头”Journalistic,跟人生隔膜,失 去纯朴之风,徒见淫巧而已,聪明如 A. A. Milne①者尚不能免此,其他更不 用说了。
这九位作家里除 Lamb, Gardiner, Lucus②是熟人,不用介绍外,关于其
他六位略谈几句。Cowley③是个诗人,他的诗光怪陆离,意思极多,所以有人把他称为“立学派”,他到晚年才开始写小品文,而且只写十一篇,可是这 都是他不朽之作。这些小品很能传出他那素朴幽静的性格,文字单纯,开了近代散文的先河。Hume④是英国经验派哲学发展到极端的人,他走入唯心论同怀疑论了,同时他又是个历史家,他以怀疑主义者明澈的胸怀,历史家深沉 的世故来写小品,读起来使人有清醒之感,仿佛清早洗脸到庭中散步一样。 Thackeray⑤是十九世纪讽刺小说大家,他的心却极慈爱,他行文颇有十八世纪作家冲淡之风,写小品时故意胡说一阵,更见得秀雅生姿。Smith①也是个诗人,也以诡奇瑰丽称于当世,所谓“痉挛派”诗人是也。他的小品文里思 想如春潮怒涌,虽然形式上不如 Hazlitt②那么珠圆玉润,可是忧郁真挚,新意甚多,《梦村》(Dreamthorp)一书爱读者虽无多,这几个却是极喜欢他
① 蒙田。
① 米尔恩(1882—1956)。
② 即兰姆、加德纳、卢卡斯。
③ 考利。
④ 休谟。
⑤ 萨克雷。
① 史密士。
② 哈兹里特。

的人们。Jefferies③是这几位里面唯一专写风景的散文作家,他以自己丰富的幻想灌注到他那易感心灵所看的自然美景里,结果是许多直迫咏景长诗的细腻文字,他真可说是在梦的国土里过活的人。Birrell④是学法律出身的,他的小品文在英国小品文学里占有特殊的地位,他那大胆的诙谐口吻,打扮 出的权威神气(一面又好像在那里告诉我们这只是打扮而已,这是他胜过一班真以权威自豪的人们),以及胸罗万卷,吐属不凡的态度都是极可爱的, 他现在已经八十多岁了,据说是个矮老头,终身不娶,对人极和蔼,恐怕念过他文章的人都想和他会一面。Lamb 这里译有二篇,他是译者十年来朝夕聚首的唯一小品文家,从前写了一篇他的评传,后来自己越看越不喜欢,如今 仿如家人,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去年曾立下译他那《伊里亚随笔》全集的宏愿,岁月慢悠悠地过去,不知道何日能如愿,这是写这篇序时唯一的感慨。写序文似乎总该说些感慨,否则显得庸俗,所以就凑上这几句话。
于北平


(《小品文续选》,上海北新书局 1936 年 6 月初版)
③ 杰弗里斯。
④ 比勒尔。

《春醪集》序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夏天,我正在北大一院图书馆里,很无聊地翻阅《洛 阳伽蓝记》,偶然看到底下这一段:
刘白堕善酿酒,饮之香美,经月不醒。青州刺史毛鸿宾赍酒之藩,路逢劫贼,饮之即醉,皆被擒获。游侠语曰:“不畏张弓拔刀,但畏白堕春醪。”
我读了这几句话,想出许多感慨来。我觉得我们年轻人都是偷饮了春醪,所以醉中做出许多好梦,但是正当我们梦得有趣时候,命运之神同刺史的部下一样匆匆地把我们带上衰老同坟墓之途。这的确是很可惋惜的一件事情。但是我又想世界既然是如是安排好了,我们还是陶醉在人生里,幻出些红霞般 的好梦罢,何苦睁着眼睛,垂头叹气地过日子呢?所以在这急景流年的人生里,我愿意高举盛到杯缘的春醪畅饮。
  惭愧得很。我没有“醉里挑灯看剑”的豪情,醉中只是说几句梦话。这本集子就是我这四年来醉梦的生涯所留下惟一的影子。我知道这十几篇东西是还没有成熟的作品,不过有些同醉的人们看着或者会为之莞尔,我最大的 希望也只是如此。
再过几十年,当酒醒帘幕低垂,擦着惺忪睡眼时节,我的心境又会变成
怎么样子,我想只有上帝知道罢。我现在是不想知道的。我面前还有大半杯 未喝进去的春醪。
十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午夜于真茹。
(《春醪集》,1930 年 3 月上海北新书局初版,梁遇春第一本散文集)

《英国诗歌选》序言
(谈英国诗歌)
英国古民歌
  英国古民歌是中世纪里民间所开的文艺之花。那时他们过着共同的生活,大家具有共同的情绪,所以能够合起来,编出单纯真挚的民歌。后来文化进步,印刷术也发明了,生活是一天一天地更趋于复杂,人人各有自己的环境,彼此的隔膜一层层地深下去,大家自然不能够再合伙来唱出牵情的调子了。也可以说,普通人的生活同诗情是越离越远了。新的民歌既然无从产生,旧的民歌又渐渐归于湮没,若使没有 Thomas Percy①(1729—1811)司 各脱②(Sir Watler Scott,1771—1832)同 Francis James Child③(1825—1896)这般独具只眼的人们,孜孜兀兀地来收集,将村夫农妇口里所唱的记下来,这许多可喜的民歌真要绝迹于人间了。
  民歌既是大家合伙做出来的,所以它的第一特色是没有个性。它不去表 现个人的兴感,倒是将全社会的情绪暴露出来。民歌的第二特色是简单,它里面的思想,情绪,词句,韵律和结构全是最朴素无华的,因此更显出它的 新鲜气概同壮健风格。民歌的好处也就在这点。哥德说过:“民歌之所以有价值者,全借着它们是直接从‘自然’得到原动力的。”创造民歌的人们天 真地不加雕斫地讴歌出他们共同的情感,这些作品既是自然而然地从他们的心里深处流露出来,所以能够自然而然地深注到听者的心里。华兹华斯
(Wordsworth)说道:“一切好诗都是强烈的情感的自然洋溢。”民歌的好
处恰是在这点。后来虽然有许多大诗人:像司各脱,华兹华斯,济慈,丁尼生,罗赛谛①,吉百龄②等,非常激赏古民歌,自己做出很有价值的歌谣来,但是这些新歌谣总不能像古民歌那么纯朴浑厚,他们也因此更能了解民歌的 价值。
最普通的民歌集子是 Percy:The Reliques of Ancient English Poetry
③同 Everyman’s Library 里面 Brimiey Johnson 所选的 A Book of British Ballad④;若使要一本搜集无遗,考证精详的本子,那就不能不推 Child’s English and Scottish Popular Ballads(5vols)⑤为第一了。剑桥大学出 版部印有节本(Student’s Cambridge Edition),然而也是有七百多页,字 又是印得很小的。这部书的确是想研究歌谣者所必备的。
① 珀西,英国主教。因编辑《英诗辑古》一书,开创了英国的民谣复兴运动。
② 今译司各特。
③ 蔡尔德,美国学者,曾编辑八卷本《英格兰与苏格兰民谣》等。
① 今译罗塞蒂。
② 今译吉卜林。
③ 即珀西编的《英诗辑古》。
④ 英国民歌集,为约翰逊所辑。Everyman’s Library ,平民图书馆。
⑤ 五卷本《英格兰儿歌和苏格兰民歌》。

伊利莎白①时代的诗歌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英国文学的极盛时代多半是当女皇执政的时候。伊利莎白女皇看到英国戏剧的成熟,同英国抒情诗吐萼扬华,开得满园春色,安②女皇朝英国散文演进成为一种玲珑的文学工具,维多利亚③女皇朝,英国那几位最伟大的小说家都正在写下他们不朽的杰作。这三朝里尤以伊利 莎白时代最为动人心魄。那时文艺复兴的思潮震荡了全欧,人们大梦方醒地望着这个“世界的发现和人的发现”,大家都怀有无限的热狂和希望,个个 人都觉得身里充满着跃跃欲试的生命力。英国那时又值隆盛之世,百姓过着太平的日子,没有什么苦闷,老是笑嘻嘻地听听慷慨激昂的骑士故事和荒诞 不经的海客瀛谈,看看演戏,赛会,假面剧种种的玩意儿。他们一面还吸收罗马的古典学问和意大利,西班牙,法国的文化,酒馆里的主顾常拿文学批 评来做高谈阔论的题目,朝野一同显出一派新气象来,人民生活的内容可说是丰富极了。在这块肥沃的土壤上就开出了万千朵临风招展的抒情诗小花, 那一种斗艳怒发的盛况是英国诗坛上空前绝后的巨观。这个时代的抒情诗有两个特色,它们的情调具有天然的甜蜜同新鲜,好像乡下的山歌,丝毫没有 做作的痕迹,却是这么可口,这么清新,真可说是天真流露的作品,好似我们的《古诗十九首》。那一种简朴不俗的口吻,后人虽然非常欣赏,却绝不 能做到,这也许是因为此后时代精神同大自然是背道而驰,到我们这般尝着世纪末悲哀的人们,对于它们更只有含着无穷惘怅的赞美了。当时一位大诗人 Sidney①说道,“瞧你自己的心写出来吧”(“Look in thy heart and write”),这句直爽的话可做当时诗人的考语,他们都是童心尚在的可爱人们。他们的第二特色是根据这个特色而来的,因为他们情感纯挚,所以他们的思想也是直率挺拔,会深刻地印在我们心里,他们的诗里存有壮健的意味,这也许是出于他们那种简单的入世的人生观,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是忙人,不像后来文学家那样雕琢字句,沾沾自喜,化为一个没有心肝的无聊文匠,一些洒脱的气概也没有,自然只能写出柔弱不振,四平八稳的句子了。
Sir Walter Raleigh②(1552?—1618)——他是伊利莎白朝一个权臣,他又是一个探险家,一个战士,一切骑士的精神他全备有了。据说番薯同烟草都是他介绍到英国的。他后来被詹姆士第一③杀死,为的是要讨西班牙皇帝的欢心。他临刑的前一夜还做一首滑稽诗,这种如虹的意气的确是那时候的风尚。他不是一个有名的诗人,然而他有几首诗非常可爱的。
史本塞④(Spenser,1552?—1599)——他年轻的时候很穷,在剑桥度苦学生的生活。后来做了许久的官,最终死的时候却又是很穷,Ben Jonson ①还说他是饿死的,这也许是为着要说得动听点吧。他最伟大的著作是《仙后》
① 今译伊丽莎白。这里指伊丽莎白一世(1533—1603)在位时的文学。
② 安妮女王。
③ 维多利亚女王(1819—1901),在位六十多年。
① 锡德尼。
② 雷利,今考订为 1554 年出生。
③ 英王詹姆斯一世(1566—1625)。
④ 今译斯宾塞。
① 本·琼森。
(Fairy Queen)。他的诗浸在幻想的境界里。他是幻觉的,不是善于观察自然同人性的诗人。但是他的诗情是这么缥缈,他诗的音调又是这么铿锵,人 们都把他叫做“诗人们的诗人”(The Poet’s Poet)。
  Sidney②(1554—1586)——这个豪爽英迈的青年是史本塞的好朋友,他在战场上忍着口干将一杯难得的水给身旁的兵士去喝,这件事是谁也知道 的。他著作的范围极广,批评同创作两方面,都有相当的成就,可惜才过三十岁就死了。
  莎士比亚(Shakespeare,1564—1616)——有人说他是世界最伟大的文学家,这大概不是过誉吧。他对于人性有极深切的了解,他看出人性的丑恶 同美善。他不单写出人间世一切的色相,而且画出人们黄金的幻梦,所以他既是写实作家,又是浪漫作家。他对于任何种的人都有同情和原谅,所以他 所描写的是真正的人性,一点儿偏见也不杂在里面,他心里本来是给温情占满,毫无偏见的余地了。他使用文字真可说是神工鬼斧,他毫不费力地用美 丽的句子将他那微妙的意思传出来,文字和意思在他手里达到平均的发展,恰到好处,两不为害。据说他对于自己的作品不大重视,发财后,在家乡过 舒服的日子,绝不问他著作的存亡,自己也不去把它们收集起来,这的确具有大文学家的风度。他的短诗神采飘逸,天衣无缝,不愧仙品之称。
Campion①(?—1619)——是一位有名的医生,他的诗几乎全是为乐谱
做的;音调甜蜜可喜。但是他却有一个主张,以为诗歌应当是无韵的,这类 错误是诗人充作批评家时所常犯的。他的批评学说不久就被人们忘却了,而他的诗歌却与天地同存,这也可见出乎感情的东西的力量是超过出于理智 的,因为那是个人性格更深的,更基本的表现。
Ben Jonson②(1573?—1637)——他是这个浪漫时代里的古典主义诗
人,他反对史本塞,以为不该乱用风花雪月的字眼,他心中理想的是表现得 恰到好处,强弱均匀,一丝不漏的玲珑作品。他自己的小诗是具有男性的壮健和女性的秀雅的。这两个性质好似相反,其实相成,精练的句子常使人觉 得秀色照人,拖泥带水的东西却绝说不上柔美。
Donne③(1573—1631)——他也是史本塞诗派的反动者,他弃掉普通所
谓的文字同诗的题目,专从枯索平凡的现实里去找诗料。他能把臭虫说得非 常有趣动听;这样子不用诗的情调遮住现实,却将现实加以诗化,是很近于近代人和现实肉搏的精神,所以他是近代人所喜欢的。他不单是热情沸腾,而且思想玄妙,能够挟着热情一道儿奔驰。他被约翰生④称为玄学的诗人,他的诗里每个意象,每个显明的思想后面都隐隐地现出人生同宇宙的最终神秘 的闪光,使人们想入非非,所以玄学诗人于他倒是个好名称。

十七世纪诗歌
② 锡德尼,见前。
① 坎皮恩,今考订生卒年为 1567—1620 年。
② 即本·琼森,生年今考订为约 1572 年。
③ 多恩(John Donne)。
④ 此人疑为约翰·德莱顿(1631—1700),英国诗人,英国文学批评的创始人。“玄学派诗歌”的名称来 源于他。

  Ben Jonson 同 John Donne 既是一反伊利莎伯时代作风的诗人,他们自 然而然地另开一种诗派,Jonson 的古典主义,和 Donne 的用古怪的幻想溶入 诗里都成为第二代诗人的风气。当时诗人专取一个很小的题目,堆砌上许多惊人的比喻,用严密的构造将四五佳句紧凑成一首完整的短诗。他们失去伊 利莎伯时代雄伟壮丽的魄力,因为文艺复兴的高潮已经退下去了,他们不能喷出火焰,只能结些晶晶的露珠。虽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但是在这类 小慧可人的好玩的诗里,他们不失为达到完善境界的聪明人了。但是这些情诗太斫琢了,弄得后来只剩个形式,里面没有什么真情。恳挚动人的情歌暂时不再现于文坛了,一直等到十八世纪的勃莱克(Blake)①彭斯(Burns)这般人出来,我们才又有一巢新的歌鸟,唱出牵情的相思曲。
  Herrick②(1591—1674)——他和 Donne 一样,也是一个牧师。他的抒情诗音调非常悦耳,好似清溪的歌声。他唱着鲜花,茅亭,彩柱,畅饮。暮 春和盛夜的好景,新婚的夫妇和他们的喜筵,以及天堂的欢娱。他是那时代写短诗人们里的最大诗人,他的诗里存有永生的青春和不醒的幻梦。
  Waller①(1605—1687)这位十七世纪里享有盛名的恋歌作家的特色是甜蜜。他在诗的形式上有个大贡献,他把古代诗人的对句诗体裁(heroic couplet)改良一下,就变为当时新诗最普通的形式,在诗坛上占有一百五十 年的势力。
Lovelace②(1618—1658)——他是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才华又佳,所
以当时人们都爱他。不幸得很,他因为忠于王事被反对党囚闭起来,他的爱 人,Lucy Sacheverell“Lucasta”——又以为他已经死了,就跟别人结婚, 他后来穷愁潦倒得不堪,怪可怜地死了。
这个时期里最大的诗人当然要推那《失乐园》的作者,米尔顿 ③(Milton,1608—1674)。他在十七世纪的位置,正像莎士比亚在伊利莎白时代一样。他用最美的形式把清教徒严正克己,虔信朴实的精神完全表现出来。 他曾说过,“诗人自己应当是一首诗”(The Poet must be himself a poem)。 他那高尚沉雄的人格正像一首慷慨伟大的诗歌。他生在文学批评开始洗涤英国诗坛的时候,他自己对于古典文学又有很深的研究,所以他的诗没有伊利 莎白时代诗人那种放肆同胡闹,可是他的想象力是不弱于他们的。他虽然没有他们的流利自然,可是他有一种更微妙的风格,对于自然也描写得更深刻,诗的结构也更见谨严,最可佩服的是他那种宏大的风韵,苍老劲遒,绝不是 别人所能效颦的。无论咏什么题材,用什么格式,他总是具有狮子搏兔那样的从容态度,所以他能将一种新的生命贯注到一切形式里去。他的杰作《失乐园》是谁也知道的,尤以开头两卷最为伟大,有人说好像两条大黄金柱子。他的十四行诗在文学史有很重要的位置,以前诗人做十四行诗多半是一写就 几十首衔接着,内容又脱不了言情说爱,米尔顿却指出给我们看,十四行诗是偶成的诗最合宜的形式。米尔顿的十四行诗内容是很复杂的,有的是歌夜莺,有的是叹自己年华的消逝,有的是反抗强暴的呼声,有的是赠朋友的温
① 今译布莱克。
② 赫里克。
① 沃勒,今考订为 1606 年出生。
② 洛夫莱斯,今考订卒于 1657 年。
③ 今译弥尔顿。
语,因此给华慈华斯①这般善于做十四行诗的人们开了一条大路。 他在大学毕业后在家闲居六年,专攻古典文学,后来投到政治的旋涡里
去,做 Cromwell②的秘书。他那伟大的人格在政治生活里也是同样地可钦敬的。他工作太勤,不久就成为盲人了。查理二世复辟后,这位盲诗人隐居着 写下他的杰作,寂寞地死了。
  米尔顿是旧时代最后一位的大诗人,是无限好的夕阳。他和伊利莎白时 代的诗人同样地歌咏着人生的热情,现在却来了一个新的风气了。理性同幻想变做诗歌的唯一题目。他们虽然也在做情歌,但却不是由狂热里迸出来的 火花,而是理智熔炉锻冶成的。这般新时代的人们受了法国当时古典主义的文学批评的影响,老是讲究剪裁,干净,精巧,无疵,明了,这些方面。他 们的诗是冷冰冰的,不过这类结晶的东西也有它的亮光,也有它的美处,也很值得吟味一番,并且约束住了前时代草率放纵的毛病,在训练方面来说, 的确是很有益的。
  Dryden①(1631—1700)——是这新时代诗坛上的唯一的权威者。他是讽刺诗的能手,最善于做俏皮的句子。他的目的是想达到强壮有力的思索,微 妙精确的形式,文雅无疵的辞句和完美流利的韵律,这几点他全都成功了。有人说他缺乏同情和热忱,这是有点冤枉的。他不是没有强烈的情感,只看 这本集子里他这首纯挚的情歌就知道。他所以好似无情,那是因为他生在批评时代,理智时代,只有他的理智得到完全的自由发展。所以他不单是个诗 人,并且是一位大批评家。人们总跳不出时代,就说他带些冷酷,那也是可以原谅的。

十八世纪诗歌

(一)古典主义
有些批评家把诗人分做两类:“自然”的诗人(the poet of nature) 和“技巧”的诗人(the poet of art)。前一类是史本塞,莎士比亚,米尔 顿这般具有灵感的诗人。他们靠着自己的美丽的心境,伟大的气魄,和强烈的热情,来领会“自然”里美丽,伟大同强烈的意味,他们真可说是和“自 然”的灵魂有个神秘的感通。他们既是用想象力将“自然”和盘托出,凡是禀有天性的人们对于他们的作品当然会起共鸣,而感到一种神游八极,与万 物一体的喜悦。他们从“自然”走到读者的心里,使读者觉得他们的诗歌都是读者自己心坎里所蕴有的说不出来的真情。至于那班“技巧”的诗人就大 异其趣了。他们是懂得世俗上人情的聪明人,善于观察社会里的微末色相,喜欢完整的艺术品,人工烘染过的自然景致,以及人生里微温的柔情。总之 他们最怕过火,不敢任意奔驰,他们的目的在于合理的安闲生活,他们不求什么奇观,不想表示个人的性格,只是聚精会神来琢磨出玲珑的字句。他们 不讲生活内容的丰富,却想创造温文尔雅的生活。他们是俗世的俗人,没有什么狂梦地执着现实。但是他们在诗的技术上面的确是费了苦心,那种斩钉
① 今译华兹华斯。
② 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 1599—1658),英格兰政治家。
① 德莱顿。
截铁,短小精悍的诗句在诗匠的工夫方面是很值得赞美的。这类作品好像在 一块小象牙上刻下一篇笔划清楚,字小于蚁的《滕王阁序》。没有一个爱好艺术的人不会不啧啧称美,虽然内中没有多少人生的奥妙和高超的理想。这是假古典主义的妙处,Pope①(1688—1744)就是这时代的骄子。他比 Dryden 更进一步,他诗里绝没有 Dryden 所不免的粗糙成分,也许是因为 Dryden 的 心比他的还更具有力气的缘故吧。Pope 的长处是扮出一个毫无偏见和私心的人,对于事情下个似乎公正的判词(他有名的长诗《批评论》属这一类), 或者用最刻薄的口气,把他所厌恶的人物加以微妙的痛骂(他的讽刺诗属这一类),或者将安闲的生活和人生里通常家庭朋友的情愫用最雅致的辞句描 绘得楚楚可人(他的“书信诗”和我们这集子里的诗属于这一类),或者用一种滑稽口气将小事铺张地叙述得令人不禁不断地微笑。他真可说是一位最 伟大的具有一切小聪明的诗人。在这类以趣味见长的诗里,他可以称王。他是个残疾的人,脾气很坏,这也许因为他具有慧眼吧。他才廿四岁就得到福禄特尔(Voltaire)①的称赞,认为“当时全欧的最大诗人”。他一生除却做 诗外没有别的什么大事情,不到六十岁就到 Westminster Abbey②和过去的诗 人做永久的伴侣了。

(二)过渡时代


  伊利莎白时代末年的诗歌任情写去,草率粗糙的地方极多,因此失去了 自然的美。古典主义起来纠正这个毛病,立下许多规则,他们的诗,虽然完整匀称,却太矫揉做作了,也绝不是自然流露的作品。到了十八世纪下半期 有一般诗人出来,他们是崇拜史本塞,莎士比亚的,他们是注重热情,想象力同大自然的,他们是感情主义(Sentimentalism)者,他们觉得“自然” 就是“上帝”,那么人的本性当然是善良的了,爱人类变为人们最重要的道 德,爱自然做了他们宗教的信条,只要人们能够返到自然境界里去,天国会顿然现在人间。他们既然怀了这么一种天真的信仰,热溢地做出诗来,他们 的诗虽不如莎翁同时那些诗人的天马行空,也都还有一种恬然自适的风姿,远胜过假古典主义底下小诗人们的死板板的句子。他们多少总受些古典主义 的影响。所以他们的作品仍然保留有严整完善的构造,这是古典主义唯一的遗产。
诗的作风变了,诗的题目当然也是一样地换个方向了。前半期的诗人将
所有的才华全化在去描摹刻划上等社会种种的形相和发出尖酸刻薄的热嘲冷 讽,他们绝不去管这天青地碧的大自然,充其量也不过拿来做个背境,凑凑热闹罢了。现在感情主义这团火把这冷酷的讥讽溶得无影无踪。人们离开那虚伪的社交,投身到大自然的怀中去了。起先还是不敢恣情地享受自然的美,却好像学步的婴儿,胆小地慢慢进;也可说是因为闭在暗室里太久了,反受 不了阳光的照耀,所以一面还用手遮着眉头,只从手指缝里偷向外望。到后来在自然里跳跃飞奔,和自然拈花微笑,就铺好往浪漫主义的路了。那时既已发现了自然,自然里飞鸟鸣虫,游鱼走兽也变为他们所喜欢的东西了,他



① 蒲柏(Alexander Pope)。
① 今译伏尔泰。
② 威斯敏斯特教堂,英国许多国王与名人的葬地。

们常用无限的同情和慈悲来替它们写照。这种歌咏动物的心情此后在诗坛上 老占有很大的势力。同时他们对于尚在自然怀中的儿童也起了羡慕和惊奇。他们既弃了绅士淑女来赞美野外的风光,当然对于乡下人的生活会感到浓厚 的趣味,他们将村夫野老农妇和乡里小姑娘的朴素的生活和真挚的心境用简明的辞句描绘,那种熙熙攘攘的气象真仿佛乐园现于人间。但是他们还能看 出穷人的辛酸,洒下同情的眼泪。他们一知道了去鉴赏平民生活的苦乐,就走进歌谣文学这丛落英缤纷的树林。他们忽然知道,天下绝妙的诗歌是俯拾 即是的,只须把晒日黄的老村妇口里唱的古歌谣记下,就是一首纯出天籁的诗,前面谈英国歌谣时所说的 Percy 是这时候搜集歌谣的大家。总之,这是个过渡的时期,我们由不毛的瘠土将走到花笑叶舞的园中,渐入佳处了。
  Henry Carey①(1693?—1743)——是 Halifax 公爵②的私生子,他写了几本笑剧,他最有名的诗是,《Sally in our alley》③这首歌谣。
  Gray④(1716—1771)——这位害羞的,恬退的,神经锐敏的诗人是生性愁闷,善于说出自己胸中郁着幽情的人。他旅行外国时写回给他母亲和二三 知交的书信都非常可喜,我们现在读那些信,仿佛有一个流连于意大利山光水色中的愁人现在我们的眼前。他耽于冥想,深有所感于人事的变迁,他那 首《墓畔哀歌》(Elegy written in a Counry Church-yard)是这类抚今追 昔文学里的杰作。但是他也瞧出人间世里的滑稽情调,有时用他那奇妙的幻想,做出蕴有无限回甘意味的诙谐诗;他的好友说:“Gray 除开滑稽文学外什么东西都很费劲;滑稽是他天生的,特有的心情。”我们这里所选的是一个好例子。他一生没有什么大事情,晚年做牛津大学近代史和近代文学教授,可是他没有上过一次讲堂;他的诗不多,却都具有很高的价值。
高尔斯密士⑤(Goldsmith,1728—1774)——这位诗人脾气极好,心地极
仁慈,自己做人却胡涂到万分。他在大学里当苦学生,后来想做牧师,但是 他的衣服太艳丽了,因此落选。他买好舱位预备渡重洋到美国去垦荒,可是当船离开英国时,他正逛得高兴,就忘记按时上船了,只好又回到家乡去。 他转过念头来去学法律,又没有学好,最后到爱丁堡医科学校里念书。野性难驯,在那里玩了两年,他忽然想到大陆去,名义自然是去继续学医,他在 荷兰得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学位,然后漫游大陆,靠他的吹萧本领来糊口。一年后回到祖国,当然还是一贫如洗的。他回来后干许多无聊的事,当小学里 的助教师,当书店里受雇的作家。他还挂过招牌当医生,但是门可罗雀,他后来病死是他把自己医坏了,那么那般不来就诊的人们真有先知之明。他此 后的生涯是花在著作,躲债,(他老是欠债,不管他挣了多少钱)和干慷慨的事情之中。他死时还有许多未清的债。但是他性情的和蔼,品行的纯洁, 思想的高尚是凡跟他接近的人们所异口同声地赞美的。他终身行事老像个小孩,具有小孩的任性和小孩的天真。他是英国文学史中最可爱的人物的一个。 他写有一篇小说《威克斐牧师传》(Vicar of Wakefi- eld)——许多




① 凯里,今考订为 1687 年出生。
② 哈利法克斯。
③ 译作《我们在小巷里的漫步》。
④ 格雷(Thomas Gray )。
⑤ 今译哥尔德斯密斯。

小品文字,最有名的是《The Citizen of the World)①那是假托一个侨居英国的中国人写给住在北京的老师的许多书信,里面有描状英国当时社会情形 非常有趣。他还写有两本喜剧《诡姻缘》(She Stoops to Conquer)②同《The good-natured Man》③。他有两篇长诗《荒村》(The Deserted Village)同
《The Traveller》④。他相信古典主义,但是他那爱自然,爱人类的天性和冷冰冰的古典主义实在是水火不相容的,所以他的诗形式上不管多么古典派 的,内容始终是新的精神——感情主义。他无论在哪种作品里都十分显明地流露他的性格,他那仁者之心是溢于言表,这点也是这新时代的精神。
  勃莱克①(Blake,1757—1827)——近代许多批评家认他为第一个说出十九世纪浪漫派的思想的人,因为他是第一个用想象的能力将我们从现实里解 放出来。他的想象力能使他现出万千色相,一会是天真烂漫的小孩,唱出蕴有极美童心的短歌,一会儿化为世故老人,看到世界里一切阴险和权谋,一 会儿与自然为侣地领略大地的风光,一会儿看穿宇宙极深奥的神秘。他最可惊的天才是在能用极简单的字句,几乎一大半都是单音字的,将这许多意思 传递出来。并且因为他用的是最易明了的短字,这些意思也更深刻印在我们的心里。当他唱山羊,小花,春天和催眠歌时,他用的字句是这么简单,真 好似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倚在慈母膝下时说的呓语。他那种意思极分明的辞句说到神秘时,我们加倍地感到那真是宇宙里最深的神秘,是剥蕉般找到人 生的核心的作品,因为他的文字正好似一块透明的玻璃,我们得到和神秘直目相视了。那班用莫名其妙的字眼来说神秘的人们说的不是神秘,倒是表现 自己思想能力的薄弱。要这样子说得明白万分,而里面的神秘却终是一个不可解的神秘,这才是真正的神秘诗人。他八岁时就常在白天里看见天使,他 一生里和灵的世界总是相通消息的。他又是个善于镂版的人,他用铜版画来做他诗集的插图,这种铜版雕刻是他所发明的,他那些书也正和他的诗一样,具有空前绝后的美。可惜他死后,一位朋友说这类淫巧的技术是魔鬼指使的,把他的心血都付之一炬,只剩一点儿下来,做我们赞美同怅惘的材料。他和 Donne 一样都是现代人所乐道的诗人。
彭斯(Burns,1759—1796)——若使我们要找一个真正的出自田间的平
民诗人,那么不能不推这位贪酒好色的农夫彭斯了。他从十四岁一直到廿四 岁老在他父亲的田里耕作,To A Mouse①就是他耕田时的一点感触。他的诗集 发表后誉满全国,他的生活也更放荡,才三十七岁就因身体摧残太甚而死了。从十七世纪以来,热烈的恋歌已绝响于文坛许久了,彭斯的情诗却能承接伊 利莎白时代一往情深的情调,重燃起抒情诗的火焰。他不单是能写出激越的词句,他几乎每句出口的诗都带了这感奋的色彩。那时正需要这么一个情感 极浓的人来拨开理智的雾障,彭斯拿乡下人的诚恳,冲破当时诗歌里种种的虚伪同束缚。他还介绍给我们他对于自然那种亲切同谙熟的态度,“浑朴动人的苏格兰土语,以及许多新的材料,如乡下的佳节盛会,爱动物的心情,



① 原名《中国人书信》,后汇为两卷名《世界公民》。
② 今译《委曲求全》。
③ 《好脾气的人》。
④ 《旅行者》。
① 今译布莱克。
① 可译为:《穷得有志气》。

地方色彩以及快乐入世,嘻嘻哈哈的人物。爱情,悲情,诙谐,大自然,总 之凡是可以激动人心的东西都在他的诗里找出。他这个多情多感的心灵抛弃了一切古典主义的桎梏,放口地用他家乡的土语唱歌,到这时候,我们已走 进波涛汹涌的浪漫时代了。

十九世纪诗歌

(一)浪漫派时代


  返于自然的呼声,我们在前几位诗人的诗里已经隐约地听到了,现在却 是自觉地说出。人们因为感到自然的伟大,就觉得最近于自然的乡间生活是理想的生活,天天受自然的陶冶,和自然的精神息息相通,溶在自然里面的 乡下人是理想的人物。他们对于人们天生的热情和性格也起了尊敬,觉得这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他们认为我们在大自然里是平等的,同是大自然这位母 亲的儿子,所以一切国界,种界,阶级界,贫富界,在他们眼里都是无谓的区分。我们同样地具有人性的尊严,越是平凡的生活,与自然越是接近。他 们又看出自然里有无限的神秘,自然是神的化身,因此他们都是偏于泛神论的。总之,他们所歌咏的是当我们与自然,与神奇,或者与平凡生活的哀乐 接触时所得的牵情的经验。他们这种新鲜的题材已经够值得我们的欣赏了。他们的文字的富丽,音律的复杂,叙述里所含的力量和烈火,情感的温 柔和浓厚,看到人们灵魂深处和大自然深意的识见,一种更广大同更有智慧的仁慈心,都是极可惊人,差不多是任何时代也赶不上的。他们这样子凭着 想象力来对于一切做更深一层的观察,的确另辟了一块新的境地。在这块新花园里野花芳草任意灿烂地开着,绝不受古典主义种种的藩篱,他们的诗句 乘一时诗兴而抑扬顿挫,不去讲死板板的和谐,结果倒产生一种更微妙的音乐。他们真可说是抓到诗的神髓了。自由是他们一切行动的理想目的。他们的确把诗歌解放了,使诗的精神得到自由的发展。这算是英国诗坛上的极盛
的时代。
  华兹华斯(Wordsworth,1770—1850)——这位湖畔诗人的幼年是在清秀的湖边过去的,当他是个小孩子时,就喜欢那里明媚的风景,后来也就死在 这寂寞的地方。法国革命爆发的时候,他跑到法国参加活动,还有一段浪漫的恋爱,生了一个私生子。他的亲戚断绝他经济的来源,他只好回到英国来,这使他免得跟那般革命党同上断头台去。他有一位患肺病的朋友死后留下给 他九百金镑,他就靠着这笔款到乡下去,度个清贫的生涯。
当法国革命变为拿破仑专制的局面,他很痛心,失望于一切了。这时他
的妹妹 Dorothy①同他的好友 Coleridge②带他回到诗的园地里去。他们渐渐形成一个理想,那是用睁开的眼睛和敏捷的想象力去观察自然和人。他对于“自然所取的态度和他以前的诗人是完全不同的。他认为自然是个活的东西,具 有一个灵魂。这个灵魂浸润到花草山水里去,使它们各自具有灵魂。我们的心和自然的灵魂本来有个预先安排好了的和谐,所以自然能够把她的思想传 给我们,我们也能深切地去体贴,等到最后自然和我们化为一气了。他这样子将自然人格化,他对于自然正像对于朋友或者对于姊妹那样爱着。这是他 对于自然那种亲切的观察,同热情的描写的来源。
他这个崇拜“自然”的宗教有力量来锻炼同安慰人生。他看出简朴生活 的可敬,英雄的功业不能打动他的心,他所最赞美的倒是近乎白痴的乡下人和看出自然的神秘的小孩子。他谈着人事时总是这样独具只眼,人生从他的



① 多萝茜。
② 即下文的另一湖畔诗人柯尔律治。

诗里放出一道又清醒又严肃的光辉。 他主张感情要经过一度恬然心境的洗涤后才能入诗,所以他不常做情
诗,怕的是情歌的热烈口气会违背了这个原则。但是他那几首情诗是极可爱 的,真可惜不曾多做几首。
  辜勒律己①(Coleridge,1772—1834)——华兹华斯的天才是在于将诗的精神贯注到简明的真理里去,辜勒律己的长处却是使本来有诗意的东西会具 有现实的力量,使人们不得不信。他的诗多半是关于缥缈神奇的事情,然而里面的个个意象都这么有生气,我们却觉得这些幻想是比捉摸得住的东西还 要更真实些。他使我们在空中楼阁时好像是足踏实地的。这样子他提高了我们的心境,我们能够容纳荒诞的幻想了,不再像从前那么心地褊狭,老执着 眼睛看得见的事物。他是个辩才无碍的哲学家,凡是跟他谈话过的人们都震惊于他的娓娓动听的辞令,据说他能将最玄妙的理论说得非常分明。他又是 个识见精确的批评家。有人说他是英国唯一的批评家,他能说出各门文学的精义,他那锐敏的眼光看出作品里的艺术生命,绝不像当时断章取义,肆口 谩骂的批评家。他虽然有这么多的天才,可是他的诗篇不多,这一半是因为他对于法国革命的失望,他的身体不康健和他的吃鸦片习惯,一半也是出于 他天性里的意志薄弱,缺乏执行的能力,和不能耐劳。所以他自己的成就不多,——这些一点儿的杰作却是极有魔力的诗歌,——而他激发别人的文学 天才的功劳是非常大的,华兹华斯就是一个好例子。他的杰作也是当他和华兹华斯同住在一起互相勉励那一年里做成的。此后他和华兹华斯兄妹到德国去,回国后他们同骚西(Southey①,他的妻子是骚西妻子的姊妹)同卜居于湖滨。他此时因为生病染上鸦片瘾,这做了他终身的恶魔。他把妻子交给骚西 去供给,自己就在英国和大陆游荡一生。华兹华斯说道:“当时别人虽然写有奇异的作品,辜勒律己是他所知道的唯一的奇异的人物”。
Landor②(1775—1864)——他是浪漫派里得到古典文学的真精神的诗
人。他将浪漫的空气和古典文学的完整,文雅同节制合在一起。他的短诗很 有希腊短诗(epigram)的风味,恐怕只有 Ben Jonson 能够和他相比。他诗 里的气魄是任何人都赶不上的,好像盘空的苍松,或者大海的波峰。他一生遭遇多半是不如意,喜欢同人家打官司,他一份很大的家产就在法庭里花去 一半,还有一半他挥霍得干净。老年时他的儿子不肯供给他生活费,若是没有白朗宁③的殷勤款待,他将受到饥饿的苦痛了。他的诗还不如他的散文那么有名,那也是熔浪漫派的斑斓色调和古典派的优雅均匀于一炉的作品。他替 后来散文家辟一条途径,可说是最早的散文革命家。
Moore④(1779—1852)——他和 Landor 刚是相反,他没有什么学问,他的诗的唯一长处是流利可歌。肤浅是他最大的毛病,但是自伊利沙白时代以 来,很少诗人的抒情诗有像他的那样宜于乐谱。在这个偏重光怪陆离的美和玄妙的思索的时代,有这么一个平易的歌者,唱出悦耳的歌声,很可以一休 息我们紧张太过的神经,也未始不是一件好事。



① 今译柯尔律治。
① 今译骚塞。
② 兰多。
③ 今译布朗宁。
④ 穆尔,主要诗作为《爱尔兰歌曲集》。

  拜伦(Byron,1788—1824)——他的父亲是一个有名的无赖。他的母亲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他这个男爵是从他的叔祖,一个坏爵士,世袭来的。他十九岁出有一部诗集,被当时批评家痛骂一阵,二十四岁他出版他的《Childe Harold》①的前两部,据他自己说,睡一晚上,第二早起来就已成名了。他后 来娶一位 Milbonke②女士。刚刚一年就离婚了,有人说是出于 Byron 行为的卑劣。到底实情如何现在还是一段公案,总之他为英国社会所不容,于 1816 春天离英国,就永不生还了。他在南欧流荡了七八年,最后助希腊独立,还没有成功他就死了。拜伦在外国的荣誉远胜过本国人历来对于他的批评。法,德,意,俄,西班牙新浪漫文学全受他直接或间接的影响。歌德,泰纳,以 及许多大文学家对于他都是万分倾倒,几乎认为英国最大的诗人。他介绍许多新的意境,新的观念到英诗里去。但是他最大的长处是他那种烈火般的力 气,使他的诗含有无限的生气,无论哪个读者都会受感动。他是个嫉俗愤世的人,尤其恨传统的观念,他所渴望的是自由,是这个组织严整的社会里所 不能得到的自由。他的诗因此充满了社会革命的呐喊声音,他的作风是直截痛快,慷慨激昂的。我们读时还隐约地看出一个眉飞色舞的英雄独自凄凉地 悲歌。但是他的诗有一个致命的毛病。那是他的情感常是不诚恳的,使读者觉得这些无非信口唱着的好听句子,并不是从心里流出的。所以许多人对于 他的诗怀一种不能压下的厌恶,装腔作势的确是他的大弱点,所以不管他的诗是多么气雄万夫,我们总觉得有些美中不足。
雪莱(Shelley,1792—1822)——拜伦和雪莱人们常常合在一起批评,
他们的确都是爱自由的诗人,破除社会习俗的健将,同是为当时规矩的绅士淑女们所侧目的,他们个人方面也是好朋友,然而他们的性格却有天壤之分。拜伦是自私自利,常带着十八世纪诗人尖酸刻薄的作风,并且常作厌世之言。摆出那种看透了人生一切,在旁边说风凉话的冷酷态度,使有些读者对他觉 得心寒。雪莱却是慷慨得叫人惊奇,他始终保持着他的童心,好像是住在缥缈世界里的神仙。然而他对于人间世的事情,却不胜其愤激,那一种勇往直 前的乐观精神是这么可亲可敬,他的诗的确可以提高我们的心情。总之,拜伦是以理智精锐见长的,雪莱却是想象的化身。
他是一个最会做梦,最善于描摹梦的情调的浪漫作家。他的长诗全是带
有梦的色彩的《Prometheus Unbound》①是用戏剧的形式来写梦,《The Witch
of Atlas》②是用叙事的体裁来写梦,Epiphychidion③可说是纯粹精神恋爱(所 谓柏拉图式的恋爱 Platonic Love)的梦。梦是浪漫派作家最喜欢的东西, 作《一个吃鸦片人的忏悔录》的 De Quincey①就是整个人浸在梦的情绪里的人。雪莱既然是逍遥在梦的国土,所以他的诗是最有诗意的,是纯净诗的结 晶,如果我们要知道什么叫做诗,我们只要细读一下雪莱的短诗,立刻会了解什么是诗。他的诗正如虹霓一样的光芒四射,也是同样的不沾尘土,同样的神秘不可测,那种微妙轻灵是读者只能感到,而说不出的。他将人心更微



① 全称应译为:《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
② 密尔班克,1815 年与拜伦结婚。
① 译为《解放了的普鲁米修斯》,诗剧。
② 译为《阿特拉斯的女巫》。
③ 未详。
① 德·昆西。

妙的地方这么深切地领悟了,他甚至于常用抽象的东西来形容目前的风光, 而使我们对于自然得到深一层的了解。他和华兹华斯一样认为自然是活的,但是华兹华斯只把自然看做是思索的源泉,雪莱却将自然当做爱的表现了。 至于他音调的销魂,描写的有生气,那虽然是末节,也是许多诗人所赶不上的。
  他出身贵族,年轻的时候,在大学做一篇《无神论的必然》,被学校开 除了。他娶一位年轻的姑娘,后来离婚了,又和 Godwin②的女儿结婚。他一 生行事多半是随着冲动,所以有些可以指摘的地方,但是他的心老是洁白的。他后来因为坐小艇漫游,葬身于波涛之中。据说他最喜欢放纸船,到壮年还 是如此,他这缥缈的生涯真可说是池中一条浮荡着的纸船,是一条未登彼岸就翻船的纸船。
  济慈(Keats,1795—1821)——这位诗人本来是学医的,后来看出自己的诗才,就专心做诗,不幸才二十多岁就害肺病死了。他是接浪漫派的心传,开了维多利亚时代作风的诗人。他不像前面两位那样热心于当时的社会情形 和政治状态。他的心都寄托在希腊和中古时代,他歌咏他们的神话和传说,他直觉地体贴出他们的生活和精神,所以一个不通古典文学的人说出古代的 情调时,能令许多渊博的学者心折。他富有希腊人爱美的习气,美是他一生唯一的追求。他从光荣的过去历史里去找出许多美的材料和色彩,这做了后 来诗人的模范。在他眼里诗情是最重要的,他到处寻讨诗情,他自己创造了许多新的诗情。他是为美而去求美的,是真正的爱美者,不像许多诗人专拿 美来做宣传主张的工具。有人说他与人离得太远了,这也许是因为他才二十五岁就去世了,所以他的诗还没有达到完全的发展,但是拿他所成就的来论,他在他着力的那方面的确已很成熟了。他说出他喜欢的东西的美而是跑到那 东西心里,好似是那东西自己在那里说话似的。他的辞藻极艳丽,可是一点也没有堆砌的毛病,这是因为他个个字都是从热烈的情感里迸出,天下绝没 有惨淡无光的火花。他不单赞美普通人所认为美的东西,而且从许多愁闷不堪的境地里也能找出美的鲜花来,这是他的新贡献。
Hood①(1799—1845)——他是一个处在极苦的环境里而自得其乐的人。
他善用双关语做滑稽诗,又是凄凉辛酸的诗的能手。他能用诗情贯注到人道 主义里去,他常用巧妙轻盈的句子来写极刺心的事件,因此更显出内中的悲惨。爱伦·坡(E. A. Poe)对于他的《缝衣曲》②(Song of the Shirt)同
《叹息之桥》非常激赏,说这首诗的韵律和这疯狂的题目恰好相合。他和济
慈一样也是死于肺病的。

(二)维多利亚时代


维多利亚时代是社会改革,平民主义盛行和科学发达,进化论出世的时 期。所以那时的人心是被种种复杂的思想所扰乱,人们对于政治,科学,宗教各方面都有须要改弦更张的趋向,诗人自然是更灵敏地反映出这个纷纭错杂和人生鹄的之追求。因此他们的诗不如浪漫派时代那么鼓着浩然之气,痛



② 戈德温(William Godwin 1756—1836),英国社会哲学家。
① 胡德。
② 今译《衬衫之歌》。

快淋漓地说出缥缈的幻梦。他们要了解这顽铁也似的现实,想用思想来调剂 这个现实。他们不望着天空低吟高歌,却是看到地上的无穷纷乱,拿诗情来对付现实。因此他们的态度比前时代更慎重,他们的口气更认真,他们具有一种严肃的气象,当时的学者对于宗教,人类和宇宙的起源既有深刻的研究,普通人的宇宙观和人生观免不了为之动摇,这时代里最伟大的诗人丁尼生和 白朗宁就着力于从这些已破的残垒里建起一座信仰的宫殿。他们用深沉的情感,来发挥人和神的关系,和悲哀同永生的关系。他们浓厚地染上玄学的色 彩,但是他们先从男人同女人的性格看出人生的真谛,他们借人们的身世来表现玄妙的神秘。人生始终是他们的题材,他们却是从人生里去找出一个人 生观,后面现出一个玄学的影子。不是先有个宇宙论,然后再演绎出一个人生哲学。所以他们的诗不流于理障,不是哲学的散文,却是充满人生意义的 杰作。然而人们不久也厌倦于这样子去探讨一切事物的究竟了,于是现出精神的不安,怅惘和失望,有的逃于专赖意志力的自己忍痛的 Stoic 派思想①,有的向美的国土里一息疲累的心儿,安诺德(Arnold)就是前一种人,罗赛谛(Rossettis)兄妹,Morris,史文朋(Swinburne),是第二种人。这般从美得到安慰的人物是神往于中古时代传说的浪漫情调,和万籁俱寂的宗教 生涯。他们还向希腊罗马和意大利的但丁去找灵感,总之凡是可以引人暂忘人间世的苦闷烦恼的意思,他们都用那曼声轻圆,凄迷婉转的音调描摹下来。浪漫派时期是始于狂风怒涛,终于济慈的沉醉于美这个酒杯里,维多利亚时 代同样地始于虔诚真挚,终于睡在美这个摇篮里,天下的事物永远是兜着一样的圈子跑,所差的是圈子不同而已。我们现在也正在另一个圈子里兜着哩。 白朗宁夫人②(Mrs, Browning, 1806—1861)——她年轻时候,是一个 喜欢读书同做诗的姑娘。但是她身体太弱,三十多岁时她的兄弟死了,她受了很大的刺戟,过了六年寂寞静默的病室生活,她的诗里满眼清泪的神情大 概是受这种生活的影响。她四十岁时和 Browning 一见倾心,违了她顽梗父亲 的意思,跟这位少年诗人偷跑了。她的诗最大的毛病是音节不谐,但是她的情感却丰富得够使人忘记了这个弱点,她最有名的诗是《Sonnets from the
Portuguese》③那是叙述她和白朗宁恋爱时她内心的波涛。
  Eizerold④(1809—1883)——他是个性情温厚,和蔼可亲的学者。他大学毕业后和大学里的后辈常常来往,他一位熟识的大学生对于波斯文学有很 深的研究,他们一同读波斯古诗人 Omar Khayyam①的诗,这个诗人那时在波 斯已成大家赞美,大家都读的诗人了。Eizerold 的翻译是很自由的意译,但是懂得波斯文的学者都说很能达原文风韵,远胜过一切直译。
丁尼生(Tennyson,1809—1892)——他是一个生性害羞恬静,不喜和人们交接的诗人。他的一生完全被诗的冲动支配着,他在做桂冠诗人之前, 过着清贫而自得的生活,这和华兹华斯很相似。他的最大长处有两点:一是能够好似毫不费力地用简单的字句烘染出夺目的画图,这一方面是由于他会观察自然细微的地方,所以淡淡地描摹一两笔都非常逼真。一方面是由于他



① 今译斯多葛派思想。
② 今译布朗宁·伊丽莎白·巴雷特。
③ 译为《葡萄牙十四行诗集》。
④ 未详
① 欧玛尔·海亚姆(1048—1122)。

具有艺术家精益求精的态度,字字都要使成为无瑕的白璧。第二个长处是他 在诗的音乐有极大的成就。无论哪个人只要他不是个聋子,一念起他的诗,都会很纳罕,文字能够产生这么美的音调。据说从前有一位不懂英文的人家 读他的诗,就知道一定是大诗人的作品。凡是诗里的艺术奥妙,他无有不精通,不臻上乘的。他靠他的想象力,将颜色和音乐应用到种种不同的题材上,结果总是那么可喜。他尤长于小诗,在十几行里音调和情境千变万化,说到 艺术方面的确是鬼斧神工。他的思想近乎平凡,没有什么深刻的地方,但是他的诗材真当得起一代宗师的名称。他最有名的长篇诗是《In Memoriam》② 那是哭他朋友的挽歌,里面信仰和怀疑相冲突着,最终是信仰战胜了一切, 所以有人说他是个肯定的诗人。
  白朗宁①(Browning,1812—1889)——他也是一位肯定的诗人,然而他和丁尼生却大不相同。丁尼生多少带些悲观主义者的色彩和定命论的精神, 所以他的肯定是出于个体服从全部的演进。白朗宁却是极看重个人意志,他的福音是个性绝不可被压下,个人可以打倒世上一切的障碍。白朗宁顶喜欢 歌颂爱情和预言人生胜利的乐天人生观。丁尼生是句斫字琢的,白朗宁却乘一时盛气,信笔写去,有时生出至妙的音乐,有时变为噪音。丁尼生是艺术 先于人生哲学,白朗宁却全注目于他那挺拔的意思,几乎不大管音调的和谐与否。然而有时白朗宁情诗的悦耳反胜过斤斤于字句间的人们。白朗宁的情 调永远是热烈豪放,喘不过气的样子。他的诗的勇敢,有力和具有独立的精神完全是他个人人格的表现。他是最足感发人们的意志,带有兴奋剂的诗人,他的诗可说是人类灵魂的研究录,他不记人们外面的生活,却一开头就钻到 人们的心里去,用解剖刀将个个人灵魂的构造一一呈现出来。白朗宁的诗晦涩难读,这一半是因为他草率从事,一半是因为他的情绪太紧张,他的意思 挤得太紧,他的联想太快,所以才使念他诗的人好像完全莫名其妙,但是他的佳处是值得我们用苦心细读的。有人说,有一回有一个人拿他的一句诗请 他解释,他自己也弄不清,说不知道当时指的是什么了。他一生除开和他妻子那段浪漫事情外,没有什么大事,他常侨居于意大利。《尾声》是他去世 那年做的,那时已七十多岁了。他对于人生有极深切的了解,他相信宇宙是具有一个最后的好目的。
安诺德(Arnold,1822—1888)——这位十九世纪批评大家也是一位诗
人。他的诗在形式方面简洁拘谨,深得希腊文学三昧。他诗的内容表现出一 个对于宇宙人生均感疑惑的人的态度。他的理智太强,不能相信宗教,但是同时亦不能屈服于科学的唯物论,所以心里有不断的纷扰,常带了失望的口 吻。他对于宇宙悲哀地穷究着;同时又拿坚韧的态度接受人世不可免的苦痛和忧愁,他真可以代表近代的一种心情。
罗赛谛①(D. G. Rossetti, 1828—1882)——他是一位画家,娶有一个美丽的太太,过了两年,这位太太死了,他就把他所有尚未出版的诗全放在 棺材里,伴他的妻子长眠。后来经许多朋友的劝告,他才让他们将他的诗掘出,拿去出版。他是逃开现实,从想象里找一块乐土的人。他的诗意象鲜明,声调轻柔,兼有图画和音乐的好处,此外还含有神秘的意思,那种看穿事物



② 《悼念》。
① 今译勃朗宁。
① 全名译为:但丁·加布里耶尔·罗塞蒂。

外膜的能力是不下于勃莱克的。
  罗赛谛妹妹②(Christine Rossetti, 1830—1894)——爱和死是她唯一的题目。她和她的哥哥不同,她的宗教色彩极浓,她甚至于因为宗教的信仰 的缘故,和她的爱人离异,这也许是她生平诗歌里悲声的由来吧!她最长于描写悲哀和虔信混在一起的情感。她简洁的文字明白地露出她的真挚,她那 绝妙的音乐增加她悲哀的诗情。她和安诺德刚刚相反,可称做信仰的诗人。 Morris①(1834—1896)——他的一心都向往于中古时代,他的诗和罗赛谛一样地带着虹霓般的轻盈,是神仙国里歌音的回响。他的著作极多,最爱 叙述中古的浪漫故事,那都现有一种梦也似的美丽光辉,他是乌托邦式的社会主义者,最反对近代的商业文明,努力于美化家庭屋内的装饰,他又是一
位画家,他真可说是完全住在美的境界里。
史文朋②(Swinburne, 1837—1909)他受法国诗人嚣俄(Hugo)③高谛蔼
(Gautier)④和波特来耳(Baudelaire)⑤的影响甚深,他的诗完全是一片谐音,一种情调。我们如果执着他的字句来仔细推究,常觉得他的意思模糊。 若使只去领略里面的音乐和意境,我们却能明白了解他。他是英国诗人里最能应用韵的好处的大师,又是一反英国向来习俗道德,染有法国人放荡不羁 的精神的人。他诗里奇怪的美感任何人都赶不上。他是维多利亚时代最后一位大诗人,可算做一幅极好的夕照图。

近代诗歌


  Dolson⑥(1840—1921)——他十六岁就到英国政府商业部当书记,过了 四十五年的部员生活。和兰姆(Charles Lamb)一样,单调的生活却反使他 到文学去找安慰,他的诗始终保着形式的新鲜,精神的甜蜜和字句的恰当这几个好处。他的心盘绕于有风趣的小巧事情上面,用可爱的辞句轻轻地呈出 可爱的思想。他介绍许多法国诗的形式到英国来,他自己的诗也很有法国文学里柔美和欢欣的色彩。
Bridges①(1844—1930)——这位在今年四月里才去世的桂冠诗人和济
慈一样,本来是一位医生,喜欢音乐同旅行。他的诗恬适静默,又严肃,又 细腻。思想紧张,独立不倚,却又有一种温文的甜蜜。他早年漫游大陆和东方,三十八岁后住在偏僻的所在,过读书做诗的生活,同华兹华斯很有些相似。他是个精明的古典学者,所以他的诗有希腊文豪简洁明了的作风。
汉烈②(Henley,1849—1903)——他从小就患了肺病,过了一年的病室
生活,他许多描写医院的诗是建设于这时的经验。他后来做了好几个报纸的



② 全名译为:克里斯蒂娜·罗塞蒂。
① 莫里斯。
② 今译斯温伯恩。
③ 今译雨果。
④ 今译戈蒂埃(Théophile Gautier 1811—1872)。
⑤ 今译波德莱尔(1821—1867)。
⑥ 未详。
① 布里吉斯(Robert Bridges )。
② 今译亨利(William Ernest Henley )。

编辑。他的身体虽弱,却具有大无畏的精神,他的诗也常歌颂这种不屈不挠 的态度。他不单题目新鲜,他的诗式也很特别的,是无韵的,全凭自然的节奏的,这却很合于表现他那种冲口而出的豪爽雄句。
  史梯文生③(Stevenson,1850—1894)——他家里三代都是建筑灯塔,他却弃了世业,起先学法律,后来极用心去练习写文章。他是汉烈的好朋友,也是患痨病的。他为着增加自己健康的缘故旅行许多地方,最后在南海一个 野蛮岛上做酋长。他的浪漫小说《金银岛》和他的散文集《贻少年少女》都是不朽的杰作,他的诗呈现出天真烂漫的童心教我们对于日常事物里,取个 好玩的观察点。
  Meynell①(1850—1923)——她的短诗的好处是简易同恳挚,此外微带些含有诗情的愁绪。这几乎是许多女诗人的共有色彩。白朗宁夫人和罗赛谛 妹妹以及 Sara Teasdale②等都是如此。这几种特色实在根源于她感觉的敏锐。她的心灵是易感过人的,她年轻时候在日记里记下有两句动情的话:(If
I look in ward, I find tears, If outward, rain.)这真可译做“心中泪共阶前雨”了。她诗里最显明的是宗教的情调,但是却表现得极可喜。她后 来皈依天主教也是由于她感到天主教仪式的壮美,并不是出于干燥的教义的辩证,所以她入教后,没有去一心修道,却仍然过她那诗人的生涯。她一生 里对于朋友的情是非常认真的,她和 Patmore③,Meredith④都缔有极纯洁, 极透彻的交情,Patmore 死了,她独自闭在暗室里哭了一整天。
Thompson⑤(1857—1907)——他年轻时在大学读过书,后来试过各条混
饭的路子,鞋店的助手,替书铺收买旧书的伙计,甚至于做街头上卖火柴的 人。他当了多年的流浪汉,AliceMeynell 的丈夫⑥发现他的天才时候,他正 穷得不堪。他又有鸦片瘾,后来虽然戒了,可是他的身体永没有复原。他的生活和高尔斯密士,辜勒律己都有些仿佛,不过比他们更坎坷些吧!他诗中处处现出他是一位不知有外面世界,只看见自己心里世界的神秘的人。
Watson①(1858— )他是一个信心坚强,感情热烈的人。他带着我们去
领略人生的光荣和价值。他那伟大的心灵从他的精悍的文字同富有想象力的 意境里给我们以安慰。
霍斯曼②(Housman 1858—)——他的作品极少,他的诗是用微酸的诙谐
来说人世的凄凉苦辛。他的文学简明无疵,却含有很深的意思,淡淡的几笔 隐括了人生里微妙的情感。他现在是牛津大学的拉丁文教授。
Symons③(1865— )——这位英国象征派的领袖,同时是个大批评家。
他深受法国诗人的影响,他的诗常充满了浓芳的浪漫情绪,很具有史文朋的



③ 今译斯蒂文森。
① 梅内尔夫人,今考订生卒年为 1847—1922 年。
② 蒂斯代尔。
③ 帕特莫尔(Coventry Patmore)。
④ 梅瑞狄斯(George Meredith)。
⑤ 汤普森(Francis Thompson)。今考订生于 1859 年。
⑥ 梅内尔夫人的丈夫梅内尔。
① 沃森,卒于 1935 年。
② 今译 A.E.豪斯曼,今考订生卒为 1859—1936 年。
③ 西蒙斯(Arthur Symons),卒于 1945 年。

作风。
  夏芝④(Yeats,1865—)——他是爱尔兰文艺复兴的领袖,想建立一种浸在爱尔兰情调里的国民文学。他的父亲是个名画家,他在儿时听了许多爱 尔兰农民的神话和故事,这做了他的诗歌戏曲的背境。神秘的色彩和抒情的飘忽生姿是他的特点。他的诗很多,此外还有散文和剧曲。
  道生⑤(Dowson,1867—1900)——这位唯美派的诗人过的生活是最颓唐不过的。他身体本来孱弱,再加上自己的摧折,打吗啡针,吃鸦片以及种种 放荡的事情。人们都说他是喝酒喝死的。总之,他这微脆的心灵受不了粗暴冷酷的环境,他于是渐渐自杀死了。
  A. E.(George William Russell①(1867— )——他是个热烈的爱国者,享有盛誉的社会学者同经济学者,演说家,有名的画家,同时他又是一 个神秘的诗人。夏芝对于他的诗批评道:“他从一切东西里找出在深处燃烧着的一种芬芳的火焰。”
  Phillips②(1868—1915)——他才入大学一学期就跑去当一个戏班里的小脚色,一连过了六年优伶的生活。他的诗意象显明,最能说出人间世的悲 情。他是爱“悲情”的人,他觉得人世的悲哀比着无聊赖的神仙生活还高明得多。他的诗的确是内心的呼声,所以能打到我们的心坎。
Davies③(1870— )——他本来是个乡下牧牛的人,当了许久的流浪汉,
他在坎拿大沿着火车轨道赶路时,他的右脚被车轮碾断了。他的天才是萧伯 纳发现的。他的诗清新可喜,真可算做躺在自然怀中的娇儿,很天真地赞美自然,丝毫没有人间烟火气。萧伯纳说“我还没有念过三行,就看出这个作 家是个真诗人”,大概谁念他的诗都会有同样的感觉。
De La More④(1873— )他常将极普通极细小的东西说得非常微妙,非
常有魔力,这是因为他始终是个具有小孩子心情的诗人。他还能传出人们意 识里近乎神秘的心境,呈现一种不即不离的美,好像都是我们自己本来怀有未曾十分明了的思想。他还低诉人类幽怨的情绪和凄然的心境,将人们共有 的悲哀,用简朴的词令,诚恳地表现出来。
Gibson①(1878— )——欧战牺牲了无数人的生命,可是同时也产生不
少关于战争的绝妙诗歌。Drink-water②,Rupert Brooke③都十分感动地歌咏 着战争的各种色相。Gibson 的诗兼有精悍的语气和怅惘的诗情,很能描写战 争的浪费。
Masefield④(1874— )——他还是一个小孩时候就从家里跑出,到商
船里当一个茶房,做了好几年的水手,步行过许多国土;在纽约酒店里做伙



④ 今译叶芝(William Butler Yaeats),卒于 1939 年。
⑤ 今译道森(Ernest Dowson)。
① 艾(G.W.拉塞尔),卒于 1935 年。
② 菲利普斯(Stephen Phillips),今订生于 1864 年。
③ 戴维斯(William Henry Davies ),今订生卒为 1871—1940 年。
④ 德拉·梅尔,卒于 1956 年。
① 吉布森,卒于 1962 年。
② 德林克沃特(1882—1937)。
③ 布鲁克(1887—1915)。
④ 梅斯菲尔德,生卒今订为 1878—1967 年。

计,又到织地毡工厂做工人。一天买了一本英国十四世纪大诗人孝素
(Chancer)⑤的诗集,读到天亮,他终身的志向就决定了。他是歌颂人生的诗人,他始终保留着老舟子的口吻,雄奇英猛地高歌着,他的气魄真是冠绝 一时,人生在他的诗里放出罕见的异彩。他对于一切穷苦潦倒的生活,施以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于是我们得到无限的安慰,敢肯定地来睨着人生了。 史蒂芬斯⑥(Stephens 1882— )——他也是爱尔兰新兴文学的健将。 他那不规则的音节是和当代一般无韵的新诗很相似的。他那种热烈的讥讽和
清冷的诙谐多半是劝人努力实现自己的梦,来完成自己的性格。

十九年五九于北平报房胡同
《英国诗歌选》,1930 年北新书局版。)

从上世纪三十年代起,莎氏十四行诗陆续被译介到中国,早期译者有丘瑞曲、朱湘、李岳南、梁宗岱、方平、梁遇春、袁水拍等十多位,他们让世界文学的精华之一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在中国得以传播,热爱莎氏诗歌的读者由此得以欣赏和借鉴。可惜的是,一直没有一部完整的莎氏十四行诗集问世。一九五○年,由屠岸翻译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中文全译本正式出版,迄今整六十年矣。

七排律·夏日(新韵译莎翁十四行诗)   文 / 玉笛儿
欲把卿卿比暑天,炎炎心浪更缠绵。
春风悄渡才青蕊,夏日如飞已逝川。
骀荡云光矍朗目,斑驳金影暗威颜。
骄阳灼尽轻轻老,冷雨袭来淡淡怜。
不与凡花争早季,只凭真味历经年。
死生无可奈何处,荣谢似曾相遇间。
此意涓涓安有尽,与君每望每息连。

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十八首-夏日(原文)
Shall compare thee to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date。

Sometime too hot the eye of he****en shines,
And often is his gold complexion dimm’d;

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
By chance or nature’s changing course untrimm’d:
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st;
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er’st in his shade,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
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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