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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霁野著、重庆出版社1983版《给少男少女》

(2012-07-14 21:1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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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霁野同志:http://www.eywedu.net/bingxin/008index.htm
  来信欣悉,您还有兴致做诗,说实话,谈到诗,我是“不薄今人爱古人”,我更喜欢旧体诗,念起来顺口,又容易背诵。
  自从伤腿以后,我已7年之久,闭门不出了,看花访友之事都力不从心了。您如来京,请到舍下一谈,如何?祝笔健!
  冰心1987年.8.13①李霁野,作家、翻译家。1904年生,安徽霍丘人。1925年入燕京大学,与韦素园、台静农等组织未名社。1927年编辑《莽原》等刊物,1929年在孔德学院任教,1930年到天津河北女子师范学院任英语系主任。建国后,历任南开大学外文系教授、系主任;天津市文化局局长;天津市文联和中国作家协会天津分会副主席。主要作品有小说集《影》,诗集《海河集》等;译著有长篇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简爱》等。

李霁野简介:(1904~1997)安徽霍邱人。中共党员、民进成员。1927年肄业于燕京大学中文系。历任河北天津女师学院、辅仁大学、百洲女师学院、台湾大学外语系教授、系主任,南开大学外语系名誉主任。天津市文化局局长,天津市文联主席,全国第二、三、四、五、六届政协委员。
  1924年译完俄国安特列夫的《往星中》,向鲁迅求教,结识鲁迅;此后组成未名社。1929年秋到北京孔德学校任教。1930年到1937年间,一直担任天津河北女子师范学院英语系主任。这几年继续翻译了《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简爱》等世界名著。抗战期间,他先在北平辅仁大学任教,1943年到重庆,先后在复旦大学和白沙女子师范学院任教。1946年秋,应许寿裳邀请,到台湾省编译馆编译西洋文学名著并兼任台湾大学教授。1949年9月到天津南开大学任外语系教授、系主任,1981年离休。
  解放后,还担任过天津市文化局局长、市政协副主席、天津市文联、作协副主席等职。

  《读书与生活》李霁野

  到白沙来,原是应了朋友的约,来看看梅花的,听说有三百棵,很羡慕诸位的幸福。不料却有同学来找我演讲,我不免叹一口气,心想说书的命,到甚么地方也逃不脱。不过我实在没有甚么可说,因为我只带来一个空空的脑袋,预备装满了好风景,好印象回去;却原来也要付代价。这年头,穷日子真难过。幸而听几位先生说,诸位很爱读书,我因此想到现在要讲的题目。诸位也许笑我,“三句话不离本行”,我想这样笑我是不应该的,因为读书也罢,生活也罢,我都外行得很。现在纠缠到一块来说,恐怕更说不好了。
  听一般人的说话,读书仿佛是怪令人头痛的事情。不是“一部念四史无从读起”。分量太多,就是天气不好,“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又凉来冬又冷,收拾书包好过年”。——这首好诗,别处的学生听说都是很心会的。说是进学堂读书来的,为甚么这样为难呢?我想,现在的教育制度要负一部份责任:拿死的知识填塞了之后,再拿考试来测量结果,不要几年,学生就变为完全被动的了,读书的兴趣也被消灭。我记得自己在学校读英文时,先生曾经用过几种英国文学名著作教本,结果我往往想到这些书的颜色和样式便觉得厌恶。我这样怀着偏见来厌恶的,有那位“写起文章来像天使”的高斯密斯(OliverGoldsmith)。以后我每看他的文章,特别看看他那聪明的高额头,便觉得怪对他不住。连对莎士比亚(WilliamShakespeare)我都表示过不敬,诸位就想一想这些教育家的本事!幸而我自己碰到一本《天方夜谈》,使我对外国文的兴趣,没有完全被闷死。从此我发现了一个新天地,在课堂上虽然不免常打盹,课外却往往懒得睡觉。我用不着再听先生三番五次的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或“书中自有颜如玉”。我知道他们只使我见到“颜如铁”,我倒不如闭眼念几声佛。我不知道别人的经验怎样,不过我相信在塞与考两重夹板中间,总压不出很好的结果。
  所以我觉得,要想培养读书的兴趣,非将态度根本改变了不可。读书不是要应付考试,不是要敷衍外来的要求,却是要满足内心的需要,充实自己的生活。换了话说,读书必须是自己的有机的一部份,必须和自己的生活经验熔为一炉。若是书和生活经验发生了亲切的关系,书便有了味道,变为知己的朋友一样了。若是生活经验从读书扩大推广,充实的机会就无限的增多了。书将人的生活方式和态度根本改变,是常有的例子。反之,实生活的经验越丰富,读书的欣赏和理解力也就越深广,也就越能领略书中的真味。所以读书与生活是相辅相成的,必须两者并进,才可以达到佳境。光读书而无生活,只尝得到间接的经验,和吃嚼过的饭差不多;光生活而不读书,却势必空虚,狭小。
  我现在来举几个小小的例子,说明我这一点点的意思。我说读书可以增广加深生活的经验,因为名著是最好的感情和思想的结晶,我们可以从其中吸收无穷的,精神的养料。很平常的东西,经过名著的作者,特别是诗人,描写之后,便有了意味,在读者的心中形成了联想。这样的诗句便成了“OpenSesame”(《阿利巴巴与四十大盗》中开门的咒语)一样的咒语,可以替读者打开了珍贵的宝库。诸位知道,罗马有一位大诗人维吉尔(Veigil),他在中世纪被人认为魔术家,因为他的半行一行的诗,往往可以在读者心里唤起无穷的联想,仿佛是咒语一样。
  最近翻译吉辛(GeorgeGissing)的《四季随笔》(TheprivatepapersofHenryRyecroft),其中有一段将这个意思讲得最好。他引约翰生(SamuolJobnsou)的话:在读过书和没有读过书的人之间,同死人与活人之间,有同样大的差别。接着他说蝙蝠和枭鸟,若不是因为入了诗人的世界,他也许看到它们,听到它们,只怀着厌恶或迷信。可是,
  “Thennightlysingsthestaringowl,
  To-whit!
  To-who!——anerrynote。”
  (凝目的枭鸟夜夜歌唱着,
  To-whit!
  To-who——欢快的歌调。)
  “Onthebat’sbackldoflg
  AfterSummermerrily。”
  (我在蝙蝠的背上飞来飞去,
  快快乐乐的过着夏季。)
  这两种鸟便入了超凡的境地,变为富于诗的联想的了。可是对于不读诗的人,它们和麻雀有甚么不同呢?夜莺、云雀、布谷,也因为诗的联想,更被人珍视。这种微妙的经验,不读诗的人却无福领略。我因为韩愈的诗句——“黄昏到寺蝙蝠飞”,对于蝙蝠也颇怀好感,而且每见到它,往往想起“绕床饥鼠,蝙蝠翻灯舞”,仿佛见到了诗人辛弃疾独宿的凄凉情况。读过一点诗词的人,黄鹂、燕、鸠、杜鹃等鸟所引起的情绪,也自然和未曾读过诗的人完全不一样。我们经过诗人的眼睛来看万象,经过诗人的耳朵来听万籁,仿佛是增加了一种感官;而不曾读过诗的人,却仿佛是瞎了眼睛,聋了耳朵,他们的生活经验自然也就贫乏得多了。其他如树木花草,本身固然是美的,也因为诗的联想而更美。梅呀、柳呀、梧桐呀、芭蕉呀,在不读书的人的心目中,假如引起甚么情绪的话,也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所以读书使我们的生活丰富。
  吉辛又说到中夜的钟声使他惊醒,若不是为了莎士比亚的联想,他也许会诅咒它扰乱睡眠呢。读过张继的“夜半钟声到客船”,假如诸位中有人中夜被钟声惊醒,不会因此感到喜悦吗?
  生活的方式和态度被读书所改变,是所以还要办教育的基本理由,恐怕诸位从教育家听的已多,见的已多,我用不着多说了。我只说一件小事。多年前我读到一篇论散步的文章,作者特夫莱严(G.M.Trevelyan)说他有两位大夫,一位是他的左腿,一位是他的右腿,在身心失调的时候,他总请他们医治,而且一治必好。那时我还在穷学生时代,而且颇有人担心我活不下去,所以常请这两位大夫侍候我,是最合理,也是最经济的事。决然下聘约。不像目前许多教授,只兼挂名的差事,他们倒是很热心服务的。几年后旧同学见到我,都惊讶我居然不但没有入墓,却比以前健康些了。这还是小益处。他们给了我更多的精神上的快乐。我觉得我的整个的人生观,都差不多因为他们改变了。别的人听说都是用脑子思想的,我却用腿思想的时候也颇多。我向诸位保证,腿实在不像许多脑子那样空虚。假如我早几年读到这篇文章,我不知要多得多少益处;特别他论到青春苦恼期的一段,会给我最健全的启示。我先说到蝙蝠,诸位也许有讥笑我悬空的;这一回可腿踏实地了。
  我说生活的经验也可以增加读书的理解和欣赏,让我也来举一点小小的例子。记得有一回,和在坐的台静农先生谈到中国诗的意境,我说很欢喜柳永词中的“杨柳岸晓风残月”。他问我,前一句“今宵酒醒何处”如何?我摇摇头,因为我不善喝酒。他却觉得酒醒后那境界更好。这有点不好商量。不过他继续说,有一次回故乡的途中,却亲身经历过这境界。我只有甘拜下风,承认他的欣赏更真切。在我,“杨柳岸”和“晓风残月”从没有合成过一张和谐的图画。
  我在北平,教学生读过一点诗,有一位坦然承认念不出甚么味道。多半是情诗,他正在厌恶女性,难怪的。暑假后,他见我第一句话便说他喜欢那些诗了。我笑了笑,他也心会我知道他不是在厌恶中过日子了。
  对于名著的欣赏,有许多地方很受自己的经验限制,所以脍炙人口的名著,有时读不出甚么好,也不必扫兴的。怎样的名著也往往有不精彩的地方,不一定就是自己的了解力过差。就是最精彩的地方,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同样领略。有人说,一年读一次莎士比亚,每次都可以有新发现。真正的名著,大体都很耐咀嚼,咀嚼一回,总可以得到些真味。不要只相信别人的说法,虽然明达的批评可以帮助我们的欣赏,可惜这样的批评并不多。我们和十个人相交,未必有两三位可以成为朋友;从书中所得的友谊温情,比例却比较高。有时我们自己的经验没有成熟,不能了解欣赏一部作品;有时同一作品,因为读的时间不同,给我们很不同的印象,可以证明自己的经验往往在读书上有绝大的决定作用。所以我们要想深入到书里去,非同时将生活经验尽力扩大不可。有批评家说,少年人读西万提斯(Gervantes)的《吉珂德先生》(DonQuixote)会发笑,中年人读了会思想,老年人读了却要哭,也就正是这个道理。
  所以生活同读书是分不开来的。一方面不要作书呆子,将脑袋里装满着死书;一方面也不要空着脑袋过生活。读书应当是生活的一种享乐,不是令人头疼的工作。生活应当用书籍来陶冶,使它美化并充实。读书,我们可以接近古今中外的良师益友;生活,我们才可以接受它们给予的恩惠。这样将生活和读书熔为一炉,我想英国诗人勃莱克所说:
  “……Aworldinagrainofsand,
  Andaheaveninawildflower……”
  (一粒沙里一个世界,
  一朵花里一个天国,)
  这境界我们有时候可以领略到。
  谢谢诸位的耐心,费不少时间来听这几句很平常的话。
  1944年1月
  选自《中学生》,1946年12月1日第182期

  《岳麓山和桔子洲头》李霁野
  
  长沙的岳麓山是我早在少年时代,就已经耳闻神往的地方。我的小学同班同学韦素园曾在长沙学习过,参加过学生运动。我们几个同学在故乡围炉夜话的时候,他像说故事一样,谈到学习和学运的情况,也不止一次谈到岳麓山的景物。因此,岳麓山在我听焉一直是一个很亲切的的地名。
  世事沧桑,他早已不幸逝世了。
  十几年前,一个在抗日战争时期结识的朋友在岳麓山定居,来信把岳麓山和桔子洲头的的景物,描绘成一幅多么令人神往的画图呵!
  毛泽东主席的词《长沙》,更引起我对于富有诗情画意的岳麓山和桔子洲头的向往。
  一九六三年五月,我初访长沙,会晤旧友,畅谈往事,也到岳麓山一游。我只在爱晚亭旁徘徊一会,远远看望桔子洲头和湘江,没有向岳麓山高处攀登,也没有到江边了望,因为天色已近黄昏,还在下着蒙蒙细雨,我没有欣赏到明媚的山光水色,但是仿佛看见了蒙着轻纱的西子,自是另外一种境界。我想,今天未尽丘壑美,留得青山他日来吧。
  时光真好像"白驹过隙",十五六年匆匆过去了。中华民族经历了许多可悲的灾难,度过了许多艰苦的岁月!但是暴风雨过后,中华民族息息相关的革命胜地。这篇短文只略记我游岳麓山和桔子洲头时思想感情的点滴。
  我们游岳麓山,首先到爱晚亭。因为亭的周围枫树很多,一到秋季,"层林尽染",风景如绘,所以亭名原显秋叶。清代诗人袁子才以为此地风光,很像杜牧在一首诗中所写的境界: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就把亭名改为爱晚了。现在"爱晚亭"三个字是毛泽东主席题写的。在绕亭缓步的时候,忽然听到远远有布谷的鸣声。这鸣声引起多么丰富的诗的联想!布谷总爱在树林深处深处鸣叫,是很不容易看见的鸟,多年中我只见到过一次,还说不准是否真是它。它远不如黄鹂容易识别,这种可爱的歌鸟,我却是多次听过见过。虽然我很爱读英国哈德生写鸟的文章,关于鸟的知识却很少,只知道布谷不自己孵雏,形体酷似杜鹃,很容易混淆。我在四川听到过一种鸟鸣,友人告诉我那是杜鹃,但我没有看见过。虽然两种鸟的鸣声很不相同,我也往往对它们分不开彼此。在我写的一首绝句初稿中,我就给它们张冠李戴了。
  岳麓山并不很高,虽然友人好意劝阻,我也缓步上了山顶。因为有轻雾,远望看不清长沙全市。这里有一口白鹤泉,据说原有一双白鹤,在井旁一株银杏树上栖宿。以后白鹤杳无踪影,银杏树也被电火焚枯。人们因为怀念白鹤,在井亭的天花板上绘画了两只,亭亭玉立,栩栩如生。据说饮了泉水,不能永生,也可长寿。至少用泉水浇银杏树,多年前树就发出新枝了。至于白鹤,传说仙人骑着各天了。
  这白鹤仙游的传说,自然引人想起崔颢吟咏的黄鹤楼的诗: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
  从黄鹤楼,我又自然联想到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情感真挚,诗艺精湛,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友谊诗情,相得益彰。
  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岳麓山,去游览桔子洲头。一进门,满园桔花清香扑鼻,仿佛向我们表示亲切的欢迎。湘江岸上已经建立一亭,可以在那里瞭望江景,我远远看到一叶孤帆向天际缓驶,上引的诗句便形象地呈现到我的心头。
  离亭不远,已砌起一壁,上面用金字摹写毛主席的《沁园春·长沙》。在词中所写的环境中,吟咏这首杰作,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不过,这滋味当然不同于旧词人所歌咏的那种情调。这里所描写的大自然及自然界中的事物都富有青春朝气,便读者精神焕发,心胸开阔:有生命的生气勃勃,自由自在地活动着--"鹰击长空,鱼翔浅底";无生命的也以动态呈现在读者眼前--"百舸争流……浪遏飞舟"。在这样环境中,一群新时代的青年,既能"激扬文字",又敢"粪土当年万户侯",像一群海燕,在风起云涌的高空飞翔,像一列巨鲸,在白浪滔天的湘灌突进。这是一幅象征新时代的多么壮美的画图!这使人不欢呼:"数风人物,还看今朝!"
  这首词富民族风格,题写在这里是十分适宜的。这使我想到,中国的庭园艺术丰富多彩,有特殊的民族风味。桔子洲头正在建造,应当吸取别处庭园的优点,结合地方的特色,把它建成有民族色彩的清幽美丽的公园。诗壁如用大理石镶边,上覆飞檐绿蓝琉璃瓦的顶,似乎比现在的形式好。
  反复吟咏,有些诗句似乎有了新的意义。"粪土当年万户侯"使我想到当年军阀内战的悲惨历史,联想到北伐战争。这次北伐,不是因为国共合作,才取得初步成功吗?顺着中国革命史,不能不联想抗日战争。不是因为国共合作,民族统一,才取得抗日的最后胜利吗?大敌当前,一个民族合则安,分则危,不是我们应当记取的严酷的历史教训吗?忘记这些教训,违反历史的规律办事,到头来是要万年遗臭,身败名裂的!
  在长沙停留了五天,终于不得不同旧友话别了,彼此很觉依依,只好相约再会以自慰。几日的感受,诗的联想,促使我走笔急就了两首诗。《赠别友人》虽然是借用了几个诗人的辞句和意境,抒写的却是真情实景。《感时》或者也可以稍稍表达全国人民的心声吧。
  赠别友人
  孤帆望尽故人心,湘水悠悠远客情。难得他乡逢知已。杜鹃且住一声声。
  感时
  几番危局曾同舟,恩怨何消计不休!记取脊令诗大义,和平统一值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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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帖子贴的是李霁野先生著、重庆出版社1983版《给少男少女》。
  
  录入这本小册子是我的一个心愿,以此向李霁野先生致敬。他这本书对我影响深远。我希望有更多的人读到这本小册子。第一篇《读书与生活》是我在网上(http://www.xiaoshuo.com/readbook/0019111_1656_1.html)搜到并重新校对后转发的,我是此书其余部分的人肉打字机。
  
  
  李霁野《给少男少女》
  
  再版序
  抗日战争爆发时,我适逢在天津,因为已经开始翻译《战争与和平》,便决定暂时不走,继续译书。我想,这部书写的是拿破仑进攻俄国,遭到坚决抵抗,终于失败溃退的事,对于我国抗战还有点鼓舞作用,作品又很有艺术价值,放弃了不免可惜。
  一九三八年秋,美德天主教会在北平合办的辅仁大学增设女生部,还未受日本帝国主义干扰,我便应约去教书,同时还可以译书。一九四二年十二月,辅仁大学有几个教授被捕,除夕我的一位朋友也失踪了,我自己又受过几次警告,便于一月五日出走,第二天便逃出了敌占区。在安徽界首镇听说故乡再次沦陷,便经洛阳到重庆。我当时写了一首绝句,可以作这一段时间生活的概括:
  既伤国破群奸误,
  复叹家亡音信无。
  入蜀道难惊绝谳,
  妖氛窒息放狂呼。
  一九四四年三月,我到了四川白沙女子师范学院任教。这个地方风景很好,十分幽静,在战争的年月,可以算是一个“世外桃源”了。旧友新交,相处得也极为融洽,友谊给我很大的安慰,生活是愉快的。遗憾的是妻稚远离,深以为苦。但在几个月的变乱之后,我恢复了以前那样的教书兼译作的生活。
  师友间的关系很亲切,谈话无什么拘束,什么问题都随便谈,只是避免时局和政治。在到女师院教课之前,我为看朋友到白沙,作过一次讲演。来教课后,人熟些了,那时毫无文娱或学术活动,学生们就偶然找我去为她们作一次讲演。我只略想一想,草草写个大纲,像平时同她们谈话一样随便讲个一点来钟。
  那时候当然是个大动荡的时代,同日本战争关系到民族存亡,在国共统一抗战的大同中,我们知道其间不仅有小异,还有激烈的对抗和斗争。对于这些大问题,我们绝不是漠不关心,但总保持沉默,只在极相熟的朋友中,偶然发些无用的牢骚罢了。所以这六篇讲演,除了措词有意含含糊糊的最后一篇外,似乎都很脱离现实。
  但是我相信,当时绝大多数青年都很关心祖国前途,热爱祖国,并对于祖国的将来充满信心的,人生有什么意义与价值,也是绝大多数人所认真思考的问题。为什么读书和怎样读书,上师范学院的人应该有所认识。恋爱问题有切身关系,随之而来的有子女的教育问题。学校附近发生的一件悲剧和学校里的有些现象,使我想到就这方面谈一谈。这些都是些常识而已,我想谈谈也就罢了。不料如我在旧序中所说,不少同学希望我把讲稿写出来,并有同学为我用蝇头小楷抄写,我对她们十分感谢。
  承亡友章靳以关心,把六篇讲演集为一个小册子,于解放前夕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印行,大概只印了千多册,看的人或者更要少些。解放初期,我在天津初次见到李健吾同志,他说看过这个小册子,并推荐给他的成年女儿阅读,我感到很大的欣慰。
  一九八○年起,我想用还可以工作的几年时间,修改过去的译著,将少数几本书重印一下,奉献给新的读者。于是,我将《给少男少女》重新阅读一回,记起前面提到的这两个朋友,并引起白沙一段生活的愉快回忆,我想作为一个小小纪念,这本小书也似可重印。我征求妻的意见,她又细心看了一次,同意我的想法,并认为还有更大一点的意义。
  我们觉得,十年动乱对于青年一代造成的损害实在可悲。许多人的精神状态,既不像五四时代,也不像抗日战争时期。那时候他们有悲观而无颓废,悲观可以成为推动人前进的力。那时候,他们对于祖国的前途是关心的,总想法对此有所贡献,为此作出任何牺牲均所不惜。那时候,他们对于人生的意义与价值,是努力探求,并力求达到最高的境界。这两个时期的青年都在祖国的历史上留下了辉煌的业绩。动乱后的青年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对于祖国的前途悲观失望,对于党和社会主义制度失去信心,既无崇高的人生理想,也没有纯洁高尚的情操。当然优秀的青年,奋发的青年还是很多的,他们使我们满怀希望和信心。我们认为那些迷失方向的青年也不是不可救药,其中绝大多数若是得到正确引导和教育,是完全可以转变、进步、有为的。这使我不能不想到自己的义务和责任。我想自己在哪些方面尽一点微力才好。妻已经因病老退休了,但除了照顾孙儿女外,还可以帮助我做点工作,例如看看这本小书,提出修改意见。修改不多,我只删去一二小段,因为那些意见可能引起无益的争议。增加了两首诗,可以将意思说得更充分一些。在当时的情况下,马列主义不便明谈,但我在讲演中一再提到的新思想,实际指的就是马列主义,这是从全文容易看出的。针对国民党的暴政,限于形势和自己的水平,我也只能谈谈泛泛的民主自由而已。这些都是很不足的地方,我想是会得到读者谅解的。
  有些问题虽然只是常识,我谈得也很浅薄,比如读书及其与人生的关系,人生的意义与价值,恋爱与子女的教育等等,尽管如此,我想对于当代青年也还有点参考价值。因此,我乐意将这本小书重新印行,奉献给祖国的希望——新时期的少男少女。愿在你们的心中永远闪耀着诗人雪莱诗句的光辉:
  “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假如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作者一九八二年七月二十七日
  写于太原迎泽宾馆
  
  序
  这本小书里所收的几篇讲演,是两年来在四川白沙国立女子师范学院讲的。我讲前只将要讲的意思写个很简单的纲目,讲过原想随风消失,并不想将讲稿写出来。近来很有几位同学催促我将讲过的话写一回,我自己颇有点踌躇,因为我觉得这一点平平常常的话,似乎不必再费笔墨。不过,有一点值得纪念的,就是在平时,往往因为随便谈天,谈到了什么问题,我丝毫不拘束的发表我的意见,毫没有什么避讳的地方,讲演时虽然稍有条理,意见和态度还是一样的,因为我相信,没有坦白亲切的空气,教育最好收起来不办。我不自信意见一定对,也不愿她们盲目的相信,我只就几个重要问题说说自己的意思,供她们思索。所以这些讲演,只是从零星的随意谈话集拢来的,没有什么保存的价值;我所愿意保存的,是那种坦然畅谈的精神。
  这几篇统是最近写起来的,最早的一篇已经隔了二年,又没有一个字的大纲,和当时所说的话难免有出入;但意思是仍旧的。其余几篇和实际讲的差不多。这样随便谈谈的讲演,举例多凭记忆,往往又无书可以查考,难免有错误,我自己就在写时改正了一个。受了别人意见影响的地方很多,我也无法一一指出,有些地方我甚至不过转述别人的见解,但我往往也记不清来源了。我只能说,我自己费过一番思索,并不是光偷贩别人的意思就是。
  我是很不善说话的,思想也贫枯,一讲再讲,讲了再写,实在是徒增惭愧。不过听讲的同学很热心,认真,不仅不苛责我言之无物,却还督促我写下讲稿,所以我也就不怕显露自己的穷酸相了。读者若不太见笑我们的贫乏,我们就是很感谢的了。
  一九四六年一月五日之夜,白沙。
  
  一 读书与生活
  到白沙来,原是应了朋友的约,来看看梅花的,听说有三百棵,很羡慕诸位的幸福。不料却有同学来找我演讲,我不免叹一口气,心想说书的命,到甚么地方也逃不脱。不过我实在没有甚么可说,因为我只带来一个空空的脑袋,预备装满了好风景,好印象回去;却原来也要付代价。这年头,穷日子真难过。幸而听几位先生说,诸位很爱读书,我因此想到现在要讲的题目。诸位也许笑我,“三句话不离本行”,我想这样笑我是不应该的,因为读书也罢,生活也罢,我都外行得很。现在纠缠到一块来说,恐怕更说不好了。
    听一般人的说话,读书仿佛是怪令人头痛的事情。不是“一部念四史无从读起,”分量太多,就是天气不好,“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又凉来冬又冷,收拾书包好过年”。——这首好诗,别处的学生听说都是很心会的。说是进学堂读书来的,为甚么这样为难呢?我想,现在的教育制度要负一部分责任:拿死的知识填塞了之后,再拿考试来测量结果,不要几年,学生就变为完全被动的了,读书的兴趣也被消灭。我记得自己在学校读英文时,先生曾经用过几种英国文学名著作教本,结果我往往想到这些书的颜色和样式便觉得厌恶。我这样怀着偏见来厌恶的,有那位“写起文章来像天使”的高斯密斯(Oliver Goldsmith)。以后我每看他的文章 ,特别看看他那聪明的高额头,便觉得怪对他不住。连对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我都表示过不敬,诸位就想一想这些教育家的本事!幸而我自己碰到一本《天方夜谭》,使我对外国文学的兴趣,没有完全被闷死。从此我发现了一个新天地,在课堂上虽然不免常打盹,课外却往往懒得睡觉。我用不着再听先生三番五次的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或“书中自有颜如玉”。我知道他们只使我见到“颜如铁”,我倒不如闭眼念几声佛。我不知道别人的经验怎样,不过我相信在塞与考两重夹板中间,总压不出很好的结果。
    所以我觉得,要想培养读书的兴趣,非将态度根本改变了不可。读书不是要应付考试,不是要敷衍外来的要求,却是要满足内心的需要,充实自己的生活。换了话说,读书必须是自己的有机的一部分,必须和自己的生活经验熔为一炉。
    若是书和生活经验发生了亲切的关系,书便有了味道,变为知己的朋友一样了。若是生活经验从读书扩大推广,充实的机会就无限的增多了。书将人的生活方式和态度根本改变,是常有的例子。反之,实际生活的经验越丰富,读书的欣赏和理解力也就越深广,也就越能领略书中的真味。所以读书与生活是相辅相成的,必须两者并进,才可以达到佳境。光读书而无生活,只尝得到间接的经验,和吃嚼过的饭差不多;光生活而不读书,却势必空虚,狭小。
  我现在来举几个小小的例子,说明我这一点点的意思。我说读书可以增广加深生活的经验,因为名著是最好的感情和思想的结晶,我们可以从其中吸收无穷的,精神的养料。很平常的东西,经过名著的作者,特别是诗人,描写之后,便有了意味,在读者的心中形成了联想。这样的诗句便成了“Open, Sesame!”(《阿利巴巴与四十大盗》中开门的咒语)一样的咒语,可以替读者打开了珍贵的宝库。诸位知道,罗马有一位大诗人维吉尔(Vergil),他在中世纪被人认为魔术家,因为他的半行一行的诗,往往可以在读者心里唤起无穷的联想,仿佛是咒语一样。
    最近翻译吉辛(George Gissing)的《四季随笔》(The private papers of Henry Rye croft),其中有一段将这个意思讲得最好。他引约翰生(Samuel Johnson)的话:在读过书和没有读过书的人之间,同死人与活人之间,有同样大的差别。接着他说蝙蝠和枭鸟,若不是因为入了诗人的世界,他也许看到它们,听到它们,只怀着厌恶或迷信。可是,
  “Then nightly sings the staring owl,
  To -whit!
  To -who! --a merry note。”
    (凝目的枭鸟夜夜歌唱着,
    To -whit!
    To -who——欢快的歌调。)
    “On the bat′ s back I do fly After Summer merrily”
  (我在蝙蝠的背上飞来飞去,快快乐乐的追随夏季。)
  这两种鸟便入了超凡的境界,变为富于诗的联想的了。可是对于不读诗的人,它们和麻雀有甚么不同呢?夜莺、云雀、布谷,也因为诗的联想,更被人珍视。这种微妙的经验,不读诗的人却无福领略。我因为韩愈的诗句——
  “黄昏到寺蝙蝠飞,”
  对于蝙蝠也颇怀好感,而且每见到它,往往想起
  “绕床饥鼠,蝙蝠翻灯舞,”
  仿佛见到了诗人辛弃疾独宿的凄凉情况。读过一点诗词的人,黄鹂、燕、鸠、杜鹃等鸟所引起的情绪,也自然和未曾读过诗的人完全不一样。我们经过诗人的眼睛来看万象,经过诗人的耳朵来听万籁,仿佛是增加了一种感官;而不曾读过诗的人,却仿佛是瞎了眼睛,聋了耳朵,他们的生活经验自然也就贫乏得多了。其他如树木花草,本身固然是美的,也因为诗的联想而更美。梅呀、柳呀、梧桐呀、芭蕉呀,在不读书的人的心目中,假如引起甚么情绪的话,也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所以读书使我们的生活丰富。
    吉辛又说到中夜的钟声使他惊醒,若不是为了莎士比亚的联想,他也许会诅咒它扰乱睡眠呢。读过张继的
  “夜半钟声到客船,”
  假如诸位中有人中夜被钟声惊醒,不会因此感到喜悦吗?
    生活的方式和态度被读书所改变,是所以还要办教育的基本理由,恐怕诸位从教育家听的已多,见的已多,我用不着多说了。我只说一件小事。多年前我读到一篇论散步的文章,作者特夫莱严(G. M . Trevelyan)说他有两位大夫,一位是他的左腿,一位是他的右腿,在身心失调的时候,他总请他们医治,而且一治必好。那时我还在穷学生时代,而且颇有人担心我活不下去,所以常请这两位大夫侍候我,是最合理,也是最经济的事。决然下聘约。不像目前许多教授,只兼挂名的差事,他们倒是很热心服务的。几年后旧同学见到我,都惊讶我居然不但没有入墓,却比以前健康些了。这还是小益处。他们给了我更多的精神上的快乐。我觉得我的整个的人生观,都差不多因为他们改变了。别的人听说都是用脑子思想的,我却用腿思想的时候也颇多。我向诸位保证,腿实在不像许多脑子那样空虚。假如我早几年读到这篇文章,我不知要多得多少益处;特别他论到青春苦恼期的一段,会给我最健全的启示。我先说到蝙蝠,诸位也许有讥笑我悬空的;这一回可腿踏实地了。
    我说生活的经验也可以增加读书的理解和欣赏,让我也来举一点小小的例子。记得有一回,和在座的台静农先生谈到中国诗的意境,我说很欢喜柳永词中的“杨柳岸晓风残月”。他问我,前一句“今宵酒醒何处,”如何?我摇摇头,因为我不善喝酒。他却觉得酒醒后那境界更好。这有点不好商量。不过他继续说,有一次回故乡的途中,却亲身经历过这境界。我只有甘拜下风,承认他的欣赏更真切。在我,“杨柳岸”和“晓风残月”从没有合成过一张和谐的图画。
    我在北平,教学生读过一点诗,有一位坦然承认念不出甚么味道。多半是情诗,他正在厌恶女性,难怪的。暑假后,他见我第一句话便说他喜欢那些诗了。我笑了笑,知道他不是在厌恶中过日子了。
    对于名著的欣赏,有许多地方很受自己的经验限制,所以脍炙人口的名著,有时读不出甚么好,也不必扫兴的。怎样的名著也往往有不精彩的地方,不一定就是自己的了解力过差。就是最精彩的地方,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同样领略。有人说,一年读一次莎士比亚,每次都可以有新发现。真正的名著,大体都很耐咀嚼,咀嚼一回,总可以得到些真味。不要只相信别人的说法,虽然明达的批评可以帮助我们的欣赏,可惜这样的批评并不多。我们和十个人相交,未必有两三位可以成为朋友;从书中所得的友谊温情,比例却比较高。有时我们自己的经验没有成熟,不能了解欣赏一部作品;有时同一作品,因为读的时间不同,给我们很不同的印象,可以证明自己的经验往往在读书上有绝大的决定作用。所以我们要想深入到书里去,非同时将生活经验尽力扩大不可。有批评家说,少年人读西万提斯(Cervantes)的《吉珂德先生》( Don Quixote)会发笑,中年人读了会思想,老年人读了却要哭,也就正是这个道理。
    所以生活同读书是分不开来的。一方面不要作书呆子,将脑袋里装满着死书;一方面也不要空着脑袋过生活。读书应当是生活的一种享乐,不是令人头疼的工作。生活应当用书籍来陶冶,使它美化并充实。读书,我们可以接近古今中外的良师益友;生活,我们才可以接受他们给予的恩惠。这样将生活和读书熔为一炉,我想英国诗人勃莱克所说:
  “……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一粒沙里一个世界,
  一朵花里一个天国,)
  这境界我们有时候可以领略到。
    谢谢诸位的耐心,费不少时间来听这几句很平常的话。
  一九四四年一月
二 桃花源与牛角湾
  
  在诸位快要考试的时候,自治会的同学找我来说几句话。我想到一个诸位一定很爱听的题目:“我不赞成考试。”不过,我要是真就这个题目说话,学校当局恐怕今晚就要通知,已经为我买妥了船票。所以我就另想一个仿佛有点奇怪的题目。其实意思是很平常的,我只用“桃花源”和“牛角湾”代表两种读书的态度。
  诗人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诸位大概是早读过的,总还记得那位渔父怎样到了“豁然开朗”的境地。我们乡间的一句土语,说人无论在那一方面越来越狭小,便是钻进了牛角湾(或尖)。两相比较,桃花源大概是愉快些的,所以我虽然没有把握领诸位进去,也至少要尽力奉劝诸位,不要向牛角湾里走。今晚我只略谈到读书的方面,而且从消极着手,劝诸位有几件要避免的事。
  第一件要避免的是戴假面。换了话说,就是不要牵强附会。因为“文以载道”的说法,在中国很有势力,而所载的道又往往是歪曲的,中国的读书界真被闹得个乌烟瘴气。处处拿这歪曲的道作标准来批评,有些著作的真面目,非被遮掩起来不可。最显著的例子是《诗经》。道学先生们是最怕提到男女之情的,认为是可耻,是罪过。所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实在令他们皱眉;“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吗?头痛得很。“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实在比苍蝇闹哄哄的还不成体统!但是诗被尊为经了,“硬是”没办法。幸而他们有一幅尊君的假面具,就用它将他们心目中认为的丑恶遮盖起来,直到近些年才被人揭穿。现在诸位大概都敢承认《诗经》里有许多首是纯真的情诗了,可是早二、三十年你们若这样说,也许会有人逼着你们悬梁或投水。道的力量是有这样大的。
  我们常听到爱国的士女说,道德是我们的唯一的国宝,别的国家不是没有,便是只有劣等的货色。我所以加重说“我们的”,是怕诸位误听了我的意思,以为我说我们只有这一件国宝。我要有那样意思,真是罪该万死:我们的国宝绝对不止一件。我可是要说,这个宝贝不仅我们有,别的国家也有。我们就以经对经来举例。他们有一部《圣经》,大家知道的。《旧约》里面有一部《雅歌》,歌中有这样的句子:“我的良人好像羚羊,或像小鹿。他站在我们墙壁后,从窗户往里观看,从窗棂往里窥探。”怪不规矩的。“我的新妇,你的嘴唇滴蜜,你的舌下有蜜有奶。”这比木瓜琼琚还不成话。再有:“愿他用口与我亲嘴,因你的爱情比酒更美。”道学先生也只好摇头,骂一声该死。不过也是被尊为经的,只好蒙上假面,另加解释。我们有君,他们有天主,都是至尊,向他们那里一推,就一切没有问题了。所以他们说,《雅歌》里所写的不是男女的爱,是比喻,是对于上帝的爱。若有人提出别样的解释,便是异端邪说,这样的人只好请他上火柱。我上面仿佛说到投水了。一水一火,实际上是并不冲突的。我们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还是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呢?
  他们的注经解经,在牵强附会上,实在比我们有过之,无不及。中世纪有许多Schoolmen,专作这钻牛角湾的工作。他们所戴的假面具,虽然在文艺复兴时代及以后常被揭开,现在并没有变成仅只在博物馆陈列的东西,还是满有势力的。
  这样蒙了道的假面去读书,特别是抒情的作品,是荒谬极了的,就是读一辈子,也得不了真解。所以假面具是第一要揭开的。因为这样的假面具,往往是用错误的思想糊成的,所以要先在自己的思想上,下一番考察的功夫。
  第二件要避免打花脸。花脸,诸位在旧戏里大概是都看过的,例如曹操,出场总打着白脸;在一般人的心目中,“白面曹操”是一个绝大的奸雄。既然捉了曹,我就用他作更进一步的例。因为《三国演义》是一部很流行的小说,曹操又是舞台上一个常出现的人物,他的脸经过这一画,和实际上的情形差得很远了。只看演义和戏的人,更不知道他在文学史上颇有点地位了。
  孔夫子是被人尊为圣人的,可是因为理学家还有他们的信徒,在有些地方也很为他打了花脸,我以为真面目也被隐盖起来不少。读到有些人派给他说的道理,我不免觉得他是怪没有人情的。可是想到他老先生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又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同时也无妨“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却觉得近人情的很。再想到“子见南子,”不免叹息连及门弟子子路还那样不知趣,后世的误解,打花脸,大概是难免的了。将曹操涂白脸,使他坏透骨,是抹煞真面目;按照自己侏儒的尺度,抹煞或涂改巨人的弱点,以为这样可以将他变为神,捧上天,也是一种打花脸。真相不能显露,在两种情形下是同样的。西洋的好传记所以有生命,就是因为不打花脸,保存真面目。中国的行状墓志之类所以不堪读,原因也就在这里。西洋的墓志铭也同样有这个毛病。仿佛是拉姆(Charles Lamb)罢,小时候读这许多墓铭之后,惊讶的问道:“Where are the naughty ones?”(调皮的人们在什么地方呢?)
  在这里我附带说一说,表面上很轻微的轶事,往往比大事件更容易表现一个人的真性格。要了解一个人的真面目,这些也绝不可忽略。读过《宋人轶事》中东坡轶事的人,一定比仅读诗文书信的人了解深。《约翰生传》(Boswell: Life of Samuel Johnson)的魅力,多半就在这里。知道孔子爱吃姜,“不撤姜食,”是很小的事,不过我觉得颇有意味,因为——我是爱吃姜的。
  所以读书总要尽力保存原著者的真面目,连细微的地方也注意。别人的解释往往有心或无心的给人打花脸,不要轻信二道手的知识,总直接读原著,并细心不要替人打花脸,扭歪人家的面目。
  第三件要避免踩高跷。这种游戏在乡间赛会玩灯的时候常有,诸位多数人大概是看过的。脚下踏着很长的木腿,头差不多有屋檐高,要仰起头来才可以看见人脸,小的时候我记得很佩服。不过作为游戏则可,读书采取踩高跷的态度却是不可以的。作学问的基本精神要谦虚。我们的精力和时间都是很有限的,连小小的一部份东西往往终身还研究不到精透,若是稍稍知道一点点就自满起来,实在是既可怜,又可笑。我们乡间有一句土话,“满罐不摇半罐摇,”所以摇的总是半瓶醋。在研究学术的地方,这样的人是绝对要不得的。他们最好是去走江湖,卖假药。我想起两个小小的例子,都是发生在国立大学里的。不久前茅盾出了一本书,书名叫作《霜叶红似二月花》。一位大学教授不下十次发出这样的议论:新文学不懂得平仄,将杜甫的诗句中“于”改为“似”,不通之至的。知道“于”是平声,“似”是仄声,有点四声的常识,对于读中国诗确有些用处。不过,拿这点点常识扬扬得意的大发议论,是怪有点可笑的。其实书名并不一定要依照原诗。何况那一句诗,若是我记得不错,是杜牧的。将小杜错成老杜,恐怕比一字平仄之差严重得多罢。可是他得意得很,总大言不惭的说来说去。犯错误是谁也难免的,可恶的是那样的态度。实物示教的办法,我是很赞成的。诸位若一看那样踩高跷的姿态,大概要警戒警戒自己,不要那样出丑罢。可惜我们这里,还没有看到那样好教授。
  这位教授也以专门研究歌德(Goethe)自负,一本《浮士德》(Faust)天天拿在手里,常常还读几行的。看到吉辛的《四季随笔》中将他的自传《诗与真》写作“wahrheit und dichtung”(真与诗),就发议论道,真糊涂,书名都弄得颠倒错乱。我毫不懂得歌德,也不记得在什么地方仿佛看到过,他自己原来就这样命名他的书,不过以后改成今名了。我请教他是否是这样子,他十分肯定的说:那有这样事!所以连我也糊涂在内了。
  诸位大概记得一只蛤蟆在井里看天,慨叹天太小了的笑话。我奉劝诸位不要变成这样的蛤蟆。不过,要跳到江里,跳到海里,我倒不一定要劝阻诸位的。
  希腊的哲人劝人要知道自己,因为自知之明是智慧的初步,是一切修养的基础。孔子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样真诚的态度,作学问的人应当尽力养成。
  我奉劝诸位不要踩高跷,并不是连所有高跟鞋也都反对在内,跟不太高的鞋,也无妨穿穿。我们多少都喜欢穿点高跟,这是情理之常,完全平底,有时倒未免显得矫情。我是最讲人情的。而且我说要谦虚,绝不是要养成自卑心理的意思。真正的自知,不仅要知道自己的限度和弱点,也要知道自己的可能性和力量。
  最后我要奉劝诸位不要怕鬼子。换了话说,就是对于外来的生疏的思想,不要怕得什么似的。对于不习见的东西起疑心,甚至害怕,原是生物自卫的本能,没有什么大可非议;不过随着教育程度的增加,这种趋势应当逐渐减少,终于消灭。多年前我回到乡下的老家,因为穿短服,很被人骂为洋气。我在这里说话若穿短服,诸位一定毫不惊奇,最多不过因为破旧一点,笑一笑。许多被认为可怕的外来思想,其实不过像短衣服一样,见惯了,平常得很。
  近代各种学术的比较研究(Comparative study),把一般的成见破除了不少,对于养成宽大的观点很有帮助。我随便举几个浅近的例子。进化论已经是近代思想的一部份,大体是被人公认的了;可是在西洋仍有不少神学家反对,在中国还没有被一般的了解,更不用说承受。说人从最低级的生物演进,人的远祖是动物,可从比较研究得来许多的证据。植物和动物的生命,都从一个受过精的细胞,种子或卵,开始。人也是从一个细胞开始。若是从一个细胞可以发展成含有无限可能的人,人种演进的原则有什么可以惊异呢?解剖其他动物作比较的研究,也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事实。鲧鱼的鳍,看来和人的胳膊和手毫无相像的地方,可是去下皮来,骨架却惊人的类似。鸟翼正相当于人的手,不过为适应飞翔,少了两个手指头。我看见过一张马的骨骼和人的骨骼对比的图,除了四蹄的演变和手足显出差异之外,相类似的程度也是一目了然。
  解剖学和外科手术,都证明人的脑子和其他动物的,在组织上相似,指挥动作的部位分配也相同。因此从动物的实验所得的知识,对于治疗有很大的帮助。
  就是受了感情的刺激,人的反应和其他动物的,也很有相同的地方。两条狗哆起牙来,狺狺叫着要打架的情形,诸位当然是都看过的。这和两个人握起拳头,呼吸短促,鼻孔煽动,准备动手的情形,有什么不同呢?
  用X光透视,猫狗一类动物的消化过程,是可以看到的。在食物正消化时遇到剧烈的刺激,消化便立刻停止。因为这时候脑、肺、心、筋肉,都需要更多的血,准备战斗或逃跑。所以呼吸短促,心跳加速,脑和筋肉都紧张起来了。诸位饭后若和人口角,一定会觉得胸口发闷,消化欠佳了,因为人的消化,也同样受感情的影响。所以为自己,也是少生气为好。
  受了剧烈的感情刺激,不仅血液里增加了糖,副肾腺(Adrenin glands)也有更多的分泌输进血液里面去。这种分泌,不仅帮助神经停止消化的工作,也可以消除筋肉的疲劳,而且若是受伤流了血,还有凝血使它少流的功效。感情紧张起来,自然不是非打不可,不过打的准备是有的了。例如给诸位一个极端严格的考试,诸位也未必卷起袖子来打监试员,不过格外能开夜车,消化不良,心跳迅速,血压增高……总之,和准备动打的情形是完全一样。唉,常常想动打,活着还有啥趣味?所以我反对考试,也不是没有一点科学的理由。既然说到了这两个讨厌的字,我索性向诸位交出我的小抄:关于这些事实,我的常识都还不够,我只转抄一点侃诺教授(Dr. Walter B. Cannon)的话,他将达尔文(Darwin)的有些观察,更进一步证实。
  许多对于动物的生理和病理的研究,都是经过实验的,所得的结论都可以应用到人的身上。这种比较研究不仅改变了人的观点,也已经给予人类许多实际的益处。而且这种比较研究,不仅限于动物,也伸张到植物的范围里了。
  吉恩教授(William W. Keen)在一本书里说到印度的植物学者饱司(Jagadis Chandia Bose),实验出植物对于蒙药的感受反应,和人是相同的;植物在夜间渐渐将活动减低到最低限度,天亮时活动再重新开始,和人也正是一致。他又研究出,植物皮的活动细胞层,在每隔约十四秒的时间中,规律的扩大缩小,促成汁液的循环,像人的心使血液循环一样。所以他得到一个结论:动物生活中许多令人迷惑的问题,可以从考研植物生活上得到解决。
  法尔教授(Cliffard H. Farr)的新颖见解,吉恩教授在同书中也提到的。他说植物有感官(Sense organs),而且受了温度、压抑、气体和电的刺激之后,发生不同的反应和活动。吉恩教授自己甚至说,植物显出记忆,而且有些活动满可以看为快乐和痛苦的表示;至于从土壤中选出适宜的化学品,选取最适于生长的气候,叶子向着阳光,根背着阳光,却显出植物是有意志力了。无论我们对于这些见解怎样看法,这种比较研究对于动物——包括人在内——生活的了解,能有很大的帮助,是没有疑问的。
  既然提到了植物,我就再举一个别样研究的例子。这种研究的结果,历史家、人类学家都不能忽略,也可以看出比较研究的重要。苏联的生物学家瓦维洛夫(Vavilov)和其他的科学家,搜集了三万三千五百种麦子,加以比较研究,将它们分为不同的六类。一类的中心是阿比西尼亚(Abyssinia),从这里发生的农业,是埃及文明的萌芽。一类的中心是阿富汗(Afghanistan)东南部,印度和米索波达米亚(Mesopatamia)的麦子是从这个中心传来的,现今欧洲和北美的麦子也就是这类的变种。瓦维洛夫从这些研究得到结论:农业在山间开始,以后才传到江河的流域。若是他这个结论对,文明开始于江河流域的说法便要改变了。因为有农业,有可以储藏的食物,文明才可以开始。自然,文明究竟从什么地方开始,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这种研究是个重要的线索。考古学家的发掘,可以供给许多珍贵的材料。所以要解决一个问题,往往需要将多种学问的收获,加以比较研究。说到考古学的发掘,我顺便提一提,在米索波达米亚南部,乌尔(Ur)地方的考古工作,使我们知道四千五百年前那地方的文明比现今的半个世界都高。记住这点事实,听国粹文化家纵谈我们自己的五千年文化,我们能不红脸吗?
  既然冒犯了国粹文化家,我索性就再不敬一下罢。刚讲到的是食物,我们还是不离本题。我想,古一点的“空见葡萄入汉家”,近一点的蕃茄和土豆,他们大概都是觉得不合胃口。请便。胡椒大概也是他们诸位不吃的,我可喜欢酸辣汤。若是我们请他们闭口不要费米,他们大概会回答,这是国产呀!可惜科学家不识趣,偏说菲律宾大概是米的老家!
  因为在风俗道德方面,褊狭的见解最为普遍,比较研究也就更为重要。例如我最初见到书上说,埃及人崇拜母牛,认为神圣,我觉得真是再可笑不过了。以后稍稍多知道一点,看法也就改变了。在原始人的心目中,最迫切的问题是生命的延续,一切赋给生命的东西,因此都容易被认为神圣。牛乳是给人生命的,从吸吮牛乳的姿态向上看,牛的身体形似天宇。这样一解释,他们的崇拜便是很自然的了。其他在现代人看来很荒谬的崇拜,都从这个基本的观念出发。他们所崇拜的是生命的来源,所以崇拜物在他们眼中并不是不洁或丑恶。有些地方在人老到无用的时候,便预备两三天粮食,把他们送到山里等粮尽饿死。现代人一定说,这是多么残酷,多么不道德呀。不过,我们对于道德的了解更深时,便会知道,道德没有绝对的标准,是因时因地不同的。在一个经济力不足以养活老废人的社会中,若因为顾及他们而危害幼小者的生命,在他们一定认为是不道德的。生命的延续是第一要事,所以老人饿死,他们认为当然。批评西洋的家庭组织不合人情的议论,是常常听到的;我们所赞扬的是五世同堂。不过,稍稍细心看一看,还是他们的人情厚,我们的人情薄。我们是上一代向下一代讨债,人家是教育下一代,并认为这是应尽的义务,不是要偿还的债务。
  有一种凄惨的记忆,我是很不容易忘掉的。这虽然不是我注意道德问题的唯一原因,却是很重要的一种。小时在我家邻近,有两个神经失常的女子。一个是被母亲管得严,不与外面任何人接触的少女,一个是母亲天天勉强她吃斋念佛的年青寡妇。以后我稍稍读点心理研究的书,我才悄然明白,她们是受了歪曲的道德观念牺牲的人。她们不过是无数人中的两个。将所谓野蛮人的道德加以比较研究的学者,常常加重语气说,他们的道德往往比我们的聪明得多,合理得多了。
  我想,我所举的这一点例子,可以大概说明我的意思了。我不过要奉劝诸位,处处要保持自己的真面目,也处处不要抹煞别人的真面目,努力作谦虚的真人,用开明勇敢的态度接受新的思想,新的印象,这样眼光便可以远大,作学问也就有随地逢源的乐趣了。我虽然不敢保证诸位可以进桃花源,宋朝的诗人所写的佳境,诸位却随时可以神游:
  “山重水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九四四年五月
三 至上的艺术——爱
  
  前几天学校附近发生了一件恋爱悲剧,一时颇引起了一点纷纷扬扬的议论,有几位英语系的同学想要我说几句话,我立刻就答应了。我所以毫不推却,因为这个问题很重要,是值得谈谈的,并不是因为我觉得我可以讲得好。我一向对这问题倒是注意的,不过我所知道的太少了。诸位来听讲的很多,听了大概会失望的,尤其因为我并没有什么爱的秘诀可以传授。
  爱是有许多种的,我这次所要讲的是两性的爱。
  诸位多半是研究西洋文学的,所以我开头先讲讲爱情在西洋生活和文学中所占的重要地位。我想我最好借用诗人的口:
  “I know
  Of no more subtle master under heaven,
  Than is the maiden love for a maid,
  Not only to keep down the base in man,
  But to teach high thoughts, and amiable words,
  And courtliness, and the desire of fame,
  And love of truth and all that makes a man.”
  ——A. Tennyson:“Idylls of the King”
  (我知道
  天下没有比对于一位女郎的初恋
  更灵巧的教师,
  不仅将男子心内
  卑污的一切抑制下去,
  却也教给高尚的思想,可爱的言词,
  礼貌,求名的欲望,
  爱真理的心,和使人成为堂堂男子的一切。)
  诗人的话是并不过火的:爱情是支配生活的一种力量。在中国,项羽的故事是大家熟知的,他是一世的英雄,他的流传万古的绝叫是:
  “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比失去天下让他感到更大的痛苦。这首《垓下歌》为我们这位英雄增色不少。
  在西洋中古有种武士制度,诸位是知道的。这种制度的理想有许多地方自然颇可笑,但它在西洋生活上留下很好的影响,就是对于妇女的尊重。这种尊重妇女的传统,和对于爱情所持的态度,是研究西洋文学的人要首先了解的。
  我们再看看在西洋的文学中,爱情占怎样的地位。西洋最古的文学是希腊和希伯来的。希腊最早的重要文学作品是相传为荷马(Homer)所作的两部史诗:《伊里亚得》(Iliad)和《奥第赛》(Odyssey)。前者以进攻特罗伊(Troy)的故事作材料,后者叙希腊的英雄奥第修斯(Odysseus)凯旋回去所遭遇的故事。这个战争的导火线是巴里司(Paris)和海伦(Helen)的恋爱。
  希腊有一位女诗人萨波(Sappho),关于她,柏拉图(Plato)有一首诗铭,可以说是推崇备至:
  “Some say there are Nine Muses.
  So few then?
  Sappho of Lesbia makes their number ten.”
  (有人说,有九位司文艺的女神。难道这样少?
  里斯比的萨波使她们的数目变成十人了。)
  他的意见是古今批评家都同意的。她写的是情诗。
  希伯来的文学宝库是《圣经》。作为文学看,《圣经》最好的部分恐怕是《雅歌》罢。《雅歌》是情诗。
  在罗马文学中,可以和荷马并肩的诗人是维吉尔(vergil),他的史诗《伊尼伊得》(Aeneid)中最脍炙人口的故事,大概是狄多(Dido)因爱诗中的英雄失望,而火焚了自己的悲剧罢。以抒情诗著称的加达拉斯(Catullus)和渥维得(Ovid)更不用说;后者还写了一部《爱经》(The Art of Love),被人作为藉口将他放逐。
  第四世纪基督教在欧洲渐渐得势了,人的眼光从现世转到未来,从人间转到了天国;所以古希腊、罗马的文学被人轻视忽略了。“原罪”(Original sin)的观念更想在人性中将爱情闷死。可是第四世纪留传下一篇《维尼丝祭前夕》(Pervigilium Veneris),是异教思想的花朵。这篇诗的叠句是:
  “Loveless, mayest thou love tomorrow, loving still tomorrow love.”
  (没有爱的,愿你们明天爱起来;在爱着的,愿明天仍然爱。)
  可见爱情是闷不死的。不过窒息的时间也够久。直到十一世纪后半至十三世纪前半这两世纪的时间中,法国南部普鲁文斯(Province)产生了许多诗人,他们被称为“ troubadour”,欧洲抒情诗的传统才算复活了。他们所歌咏的是爱情。
  使中古完结,近代开端的,是文艺复兴运动。这运动在意大利开始,是人间本位思想的复活。意大利的诗人皮特拉克(Petrarch)是这运动的前驱,这自然是他的伟大功绩;可是使后代对他有亲切怀念的,或者是他为劳拉(Laura)所写的情诗罢。
  这样复活起来的抒情诗的传统,在西洋文学中演变发展着一直到现代,使爱情成为西洋文学的主要题材。自然,我并不说是全部。
  中国没有情诗的议论,是我们常听到的,当然不正确。我们的诗文有些走了载道的歪曲道路,或者空无内容,倒也是实情。可是有许多有生命的作品,也大都用爱情作材料。我们最早的诗歌集《诗经》,古诗十九首的一部分和其他一些汉朝无名氏作品,晋、宁、齐朝的《子夜歌》,许多最好的唐诗和宋词,都可以作我们的例证。所以道学家想将爱情从生活和文学中挤出,到底是作不到。
  其次我想讲一讲近代思想家对于爱情持怎样的态度。他们的第一个基本态度是主张灵肉一致。基督教的观点以为灵是神圣,肉是罪恶,所以想使灵高升,非将肉消灭不可;因为消灭是作不到的,就极力给它吃苦。异教的观点却以为肉是灵的寄托,没有脱离肉的纯灵的生活。英国的诗人勃朗宁(Robert Browning)有这样几行诗:
  “For pleasant is this flesh;
  Our soul in its rose-mesh
  Pulled ever to the earth, still yearns for rest.”
  (因为肉体是愉快的;
  我们的灵魂在它的玫瑰网眼里
  永远倾向大地,渴望休息。)
  “……Nor soul helps flesh more, no, than flesh helps soul.”
  (灵对于肉的帮助并不超过肉对于灵。)
  将这个意思说得极清楚。
  近代的思想家不仅不将肉体看作犯罪的根源,并且还主张用净观的态度(Sense of purity)看人的本能生活。两性的关系,除了最低级的少数种生物外,普遍存在于全世界的生物。将这关系看为不洁,看为罪,只好敬请闭眼,等候着世界末日的来临了。两性的爱是生命的来源,所以用不洁的眼光来看的人,是从生命的源泉来毒害人生。他们违反着自然律,戕害了自己,在无意的报复行为中,立下些道德的规条,在人间撒遍了毒恶的种子,引起心理的冲突,失常,种种的悲剧。净观的态度并不是解决一切的万应药,不过这是向正当方向走的,而且只有持这样态度,才可以寻求科学的知识,向愚昧和顽冥进攻。
  以前的人和现在的许多人,关于性的一切,总持着将人蒙在鼓里的态度。不仅家庭不准谈说,学校的生物学和生理学也毫不谈到。这种缄默的阴谋所酿成的不幸,真是令人寒心。近代的思想家持开明的态度,向无知和顽冥进攻,主张将性的知识作为人生常识的一部份,教给男女的孩子,而且以为能在十岁以前完成这种教育最好。自然,儿女有这样的问题发生,以后也仍然可以随时向父母请教。所以关于性的生理和心理,科学的研究在好些国家已经很有成绩,而且研究所得的知识,在开明的家庭和学校已经在应用着了。
  在性的生活中,和在社会生活中一样,有变态和病态存在。以前的社会学者对犯罪人,也就是社会生活中变态和病态的人,是很苛刻的,法律和习惯自然也同样。因为犯罪学在近代的进步,一般人更明瞭犯罪的性质,例如先天决定,于是对于犯罪人也就改变了态度,偏于同情的怜悯了。对于性生活的变态和病态,态度的变化也和这同样。我们的态度是要瞭解这些情形,正视事实,不是要苛责,要裁判。同情的瞭解和指导才是我们应做的事。而且性生活的许多现象,也不是轻易就可以判定怎样是正态,怎样是变态,近代的权威霭理斯(Havelock Ellis)还这样说呢。即使我们能断定是变态了,其中所包括的问题往往复杂得很,不是道德家片语就可了事的。我们在任何研究上都要先学谦虚。若是“嗳呀呀”就可以解决了同性爱的问题,训育员的脑子倒也是够用了的。
  不过变态和病态不是我们今天要谈的主题,我只是要略谈一谈我们对于爱情应该怎样看法,持怎样的态度。我觉得,我们应该将爱情看作一种艺术。我们现在所瞭解的爱情观念,是很近代的产物。以前的人,现在也还有多数人这样,以为两性的爱既是天赋,所谓“食色性也”,姑且黯然承认它存在就是。有些人耸耸肩头,不在上面多费心思;有些人以想到谈到为耻;有些人甚至认为罪恶,即使不能消灭,也非尽力践踏它不可。他们宁可在黑暗中和“魔”格斗,有时失足跌倒,有时戕身丧命,结果总是“道”高一尺,“魔”长三丈。现在一般的大度幸而在渐渐改变着了。
  将爱作为一种艺术加以研究,在波斯和印度原已有过,可是近代生物、生理、心理等科学的发展,才给这种研究奠定了稳固的基础。多方面的知识是必要的,愚昧必须首先铲除。有人说,若将食的知识保守秘密,像对性的知识一样,实行沉默的阴谋,世界上不知道要闹出多少悲剧来。幸而人类没有这样愚蠢,所以从发明了用火以来,食的方面渐渐进步,现在食不仅是果腹,也是有艺术意味的事情了。食物的研究也是近代科学的一部份了。对于性的研究,我们也应当持同样的态度。也许有人以为这样便损失了爱的神秘性,也就是损失爱的美了。这想法是一种错误。我再打个比喻说,在显微镜下看过了植物的细胞组织之后,一个新的美丽的世界却在我的眼前展开了。所以正当的知识应当是这种艺术的基础。
  我们研究食物,知道了各种的维生素,进一步我们便要研究怎样保持提取最大的营养价值。换了话说,有了知识,我们还要有技术。在爱的艺术上也是这样子。
  世间最美的东西往往是最脆弱的,例如花。爱是嫩美的花,需要小心的培植。所以除了知识之外,爱的艺术需要入微的体贴。不浇水,花是要枯死的。没有体贴入微的培植,爱也要枯死。要“动员”我们天性中最好的一切,才可以有使这种艺术达到完美地步的希望。光是知识和技能还不够,我们还要有对宗教一样的严肃。自然,我不是指悬空的宗教,也不是说道学家板脸鼓嘴的严肃。
  有些人说嫉妒和占有是真正爱情的特征,我想这怕是通行的意见罢。当然,自己的爱人总是天下第一,惟恐失去,也是人情之常。不过,用嫉妒和占有作保镖,在恐惧的空气中维持着的爱情,是不是顶有趣的宝贝,我可就不大知道了。罗素(Bertrand Russell)说嫉妒和占有是足以致爱情死命的,我想这话很可以供想维持爱情的人深思待到所占有的只是躯壳,而仍然施用残酷的手段,维持着自以为得意的外表,那就更不足道了。使对象痛苦,基从对象接受痛苦而感到满足,这种残酷是变态,不是我现在要说的。自私,不体贴对方,要求认为当然的爱,我认为都是残酷。这和嫉妒,占有,同样应当避免。爱情不是这样能够获得或维持的。
  以下我想关于各种可以料想到的情形,分别简单的说几句话。
  相互的爱自然是最圆满的,愿诸位都有爱也被爱的幸福。要使这种幸福持久,积极的方面是要求得知识和技术,消极的方面要避免嫉妒,占有,和残酷,我们已经说过了。用自由和信任作爱的两翼,使它翱翔。这二者是爱的空气和阳光,在这里面生长起来的爱,才有健全的生命。爱既是有生命的,爱的艺术便没有止境,要使它日趋完善,就有不断细心经意的必要。不过既然无拘束,无疑惧,这应当是人生最愉快的工作。
  相互爱了,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分手,在人生中也不是不常有的事。
  “Since there’s no help, come let us kiss and part.”
  (既然没有办法了,让我们来亲吻分离。)
  这也许是所谓Mushroom Growth,也许经时是很久的,但都未必酸苦,却往往像一场好梦,留下甜蜜的记忆来。
  被爱可是并不爱,往往也是怪苦恼人的事,对不对?我觉得诗人是很可爱的,可是诸位的前辈使他们有不少吃过很大的苦头。我们在班上已经读过好几首诗,哀求他们的女神不要残酷无情,不要漠然轻视。不过大体是没有用的。这自然无话可说。我记起约在二十年前的一件小事。一个诗人为一位女子写了几首情诗,被她送给一个报纸发表,同时有一封不甚客气的公开信;幸而记者很高明,仅将诗发表了,传为一段佳话。这样的事幸而以后不大听到了,或者我们应该感谢这位记者的手腕也未可知。可是拿这样的诗信之类向学校当局去告状,在不几年前我知道是还发生的,我不觉得是可喜的现象。爱是一个男子对于女子所能给予的最高的敬意,不接受是没有什么的,不过态度要大大方方,而且绝对不应当给人不必要的痛苦。在爱情上表现的小器和残酷,是最准确的量人的尺度。
  反过来说,也有爱人而不被爱的时候。一般人常说,不爱即恨。恨也不是完全坏的情感,假如恨用在适当的地方。不过在这样情形下,恨却是没有什么大道理,因为尊重彼此感情的自由,是我们在任何情形下都要雇的。由于爱情的失望而玩世悲观,也是不应当,这时候我们要用勇气和自尊作我们的支持。勃朗宁有一首诗,大意是说在爱情中无妨跌倒再起来,这样度过一生。有这样勇气的人,大概也不会永远跌倒。将精力转注到别的方面,使它发生“升华作用”(sublimation),也是常听到的劝告。不过升华作用并不像表面看来那样简单,而且副作用流弊很多,不是多数人所能做到的事。生活中没有捷径可走,我们要有勇气正面看人生的事实。
  爱情会有变化,怎样好呢?这是常听到的焦虑的问题。因此有许多人怀着畏惧,怕吃不起这痛苦。也无法奉劝必吃;不过甜的也只好请闭口。人生的经验,是没有纯甜的。
  我给你们朗诵埃思里奇(George Etherege)的一首诗,供大家思考:
  要说我们的爱情能存在多久,
  西莉亚,我们的能力还不够;
  我们现在所尝味的快乐,
  一点钟内也许一闪而过;
  只有那些不朽的有福灵魂,
  才在恋爱中没有变化发生。
  
  既然我们是人间的情侣,
  莫问我们的爱情有多长时期;
  只是留心,在还相爱的时间,
  使每分钟都被欢乐充满:
  不肯求生,就只因为必死,
  那岂不是发疯发痴?
  
  单因为功利的考虑而起的变化,够不上爱的水准,我们置之不论。动机纯洁的变化,也是常有的,这或者是在彼此在适应上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或者是因为原来的认识不足。若是未结婚,问题自然较为简单,无论在双方或单方,坦白承认这事实,比隐蔽着自己的真感情好。已结婚而没有孩子的,离婚的影响比较小,有孩子的就要多一层考虑了。这是一种很大的不幸,并不是道德或不道德的问题。我们只能有同情,不能加以道德的批判。在当事者的本人呢,应当很郑重从事,要先考察这种不幸的原因是不是缺乏知识和技术;必不得已了,要顾到对于孩子的义务。虽然反对离婚的人在各国都有,可是失败的婚姻所引起来的社会问题很严重,使许多近代人改变了态度。要想避免这失败,不是迁就现实就可以做到的。更可靠的是爱的艺术。我们希望这种不幸渐渐的减少。我想这个意见是多数人可以承认,可以接受的罢。
  我可是很“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所以我再来谈结婚。我们常常听到人说,“结婚是爱情的坟墓。”这句话有一部分真理,因为没有充分知识的爱情,生命原就单薄,结婚又包括许多复杂问题,毫无准备的人恐怕也只好掘墓,维持着躯壳,得不到人生的幸福。这坟墓是“无知”掘的,和结婚无涉,我们应当将责任交代清楚。在明瞭爱的艺术的人,结婚不是爱情的终结,却是爱情的延续。自然,两个人的充分适应,不是一件容易事,而且往往要几年的时间。所以精心的培养,在结婚后和结婚前一样的重要。只有保持着情人的态度,继续对爱的艺术精求,才可以使爱情持久,一生在蜜月中度过。
  使结婚的关系持久,孩子也是一个主要的因素。不过孩子也引起许多新的问题,非有充分的准备,也往往发生很不幸的影响。这里知识也是同样的重要。中国无知的父母和不幸的儿童之多,实在是一件顶令人伤心的事。在这方面也有很重要的工作要下手,特别是女子的责任重大。做父母的应当充分吸收运用现代科学的知识,对于孩子自降生那天起的教育问题,都要先细细思考。自安于愚昧,将不幸加在新生者身上,对于孩子,对于社会,都是严重的罪过。
  无知是我们的危害,贫穷也是我们的劲敌,疾病和死亡往往随着来到。对于孩子,养的问题和教的问题同样不能忽视。为母亲的健康,为孩子的教养,孩子的数目都有加以限制的必要,尤其在现今的中国。生育节制在现代许多国家都在实行着了,虽然还有少数顽固的道德家反对。许多失败的婚姻在孩子的问题上可以找出原因来。要想有成功的家庭生活,孩子的问题决不容忽略。
  最后有一个问题,同爱情结婚有密切的关系,是常有人问到,常引起争辩的。就是,女结婚后应当“主内”,管家庭的工作呢?还是应当从事社会的工作呢?在我觉得,非要妇女主内不可,不使她们有接触更宽广生活的机会,是不应当的。家庭的工作男子也应该担当一部份,怀着高超感,认为这是不值得他们注意的琐事,是对于他们的尊夫人不敬,恐怕还是请他们再思的好。所以在参加社会的工作上,妇女应当有同样的机会。不过,作为点缀是毫无意义的。
  在目前,托儿所和育婴学校都没有,家庭的工作相当繁重,往往事实上限制妇女参加社会的工作。教育幼童,妇女究竟较为适当,而且这种工作的意义重大,不在任何种工作之下。所以不是事实上被束缚如奴隶,这种工作也未尝不愉快,而且也不致剥夺了接触宽广生活的机会。能将两三个孩子好好教养起来的母亲,应该得到应有的尊敬,她自己也有权利自豪。这需要很丰富的经验和学识,还有一种最高的本性可以活动——母性的爱,这种工作是崇高的,其余的工作多半有关名与利;将这些看得更高,我觉得不解。至于超功利的事业,如学术的研究或创作,若是妇女做得好,有孩子也还是做得好,两者并不一定是水火。
  浅陋的话已经说了不少,我现在来简括的将我的意思总结起来。将肉从灵分开或看为罪恶,是不对的。性是纯洁的,我们应当将爱作为一种艺术来培植。这需要知识,需要技术和细心的体贴。嫉妒和占有只能保持爱的躯壳,我们应当有勇气,有宽容,使爱在自由的空气中生长。结婚是爱的继续,孩子是家庭的基石,二者都各有特殊的问题,需要充分的知识和技巧。在任何阶段,愚昧都应当努力破除。在完成爱的艺术这工作上,男子不能是家庭的暴君,女子也不应是玩偶家庭的住客;能做贤达的父母,爱的艺术便开花结实,到了成熟的地步。
  我和诗人同意,以为对于女子的爱是最好的教师,所以女子是教育的中心人物。英国的散文学斯提尔(Richard Steele)说以利萨伯•哈斯婷(Elisabeth Hasting):“to know her was a liberal education”(认识她是一种高尚的教育。)我们这里有六百位同学,我想每位都是一所大学,所以教育的功效应该等于六百所大学了。愿诸位愉快的完成这任务!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
四 试谈人生
  
  前几天自治会的同学来邀我做一次“学术讲座”,我没有敢答应,因为我既不学,又无术,从何讲起呢?不过,她们改了话头,说,就请随便讲几句话罢。这样我就不便推却了,因为会说话,不哑,我是无法否认的。
  那么,讲什么呢?记得上一回讲演,说到愿诸位“有情人都成眷属”,自然这一次要讲“娃娃经”才好。实在的,这是很值得讲一讲的题目。我上次略略提到“爱经”,这一回又出了个好题目,如果能有人将这两种“经”讲到好处,我想一定可以和我们的《十三经》有同样的价值,或者价值更高。若能多这两部“经”,我们倒更有可以自豪的文化了。现今在大吹嘘固有文化的人,似乎还言之过早。不过,据说这里有五六十个大小娃娃,专家很多,这一“经”也不是我敢谈的事。
  所以我就想起现在要说的题目。自然,谈人生也是专家的事,不过,我总算活了四十、四十一,也许四十二、三年了,略谈几句怎样活着,或想怎样活着的话,大概也还没有什么不可吧。我只想,也只能说几句平平庸庸的话,并不是要评述古今哲学家的人生哲学。而且我确是“试谈”,因为对于人生,我也还在不断的摸索。
  将人生看作舞台,看成一场梦,是古今中外一种很普通的思想。我们的诗人固然说:
  “浮生若梦,”
  “世事一场大梦,”
  英国的诗人莎士比亚也说:
  “We are such stuff
  As dreams are made on.”
  (制成我们的材料,
  同制成梦的是一样。)
  “All the world’s a stage,
  And all the men and women merely players.”
  (全世界是一个舞台,
  男男女女都只是演员。)
  我们就将人生看作舞台,看成梦。不过,我们既然来到人间,也就是登了舞台,我们就要演一出好戏;我们既然入了梦境,我们就要做一场好梦。
  我是持异教的观点(pagan view)来看人生的。我觉得,我们生活在人间,我们就不能离开现世,更不应当对现世加以轻视。我们是用肉体生活在人间的,我觉得,我们应当用净观的态度,来看一切本能的生活。一切躲闪生活的态度,一切否定人生的说法,我都不取。高抬起灵的世界来轻视或忽略现世,是一种躲闪,是一种否定。在自然的生活上加桎梏,走捷径,妨害生活充分的发展,也是一种躲闪,也是一种否定。我觉得,我们的基本生活态度应当是积极的,肯定的。地上是我们的乐园,天国让不好好活在人间的人去享受。没有人间的温暖,我想天国也不是甚么好住的地方吧。
  根据以上这个观点,我觉得在一个人的一生中,应当每一个时期有每一个时期的生活。第一要避免早熟。我的意思是说不要将小孩子看作或变成小老头。儿童的发现,在中国似乎还没有广遍的开始,在西洋也不过是很近的事。我们要想一个人充分正当的发展,从降生的第一天就应当注意到他的生活。前半岁和后半岁的婴儿很不同,两岁和三岁的孩子也很有差异,我们应当尽量应用现有的科学知识,使他们各有应有的生活。常听做母亲的人说,孩子过了三岁就不“好玩“了。是的,他的好奇心锐敏起来,问题多了,一事一物都是他探究的资料,在无知的父母看来实在是麻烦不过。于是今天一场骂,明天一顿打,直到他“少年老成”了为止。生命的嫩苗经这样一摧残,以后的发育不问可知。中国无孩子气的孩子之多,也就是早熟现象的普遍,我想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吧。我们中也有幸运的例外,不过受过这样牺牲的还是最大多数。诸位是将来负教育责任的人,自身或曾受过的悲剧,以后不要使它重演才好。
  因为早熟,所以也有早衰的现象。这是我觉得要避免的第二件事。因为少年就老成了,所以青年的老人也特别多。正是应当朝气勃勃的时候,却已经暮气沉沉了。正是在不应“更事”的时候,却已经人情世故瞭如指掌了。活在这样面面圆的人群中,也许是愉快的事吧;但要寻求旺盛的生命力,却不如到墓场去的好!这样干枯了的生命,经不起甚么风波,只在僵死的情况中鬼混罢了。我们所期望的青年期的生活,绝不是早衰的。
  因为早衰,自然也就早死。我所谓死,并不一定是埋在土里的意思。不能接受新的印象,新的经验,新的思想,换句话说,就是变成了老顽固,我以为这就是精神的死亡。这是我们第三件要避免的事。若是各时期的生活都是充实的,好好度过的,老年的时期也自有它的意义和味道,正如经过春夏,有成熟的秋季一样。春夏的鲜花固然可喜,金黄的果实是一生丰富的收获,也同样可以珍惜。早熟、早衰、早死的人,便不会有这样的收获。
  童年、少年和青年时期,都常常被人称为“黄金时代”,我想中年和老年时期至少也应当是金黄的才是。要想这样,非将上面的三种坏现象避免了不可;要不然,恐怕黄铜的也谈不上。婴儿,童年和少年时期,不是我们自己的力量所能支配的,在我们也是属于过去的了,我们的责任是对于后来的人。从青年时期起的生活成为金的呢,还是铜的呢?却大部分有赖我们自己的态度和努力了。
  劝人不要错过现时的思想,在古今中外的诗里是颇为普通的,例如《金缕曲》便脍炙人口: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不过,“现时”不仅是少年时的人所独有,儿童和老年也各有他们的现时,他们也应当有权利使他们的现时花满枝。各时期的生活自然是不同的,但各有它们的花——冬季有腊梅不是?
  不错过现时是好的,但只有使各时期的生活充实才算是不错过。现时不能久留,对它有留恋的感觉,自然也是人情之常;所以惋惜一逝不返的童年,伤怀失去难再的青春,也是许多文学作品的好材料。不过迷恋过去是不好的,因为这样足以阻滞新生命的发展,也就是妨碍了下一个时期的生活。我觉得贺知章的一首《采莲曲》颇可以表现我的意思,现在读给诸位听听,就可以免得我说许多废话了:
  稽山雾罢郁嵯峨,
  镜水无风也自波。
  莫道春度芳芬尽,
  别有中流采芰荷。
  岂但现时不久就要过去,衰亡也是很快就要来到的呵。无常之感所以也充满了古今中外的文学。人生确是无常的,不过人生的可爱处也多半就在这无常。许多人羡慕长生,自然我也不会有活厌烦的时候;不过仙丹到现在还没有结果,在我死前我也不想存很大的希望了。精神的衰亡,我总要尽力避免,到闭眼为止;不过总要有闭眼的时候,我想诸位大概也没有甚么妙方。当然,要是有的话,我很乐于请教。
  那么,我们就假定衰亡是要到来的了。畏惧吗?不的。我并不是象圣保罗(St. Paul)一样,怀着到天国的希望,念念于不朽,所以敢向死亡挑战道:
  Where is thy sting!
  (你的毒钩在哪里!)
  诸位知道,英国有一位顶健全乐观的诗人勃朗宁(Robert Browning),他有这样几行诗:
  I was ever a fighter, so- one fight more,
  The best and the last!
  I would hate that death bandaged my eyes, and forbore,
  And bade me past.
  (我永远是一个战士,
  所以再来打这最好最后的一仗!
  我会厌恶死亡蒙闭我的双眼,
  吩咐我爬过他的身前。)
  不过他的夫人死去不久,他是怀着在天国团圆的希望的。
  我说不要害怕死亡,那原因还是在人间。若是我们果真各时期有了各时期的生活,我们就真没有白白过了一世。我们享受了我们的时光,应当将空间让给后来者了。我们的戏要有个收场,我们的梦要有个结束的时候。
  英国另有一个诗人兰多(Savage Landor),我很欢喜他在一首短诗里所表现的,对于生和死所持的态度:
  I strove with none, for none was worth my strife.
  Nature I loved, and, next to
  Nature, Art;
  I warmed both hands before the fire of life;
  It sinks, and I am ready to depart.
  (我不和人争斗,因为没有人值得我争斗。
  我爱自然,其次我爱艺术;
  我在生命的火前温暖我的双手;
  一旦生命的火消沉,我愿悄然长逝。)
  以上是我觉得我们对人生应持的基本态度。进一步我再试谈一下,我觉得我们应当过怎样的生活。
  我觉得我们的生活应当具备三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深”。我们知道,要想培植奇花异木,浅土薄沙是不行的。暖房养出来的花草因为得天不厚,所以特别容易枯谢。海水因为深,所以能掀起巨浪,而且在深处藏着珍珠。只在浮面上过生活的人固然吃不到什么酸苦,但也尝不到什么甘乐;在他们的口里,人生只是淡淡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味道,眼泪固然不多,笑也是浮在脸皮上的。这些人根性薄,他们的根不在人间,我们就让他们飘空,不谈也罢。
  要使生活深,我想第一不能敷衍。见面只谈谈“今天好大雾,”或“昨夜月亮好”,“菜油五百一斤”或“黄金几万一两,”“张三下台,”或“李四登场”——我想大概谈不到是什么深交。可是许多人所谓友谊,大概是不过如此。今天你请我吃一餐饭,明天我请你喝一回洒,也许是怪有趣的热闹生活,不过我不知道这人情有怎样的尝试也许他们彼此心照吧。
  这样的待人,我想是不够的;这样的接物,我想也不够。有些人只消几句话便露了底,因为他们原淌有深;有些物一目了然,因为没有什么可以深究。但是这样的,我想是少数,也愿意是少数。想使生活不属于这少数,我们要处处不敷衍才办得到。人生中有许多宝藏,万物有许多的奥妙,只有向深处探讨的人才可以欣赏,可以发觉。这些可以增加我们自己生活的深,是用来观照我们自己生活的好材料。
  我记得在一篇谈散步的文章里,有着这样意思的几句话:要认识、喜爱岩石,我们非紧紧蹲伏在上面不可;山上的树或草根,在我们攀山时帮助我们上去一次之后,我们对这样的植物便觉得亲切起来了。不将脚跟和手指钻进苔藓的陡岸的人,不知道水和日光会使它发出怎样奇妙的香味。这样的接物不是敷衍的,他的经验才深。
  要使生活深,第二我觉得不能畏惧。我们的教育大体是以畏惧作基础的。孩子顽皮或夜哭,母亲总要说“麻胡子来了!”一类的话。最近我还听到人用拍墙或装怪声做手段,骇孩子不哭。稍大怕鬼,再大怕人。总之,一怕百事大吉。罗素(Bertrand Russell)说西洋的男子存心将女子胆子教小,以保持他们优势的保护者的地位。我们倒是男女平等的。
  其实,这也怕,那也怕,还活着干什么呢?你们看林间的果实,它们是怎样生长起来的!今天风吹,明天雨打,经不起的或者早早落地,或者中途发酸枯死,只有那些不怕风吹雨打的,最后才变甜成熟。躲躲闪闪,怕这怕那的人,最多不过成一颗酸果,早点落地,倒也好的。所以怕是要不得的。
  有些人愿意生活中只有快乐,只有幸福,对于痛苦却畏如蛇蝎。这和天天只吃糖果过活的人一样,若是能活下去的话,牙齿要坏,胃口也不好。我是宁愿给蝎子咬一口的,而且我向诸位担保,这是并不恶的经验。蛇,有机会再尝试。除糖之外,用点酸辣咸苦作调味,用不着我奉劝,诸位已经在实行了。在生活中也要这样。不敢深味人间苦的人,也不能深味人间的快乐。人间苦是净化我们生活的火焰,想生活有尝试的人,不怕在火焰里燃烧!诗人勃朗宁说得好:
  Be our joys three-part pain!
  Strive, and hold cheap the strain.
  (让我们的快乐四分之三是痛苦,
  努力罢,费劲也毫不在乎。)
  第二个条件是“广”。要想生活广,我觉得一个人必须有一种中心工作。这种中心工作,你可以终身从事。在准备的时期中,不要将自己限在太狭小的范围里面,要使自己知道的方面尽量的多。中国所谓先博后约,英文所谓know something of everything before you know everything of something都是这个意思。自然,这不是说乱糟糟杂凑一些知识。这样塞些不曾消化的材料算不了博,当然也谈不到约。光怀着图一时实用的目的求知识,也算不了最高意义的求知。想在工作上胜任愉快,往往需要许多表面毫不相关的知识。璀以学问任期在的工作都高度的专门化了,从事这种工作的人往往太缺乏常识,不能不说是一种缺陷。前些年有一个大学教授,对当时青年们讨论得很热闹的问题毫无所知,说是查遍《大英百科全书》,找不出一点影子,所以莫名其妙,大发了一阵牢骚,一时传为笑话。一、二年前听说过一件故事:一位经济学专家听几个人谈到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他大为惊讶的说:“当今居然有这样有气节的人呀!”你也可以说,这是对工作无用的知识,不知道并没有什么要紧。是的,倒没有听说过因此扣薪的事。不过,就是无实际用处的知识,也是越多越好。记得吉辛在他的《四季随笔》里说过,知道一种野花的名字以后,便觉得彼此亲切得多了。我常常叹息自己关于花鸟知道得太少,虽然我向来不教博物。
  中心的工作是重要的,和中心工作有关无关,有用无用的知识也重要。多一点知识,就容易多一点愉快的经验,也就是生活广一点。我说到花和鸟,只是随便举一个例罢了。其实中心工作以外的兴趣,种类多得很,各人可就心爱的选择。这些兴趣也就是消遣,它们可以使人的身心得到舒散,得到休息。种类越多,生活的范围也就越广。自然不能喧宾夺主,以这些兴趣作主要的生活。
  除了工作和工作以外的兴趣,我们要充分从我们的环境中,吸收可以增广生活的材料。第一我们要接触人。认识了解我们的同辈,以他们作借镜,可以增加我们生活多方面的知识和经验。圣慈伯里(Saintsbery)说,每一个人的生活无论怎样平庸,都有写成一本好书的材料。所以从人的观察和认识,我们可以有许多的珍贵收获。
  第二我们要接近大自然。牛顿(Isaac Newton)看苹果落地而发现了地心吸力的故事,已经是人人周知的了。我们的诗人陶渊明和王维的田园诗,也几乎是家传户诵。对于科学家,对于诗人,大自然都开辟了一个新天地;他们的生活也就成正比例的增广。我们不能期望人人成科学家,成诗人,但是在我们的天赋和能力的范围之内,我们也未尝不可以得许多宝贵的经验;多一分经验,生活也就是增广了一分。有许多经验非亲自尝尝,不知道真味,而且虽经别人道破,我们仍然是隔膜。我们现在讲的是大自然,我就试举两个小小的例子。
  王文海有句诗,“鸟鸣山更幽,”是传为佳句的。我原也喜欢这一句诗,但觉得亲切,却在身临其境之后。有一次下午,我在北碚一处山间散步,幽静极了,几乎针落地都可以听到。我静静的站着,突然听到一声鸟鸣,我便立刻记起这句诗。有一次就在我们学校后面的山谷里散步,一声鸟鸣打破了空谷的沉寂,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这以后,“鸟鸣山更幽”不仅是传诵的佳句,却也成了我的一点很亲切的经验了。
  离学校不远有一棵很大的桐树,多数同学大概是看到过的。有一天黄昏我去看桐花,时时有几朵花轻轻的飘落。苏轼的一首词里面有“落花寂寂”的句子,这时我才亲切的感觉到这意境。可惜我不是诗人,不能用文字将这时的情绪表达出来;不过这点小小的经验,我觉得是很可珍惜的。我们住在乡间,也许有人觉得是鄙陋,是苦事吧。但在能善于吸收环境中精华的人,类此或更好的经验可以常常有。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广,一种丰富。
  除了自然的环境之外,社会政治的事件中也尽有增广我们生活的材料。活在人间,闭眼无视社会的现象,那就同坐在井里一样,所看的天是不会大的。这样的生活谈不到广。你若有一点想象力,从报纸上的一条社会琐闻,也往往可以看到许多有深远意义的问题。例如,这几天的报纸登载一则教授失踪的新闻。诸位试想,大白天里,无鬼无妖,一个人会凭空无影无踪,岂不比一部侦探小说远有趣味吗?不过,多年前有些小孩子,因为读迷了“小人书”,竟结伴去寻仙求道,有的甚至于没有了下落。太注意侦探小说一样有趣的事件,诸位怕也会迷路,甚至“自行失足落水”,还不如闭起眼睛来福气福气吧。
  附近有一个女子投水自杀,诸位大概是听说的。据说是情死。她所爱的男子被他姐姐阻止,不准和她结合。她没有家世,手边恐怕也没有金条,所以死去不多时,这场人间的悲剧也就随着流水过去了。这个近在眼前的例子,是不是很可以发我们的深思?
  听说现今的青年们有很多“玫瑰色的梦”和“天鹅绒的悲哀”。这样的梦,我想大概很可爱。这样的悲哀一定又软又柔,不比糖果难吃。很好的。不过,不要忘记了,人生坐在天鹅绒上的时候少,坐在针毡上的时候多。避开现实,只坐在天鹅绒上的人,是经不起一针的怯弱者。爱玫瑰也不要忘了刺!不然刺一扎了手,便泪眼朦胧,连玫瑰也看不清楚了。
  一个人若不自限在太小的范围之内,随处的风俗人情都可以供我们观照。现在快过年了,处处都可以看到用猪头祭祖。用三牲祭祀,本来是很普通的事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惊奇。不过,是怎样起源的呢?你从此可以追溯到野蛮人的人祭(human sacrifice),那就不是很平凡的事了。
  从头我想到帽。现在有人遇到你们不脱帽,你们大概会怪他不敬吧。为什么呢?习惯。不错的。怎样来的习惯呢?却有一段有趣的历史。以前的贵人外出,是要有人打伞给遮住太阳的,这情形你们从中国的旧戏中还可以看得到;贫贱的人只合挨晒,不准享受这样的特权。以后伞变为帽,贫贱的人也可以戴了;但没有阔气惯,所以一遇贵人,仍然恭恭敬敬的脱去,表示不敢僭越的意思。渐渐脱帽就变成表示恭敬的礼貌了。
  你们戴耳环指环,觉得是很好的装饰。我们也非打起领带来不可。不过诸位要原谅我说实话,据说环是表示奴隶所有权的遗物。领带的祖先是贵族,据说是从武士甲胄上的护胸物变出来的。我们的装饰比你们高贵得多了。
  尊重国旗,已经成为近代国家的普遍习惯了。这也有一段有趣的故事。胎儿降生的时候,胎衣和脐带一起脱离亲体。原始的人相信国王和他的胎衣是双生,在母体中有助他的生长,出了母体也还是暗中保护他的。所以埃及的国王出巡时,胎衣挂在旗杆上,脐带下垂着,有人举着在他跟前行走,作为一种保护。这渐渐演变为旗帜。近代的国旗便是从这里脱胎的。
  在近代的学校里,球戏是很平常的了。据说这也起源于古埃及。在新王行加冕礼时,演一种生与死斗争的剧,故王的木乃伊代表死的方面。以后仅用木乃伊的头来代表,再以后又改为球形的东西代替了头。生与死争夺这球形的东西演变为各种近代的球戏。诸位玩球时,大概是没有想到的吧。
  所以接触人,接近自然,留心社会政治事件,观察风俗人情,都可以增广我们的生活。
  生活的第三个条件是“高”。我所谓高,是超出小我的意思。能使人超出小我,达到生活的高的,有几件事。第一是友谊和爱。真正的友谊是珍奇的,不会用敷衍和应酬得来。它可以教给你知道,不,教你感觉到慷慨、宽宏、同情、互助等等高贵的感情是怎样的。它可以使你对人生增加信心,感到人间的温暖;它是雨天的阳光,不幸时的鼓励和安慰。它可以培养你性灵中的善、的美、的真,并使你追求人生一切高尚的东西。知道友谊是什么的人,不会自私自利,因为友谊使他超出了自我的小范围。
  我所说的爱是广义的,最有力的当然是父母对于子女,和两性之间的爱。讲起父母的爱,我想起一件小事,虽然近二十年以前了,印象还是很清楚。我在一个医院里,一位抱着刚生的婴儿的母亲,坐在手推的二轮车上从我的身边过去。她看着孩子微笑——我想这微笑足可以和蒙纳丽莎(Mona Liza)的微笑媲美。这是一秒钟就过去的事,但是在我却比许多国家国际的大事还不容易忘记。在这时刻,她是达到了生活的高了。
  两性的爱是使人超出自我的最大的力量,我已经有机会和诸位略略谈过了。最近我们在班上读了一首勃朗宁夫人(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的十四行诗,开首的四行是这样的:
  How do I love thee? Let me count the ways.
  I lovethee to the depth and breadth and height
  My soul can reach, when feeling out of sight
  For the ends of Being and ideal Grace.
  (我怎样爱你吗?让我来计算我的爱法。
  追求着宇宙的意义在无限中探寻,
  那时我的灵魂所能达到的高,广,深,
  我就以这样的程度爱你呀。)
  这样的境界有高,也有深。
  我们的诗中,也不乏歌咏高深爱情的作品,我只从汉朝的《铙歌》中举一个例: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不幸在中国爱情被礼教摧毁,我们的诗歌也蒙受了无法估计的损失。
  还有使我们超出小我,达到生活的高的,便是理想和真理的追求。诸位知道希腊有关于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的神话,说他从天上偷火到人间,促使了人类,大神宙司(Zues)因此严惩他,可是他始终绝不屈服。这种崇高的境界,历史上许多为真理而献身舍命的人,都是达到了的。他们所拿的火种,无论是火柱,断头台,电椅,西伯利亚,或大刀,都扑灭不了。匈牙利爱国诗人裴多菲有这样一首诗:
  生命诚可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所写的也就是这样崇高境界。
  鲁迅在《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这篇文章中,赞为“中国的脊梁”的那些历史上的和当代的有名无名的人物,也为万世所景仰。我们要向这样的崇高攀登!
  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我却将他的意思转变一点说:“未知死,焉知生!”
  最后,我觉得宗教的感情也可以使我们达到生活的高。我不是说的有任何仪式外表的宗教,而且我的意思并不和我开头所说的基本观点冲突。我觉得英国的思想家霭理斯将宗教的感情解释得最好。他说忘记了狭小的自我界限,觉得灵魂扩大了,便是宗教。仰视疏星朗月的天空,瞭望白浪滔天的海洋,一泻百丈的瀑布,或蜿蜒千里的江河,觉得灵魂和大自然一致了,我想就是这样的境界罢。
  我们在世间的生活总难免有重重的躯壳,只有友谊、爱情、理想和真理,可以帮助我们将这些躯壳打破。要想我们的生活达到崇高的境界,重重的躯壳非打破不可。
  生活有了高、有了广、有了深,才可以说是充实。只有充实的生活才可以消除因空虚而引起的嫉妒和恶意。所以我们要想建起地上的乐园,必须拿有高,有广,有深的生活作基石。
  有人将人生比作古希腊的火炬竞走,是颇有意味的比喻。我们从黑暗中来,一闪就回到黑暗中去。我们的责任是从以前的人接过火炬,再将它传给后来者。使火炬不熄灭,或更进一步增加它的光,便是人生的意义和价值。
  一九四五年四月
五 “严父慈母”的新估价
  
  自治会请我向诸位同学说几句话,大概是因为我好说话,饶舌,所以在全校罢课,各位先生都闭口的时候,还要我现一回丑。不然就是因为我好说话,在大家没有好功课可听,需要一点余兴的时候,我总不会扫大家兴,板起脸来,说一声“决议罢讲。”再不然,就是因为我爱说好话,曾经祝诸位“花好月圆,”而且招待过两次新女婿了。因为我说话好,我知道是绝不会的,所以置之不论。若是为了其他三个原因,我可以说都是错误的。第一我好说话。我在北碚一年,有人说没有听过我一连说三句话,是真的。好说话也不尽然,我在这里的口碑,诸位大体知道:坏脾气,不好说话的。说好话吗?也未必。今晚我所要说的便是坏话多。
  诸位看这一点小事,你们就闹得错误百出——我是按一个人犯一个错,以一乘百计算的——所以关于其他的事,我奉劝还是多思考一番的好,不要觉得太有把握。什么样算是小器,算是褊狭呢?人云亦云,凭了不过半打的成见过生活,便是小器,便是褊狭。甚么算是大方,算是宽容呢?持开明的态度,求了解不同的观点,时时将自己的意见加一番新估价,开一点新天地,便是大方,便是宽容。专门教育家的高见怎样,我不大知道,就我素人的眼光看,教育的功用应该就是养成这样的态度。
  思想像衣服一样,会旧会破,会不合时,所以有时需要改做,有时需要弃置。受大学教育,将来又要负教育责任的人,不能只作估衣商,时常要去布店,动动剪刀的。讲起衣服的比喻,我觉得“严父慈母”的观点,真是一件古老的旧衣,开关就裁得不成样,现在实在有改做的必要了。这件衣服,我们在或长或短的时间中都曾穿过的,诸位可以自问一下,现在是否还在穿着。不多天前,一位母亲被六、七岁的孩子无理性的纠缠不休,我适逢从旁边过,她笑一笑说,“严父慈母,不好做……”我只好唯唯诺诺,加快脚步,我心里可是怪难过的,因为她有做好母亲的材料。诸位只要不闭着眼,这样的母亲是随处可以看到的。这是我想起说这个题目的最近原因。至于这个问题在我的心里存在,恐怕总有三十年了。我曾经看过不少被“严父”或“慈母”牺牲的孩子。因为“严父”的观念作祟,有些家庭简直冷如冰窖,试问在没有温情的环境中,孩子怎能生长好?所谓“慈母”,却又一反父亲的态度,而且因为是一种大家推崇的反动,势必过火到有害的地步。于是孩子在这一冷一热中,仿佛害着恶性疟疾一样,只有丧心病狂的人,才会说这样的儿童是幸福。
  本来父母之道千头万绪,我是不配谈的。我不过就所知道、所想到的一点,讲给诸位做参考。我说“严父慈母”的观念,是开头就裁得不成样的衣服,我可以引一段书,表明这并不是新异得了不得的思想,非以“过激目不可。”俞正燮在他的《癸巳存稿》卷四中,有一则《严父慈母义》,这样说:
  “慈者,父母之道也。《大学》云:‘为人父,止于慈。’《礼运》云:‘父慈子孝人之义也。父子笃,家之肥也。’《左传》晏子云:‘父慈子孝,礼也。父慈而教,子孝而箴,礼之善物也。’……《孝经》云:‘孝莫大于严父。……’又云:‘以养父母曰严。’又云:‘祭时致其严。’皆谓子严其父母也。《表记》云:‘母亲而不尊,父严而不亲。’此汉儒失言,于母则违严君父母及养父母日严之训,于父则违慈孝之谊,由误以古言严父为父自严恶,不知古人言严,皆谓敬之,《易》与《孝经》皆然。……”
  这段文章我觉得说得很好。从这我们可以看出,“严父”原是敬父的意思,并不要父亲作铁面的包公,或无情的阎罗王。父亲也是要和颜悦色,有情有理,才可以得到儿女真心的爱。“父慈子孝”原是很自然的。
  中国关于父子的观念,有两个大错误,其一是父亲要有威严,所以处处要儿女畏如神明。其实用畏惧作基础,连权威也只是维持一点表面,爱是很难存在的。第二要儿女尽孝道。这简直是放债讨债,哪里谈得到什么天伦之乐。当作应尽的义务,孝是没有许多人实行的;就是实行的少数人,也往往不真不深,敷衍敷衍面子。建立在人情上的父子之爱,却就不同了。这种爱的关系是人生的一大幸福。
  我说在错误的严父观念中没有真孝,至少很少有真孝,诸位中也许有人以为我的说法偏激,错误。其实这话再平庸不过了。我是向无高见的人,只用常识的眼光来看世事。今天早晨一个朋友告诉我,一个教育视察员从某地回来,发表谈话说,一切平静,并无学潮。这不是和“此地并无黄金三百两”一样吗?二十几年前,我的一位体育先生告诉我说,若是觉得身体的某一部份存在,便是某一部份有了问题了,在健康的情况下觉不到存在,我一直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道学家宣传孝道越厉害,每有一点荒谬的孝行,例如割股,无害的孝行,例如怀橘,便大加宣扬,便是证明孝行是何等珍奇,何等少。很流行的二十四孝图,诸位大概是都看过的,卧冰求鲤,饱喂蚊虫,不知诸位怎么样,我可办不到。这热心的宣传,我以为就是“并无学潮”式的谈话,表明要提倡的孝行,已经有了问题。自然的慈孝关系,象健康的身体一样,是不觉的,根据我所指出的那两种错误观念,可就建不起这样关系来。诸位想想,怀个把橘子老人家吃,还要被宣扬一番,人情岂不就淡薄得可以了吗?可是在父必严,子必孝的家庭中,这已经可以传为美谈了。
  所以说父亲应当严厉是错误的,我们不能恭维“严父”。这样的父亲得不到子女的爱,他们的关系往往像路人一样隔膜。这是彼此剥夺整个幸福。子女从家庭中所得到的潜移默化的影响,比学校所能给予的还要重要,在这方面,作父亲的也应该担当一部分的工作。没有亲切和睦的关系,这种影响不会深入,所以就教育的意义说,严父已经将这种资格失掉了。
  现在这种情形幸而好多了。若是诸位有怀橘的孝行,学校便发给一个奖状,大家一定要吃惊发笑。和情理的增加成正比,孝的标准也提高了。在受过新式教育的人中,严父的数目减少,不过有不少又变成了“慈母”,走到另外一个极端来了。
  我们就放下老太爷不提,再来谈谈“慈母”。对于子女,母亲还要更重要,所以我的话也略多一点。我说我们应当将一向“慈母”的观念重新估价,不是主张象对待“严”一样,将“慈”也取消。绝不是。我以为慈爱对于孩子不仅好,而且是绝对的必要。我是要将“慈母”的观念弄清楚,并就现在的科学研究所给我们的指示,略说一说怎样的人才配得到我们的尊敬,才能做新时代的慈母。母亲的责任是重大的,神圣的,不能苟且从事。所以我们第一要将错误的观念铲除。
  一向所谓慈,十分之九是超出了合理的爱,对儿童姑息的意思。爱是好的,姑息却是绝对的恶。惯坏的孩子还不如早死了父母幸福。我不是愿意说过火的话,因为受了过分姑息的孩子,在人的关系上很难适应,在任何环境中不仅自己不快乐,也往往将不幸加在别人身上。这样的孩子容易神经过敏,觉得人情冷淡,世俗刻薄,不如意的地方特别多。性情软的处处觉得受人气,性情强的,处处给气别人受。一个朋友说我下不了地狱,可也上不了天国。要是人间充满了姑息坏了的孩子,教我怎样办呢?所以我将这个问题看得很严重。
  现在我再来用点具体的事说明我的意思。以前多半因为人觉得婴儿期没有什么教育的重要,所以对它忽略。婴儿既然不懂什么理性,一切只好随着他。小猫似的闭着眼,哭起来是怪有点可怜的,女子的心肠又慈悲,再加上没有正确的知识,开始就走上姑息的路,几乎是无可避免。现在我们知道,婴儿期是最重要的,教育从降生的第一天便开始。婴儿期的教育便可以决定他的一生。在许多事情上,第一步都是最关重要。教育婴儿的第一步,是建立良好的习惯。
  最初要养成的习惯是规律的食与睡。按时哺乳已经是现代育婴学第一个基本通则,可是在中国,不遵行的有百分之九十九。不仅对于婴儿柔嫩的肠胃有必要,对于养成其他习惯也是必备的基础。母亲是否要犯姑息的错误,这也是最好的试金石,抵抗号哭着要奶吃的婴儿,一个母亲需要很大的勇气不过,天下的慈母们最好记住,往往在她们认为无关重要的行为上,她们便播下了不幸的种子。再说奶质好,有了专门大夫指定的食物,健康的孩子在睡眠中也微笑,世间若有比花更美的东西,便是这样的微笑。哭的时候自然也有,若不是因为身体的苦痛,对于他只有好处;哭是肺部的运动,稍大也运动他的腿和胳膊,在他的生长上很有必要。较大孩子的夜哭,若不是由于习惯坏,自然应当请教医生。
  婴儿吃过便睡,渐大,醒的时候渐多,用摇篮和催眠歌曲原是中外同样的,现在这种办法已经被人家排弃了,不过我们大多数人还在用,这是不正当的办法。从最初起,就应当使睡眠成为当然的事,不需要任何的帮助,这个习惯的养成看来很简单其实也需要很大的耐心和勇气。若是有一日姑息,唱一个小歌,第二日也许就要有摇床,第三回也许要开灯看着你唱和摇,以致睡眠成了顶麻烦苦恼的事情。我就知道有好些个孩子,非父母轮流抱着在屋里走不肯睡觉,使大人小孩的健康都受损,母亲不累死就算是幸事。这样的婴儿要求的注意越来越多,终于成了家庭的霸主,事事非听他不可。光只给父母添点麻烦倒也罢了,不过害处绝不止此。这样的孩子最容易自私,不体贴别人,要在以后的生活上克服这种性格上的弱点,他不知道要吃多少苦,何况克服不了的时候很多。
  这点点道理自然很简单,可是受过很好教育的母亲也常常以为没有什么必要。她们只知道孩子在一天有些时候特别不乖,想尽种种的方法仍然无效,有时不免伤心流泪,以为孩子天生来的不好;脾气差点的,口头唠唠叨叨,讲些孩子全不理会的道理,不听话的习惯就慢慢养成了;脾气坏的就动手打,因此毁灭了儿童的自尊心,亲切的关系破坏,母亲能够教育子女的力量便这样断送了。原因很简单:孩子不是因为不能按时有食物,饿了,便是因为不能按时睡觉,累了。近代的研究指明,问题的儿童多半是因为营养不足或不当的缘故,睡眠和食物有分不开的关系,也是健康的要素。因为小慈悲或懒惰或无知,对于孩子这两方面姑息的,都是最大的残酷。自私,不听从合理的指导,没有自尊心,都是性格上很大的弱点。这些弱点都是老牌的“慈母”送给她们孩子的“恩物”。
  还有养成姑息习惯的时候,便是孩子生了病。其实,食眠的习惯比健康对于他还要重要。除了医生指定的改变之外,原有的规律,应当更严格的遵守。在这时表示过分的爱和因爱而起的焦虑是常见的现象,最好极力加以约束,不要一时摸摸头,一时摸摸手,一会吻吻,一会抱抱,影响他的静睡。集中一切使他健康恢复,不要在病中养成他过于自怜的感觉。这种感觉对于他的身心都不好。
  和病有关的就是伤。跌倒流血在孩子原是常有的事。若是发生了,安安静静的敷点必要的药,重要的找医生,不要慌慌乱乱,小题大做。对于意外的应付,在孩子是一种很好的训练,不要将懦怯和畏惧在这时候向他心里灌注。自然,应当避免的危险,是要替他或教他避免的。
  对于自己的孩子们有偏爱,爱自己的孩子胜过爱别人的孩子,大概是很难避免的。往往有很明达的父母偏爱最长或最幼的孩子,将他惯坏了,引起兄弟姊妹的不和。我们那里的土话称最小的孩子为“老憨”,成问题的儿童特别多,和独生子女一样,那原因也不外乎姑息。和别人的孩子相处,因姑息而褊袒自己的孩子,已经普遍到几乎被人认为美德。情人的眼里既然出西施,母亲的眼里自然也出天使。不过,做母亲的人最好记住:天使堕落为魔鬼是以前有过的事,以后也还会有,全要看母亲对他们持个怎样的态度。受姑息过的孩子,在其他孩子中不是破坏团体,欺负弱小的孩子,便是跑着回去找妈妈哭喊告状,是最没有出息的。他们的母亲往往也最多是非,爱明争和暗斗。教不好孩子的。
  小孩子是需要伴侣的,他们自有他们的正义,也有应付的方法,用不着大人操心的。不多时前两个母亲为孩子大起口角,一家关起门来不让一家孩子进,这家的母亲就滔滔不休,大给自己的孩子仗义。有仗义的母亲的孩子动不动就是哭,我想是未必幸福的,我若是母亲,我宁愿他多挨别的孩子几次打,学着少哭,以至于不哭。
  在偏爱一个孩子的母亲,和对别的孩子褊袒自己孩子的母亲,一定自以为慈吧。其实,她们最残酷,因为她们使孩子成为嫉妒愤恨的对象,孩子从姑息的爱所得的,远不如他失去的多。不能和同辈适应的孩子以后在生活上所会遇到的困难和失败,我们是可以预料到的。世间不和谐的现象之普遍,我想这也该是一个重要的原因罢。
  因为同伴是重要的,使孩子得到同伴的环境,所以也非注意不可。孟母三迁的故事是大家都知道的,这样的好例子,做母亲的应当学习。曾有一个时期,因为遗传过分被重视,很有人以为天性可以决定一切;现在我们承认环境占着同样的重要。将儿童放在良好的环境中,使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使他们从同辈学习团体生活所必具备的美德,比姑息偏爱,惟恐他们吃亏,处处加以保护,不知要好多少。同辈叫一声“不和你玩了,”是一种有力的,有益的制裁,许多母亲竟不知利用,在孩子哭着回来的时候,却安慰他,说别的孩子这不好,那不好。这样培养不成他们的是非观念,往往以非为是。这样护自己孩子的短,只足以使他们迁怒别人,变成令人厌恶的性格。
  说到迁怒,有一样觉的错误,我也顺便提到。假如孩子碰了桌子,跌了一交,做母亲的往往打打桌子,跺跺地,口里念念有词,说:你不好,打你,你不好,跺你。这样的母亲真慈得可以了。可是她没有想到,她慈得过分,孩子在应有的慈善性上便不免要有欠缺,习惯过深,这样的孩子往往容易为幻想损害,对他人施用残酷。
  我以上总说做母亲的往往“慈”得过火,其实还是太客气的说法,因为对于ladies,我一向总是客气的。现在我要不客气一下了。有一句悲愤语,诸位大概都是听过多次的了:“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借你的名义行事!”我现在要模仿这句话说:“慈母,慈母,多少罪恶假借你的名义行事!”
  做母亲的应当记住,小孩有他们自己的人格,自己的生活,母亲的责任是要教养他们慢慢独立起来,不应使他们总成为自己的附属物。从减少不必要的过分照料起,如教他们自己穿袜鞋,扣衣扣,洗脸刷牙,到能离开母亲,自己生活。说起来怪简单的,可是许多母亲先拿孩子做玩物,姑息着,总当他永远是孩子,觉得长大就没有趣味了。日子久了,这样的孩子就成了废物。诸位要睁开眼睛看看,会发现这样的大孩子惊人的多。这样姑息的爱着孩子的母亲,无形间就慢慢发生了占有心,嫉妒也就随着来了。婆媳的往往有仇,原因大半在这里。
  我们那里有两句谚语:“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是以孝的名义责骂成婚的儿子忘恩的。其实明达的母亲应当知道,儿子爱媳妇胜过爱母亲,才是近情近理呢。罗素说,慷慨有时是变形的自私。过度慷慨的母爱,往往是遮掩起来的自私,我们不要受蒙蔽,盲目崇拜。
  我说感情成为极端,会酿成很大的不幸,并不是凭空说话。事实是很有的。有一对夫妻,感情很好的,丈夫是独生子,很为母亲所宠爱,但妻子却为她所不容,终于离了婚。丈夫后来发了神经病。我想诸位也许知道这样的例子,不过有别样的解释,别样的看法。
  我的话说得已经够多了,其实意思是很简单,很平庸的。我只是说明严父的观念是一种错误,父亲同子女保持和爱的关系,才可以在教育子女上发生良好的影响,彼此享受人生的一大幸福。母亲在教育子女上更占重要,一向的慈多半是姑息,对于孩子身心的发展都有很大的害处,是应当铲除的。这样姑息的母亲,不配得到“慈母”的荣耀。现代的慈母,要有丰富的生理学、心理学、医学、食物等的常识。她要有耐心,有勇气,以合情合理的态度,应付解决儿童的问题。她的爱是深的,但不仅是生物本有的爱,却是经过了科学的洗礼,有适当的知识和技术加以辅助。她不期望子女尽孝报恩,但是她所能得到的子女的爱,是传统的孝子、孝女做梦也想不到的。她在子女成人时,觉得完成了一件崇高的工作,这便是她所希望的最高的报酬了。这是新时代所需要的慈母,她才配得到我们最高的崇敬。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六 漫谈食睡哲学,希腊悲剧,包公案,性别及其他
  
  前些天我很荣幸,参加了一个盛大的典礼,行礼前吃了很好的饭。不幸我的习惯很不好,平常吃了粗茶淡饭之后,也非午睡不可,盛餐之后,更觉得有一睡的必要了。自然不能那么方便。天下少有极端的事,不幸中也可以有幸。有几篇很长的好讲演,我因为洗耳恭听,自然很安静,于是难免打了几个盹。这完全是吃得太好的关系,吃后总引起睡来,真是可叹。不过不会睡熟的,所以想起食睡哲学来了。想到希腊悲剧,也多少和正文有关,至于《包公案》等等,却是晚间回来休息时,自己的一点余兴了。
  我热心午睡,说起来恐怕有二十年以上的历史了,所以我还有资格说几句话。我说热心,也并不极端,大体以一小时为限。法国文艺复兴初期,有一个人文主义的学者,很好读书,有一天紧靠他书房跟前的厨房失了火,管家连忙跑来告诉他走开,因为火势是很凶的,他说,找太太去,我不管家事!接着还是看他的书。我也热心不到这样地步。不过,已经有了二十多年历史,以后我还预备活三、五十年,也不想改,大概也就勉强可以了罢。
  莫看说来容易,这点小事也是费了一番艰苦才做到的。我以前是很崇拜孔夫子的,《论语》都“包过本”。所谓包本,对诸位或者还要加一句解释:一书读完,将全书一次背诵,用私塾的术语说,叫包本。诸位大概记得:“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既然包过本,很难忘掉的,那时候我还年青,“不可雕也”是不乐意的。我想,怎么好呢?
  幸而想出了一点道理,不然恐怕未必还能在这里说话。我想孔夫子是曲阜人,是我们常说的山东大汉,身体一定是很结实的,他活了七十三岁,可以证明我的推想对。何况他又坐了马车,周游列国,总在阳光和空气里面呢。我自己怎么样?不是大汉,没有问题。一个大夫曾经警告我说,你不能病。我问他:病了怎样呢?他微微笑了笑。那意思诸位大概也明白。三十多年来,我总没有经他机会使他的预言实现,所以我们胜负未决;不过,结实我是不敢夸口的。至于坐马车到处跑,我觉得也倒很有趣,不过未必能讨到饭吃,所以我也办不到。因此我决定,就是在这一点点的小事上,孔夫子也使我望尘莫及,我若拼命追赶,只好凑合完事。他根据了他的体力和生活所定的标准,对于我不适合,我只好违背至圣先师的教训,睡午觉。
  说起来我真是不配教你们。一坏百坏,从此算无可收拾了。第一,我失去了对于权威的信心了。唉,真是一个苦恼!远不如引经据典,孔夫子怎么说,孟夫子怎么说,或者学贯中西,西哲某怎么说,洋大人怎么说,这样活下去舒服。第二,我失去了一手拿剑,一手拿经的勇气了。现在渐渐老起来,也不想对训导处贡献意见,将诸位分成睡午觉和不睡午觉的两派,非将其一开除不可了。地球在宇宙间虽然小得可笑,容纳两样人的地方是还有的。所以不午睡的人也不必听李夫子,请随便散步或写民政局去,只是不要扰乱别人就是了。
  食的问题,是这样想起来的。一个朋友近些天显得发了胖,许多人纷纷请教,是怎样胖起来的呢?吃怎样的营养品呢?可见现在胖起来,不,不瘦下去,就很不容易,所以大家都想发现一点秘诀。这位朋友大概是不愿宣布,只说,吃没有什么吃胖的。我不懂逻辑,意思大概是说,没有吃什么就胖了。这是怪有点玄的,是不是?
  我就想一想。不一会我就将这个秘诀发现了。我要有什么秘诀,绝对不保留,不像他们对原子弹似的。例如前些时,我有一个学生写信来说,情人生疏了,怪苦恼。我立刻就将爱的秘诀传授了。比诗人威廉•勃莱克(William Blake)的高明。不过,他是男孩子,所以在诸位不适用。而且一经宣布,天下恐怕纠纷更多,不如保留的好,请诸位原谅。
  且说发胖的秘诀。我想这位朋友是吃哲学吃胖的。诸位笑我荒谬,呀呀,请先等一等,再下断语。我所谓哲学,是对于人生,对于社会等等的一种看法。看法宽大的,心就不狭小,精神也容易健康愉快,身体也容易胖些。所以我要将我的意思换了话说,“心广体肥,”诸位一定会说,这有什么了不得,谁不知道!可是有许多事,表面看来都象我的秘诀一样荒谬,其实也未必尽然。最好想想再下断语,不然人家说二五,你因为听不惯,便说可笑,非坚持一十不可,那倒真有点可笑了。
  说到吃哲学发胖,我要附带声明一句,我不是纯粹的唯心派,奉劝诸位吃空气过活。英国的约翰生(Samuel Johnson)是文坛一时之雄,虽然他没有第一流的著作,波司威尔(Boswell)在为他做的传记中,记述许多有趣的轶事。约翰生向他说,你要想常有朋友来破除寂寞,最好总预备些好茶点。他的话恐怕是很有点经验的。所谓after dinner mood,酒余饭后的心情比饿着肚子愉快,有这种心情,诸事比较容易解决。我恐怕也难免这种心情虽然我绝不欢喜赴宴会。所以诸位将来成立了小家庭,自己显显本领做点好菜,我是有请必到。不过,我很反对极端和功利。中国人对于酒余饭后的心理,研究得太透澈,事事从这里求解决。这样的菜饭吃了也许长满脸横肉,也许因为过费心机,吃得骨瘦如柴,我奉劝诸位不要学着吃。太胖太瘦,都是不好看的。
  在中国还有筵席,是用人的肉和血做成的。用礼教的名义做的,已经有先辈指明过,我现在所说的是另外一种。前年我从北平出来,在洛阳住了一时,正值豫灾惨重的时期。有一两次我沾光被小阔人请吃饭,讲究得很。一回有一个不识趣的人在杯觥交错的时候说,这一席是三个孩子的身价。当时卖孩子的很多,二百元一个,父母子女依依不舍的情形,到处都是。“吃人的筵席,”我觉得我就是陪同吃人的。报纸多次登载放赈,放赈,放赈,有一天果然兑了现,报纸都大登“灾民受惠不浅。”每一个灾民得大洋三无,在当时可以买一个半烧饼。这样的筵席有时也不易辨别,但我一觉得有人味的嫌疑时,莫说午睡,吃后往往连晚上也睡不了。我自笑我的胃口太不好了。
  我的话扯得太远了,我原是只想说说笑话的。但是脱不了教书匠的习气,仿佛曾劝诸位不要将表面上荒谬的事情,一下就断定是荒谬,反过来说,堂皇的场面,不要一见就目眩,拜倒在地。
  “Not all that glisters is gold.”
  (发光的未必都是金子。)
  诗人的话,大体是没有错误的。
  提到诗人,我常听人说,他们有inspiration,灵感。我在恭听演讲时,倒也有了点灵感,先也还有点诗意,因为想到希腊的悲剧,以后却越想离诗越远。其实,我那里懂什么希腊悲剧,那里配谈希腊悲剧呢?这只是自贴广告,说穿了不值一笑。不过骗人失信是要不得的,我总得略点一下题。多数希腊的悲剧,都取材于通行的神话和传说,所以观众对于故事的演变和结果,事先是知情的。剧中的人物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往往无意说出的话预兆着将来,对于观众满有意义。所以剧中人物所了解的是表面的意义,观众所了解的是话中的隐含的意义。这就是所谓dramatic irony,希腊悲剧是常用的。
  我所以想到希腊悲剧的原因很简单:台上人所讲的是表面的意义,台下人所想的是隐含的意义,构成一种很好的dramatic irony。自然有两点不同:第一,讲演的人对于他话中的irony,是自己心会的,希腊悲剧的人物却真正毫不理会。第二,听讲演的听众拿讲演人的表面意义和他的过去和现在的生活作对照,欣赏dramatic irony,观剧的人们却拿演剧人的话和他将来的生活作对照,欣赏dramatic irony。剧中人不知道自己的将来,所以说出预兆的话,听众为数他担心时,他并不害怕得脸色苍白。讲演的人未必知道听众心会的隐含意义,所以也并不面红耳赤。所以看戏是怪有趣的。
  我来举一两个例子。曾犯贪污行为的人在台上大讲其廉洁,知道他过去和现在行为的听众,无异看希腊的悲剧,所以,再口是心非的讲演,也是值得恭听的。我曾听过一个国立大学校长大谈尊师,不惜反复训诲学生,尊师,尊师,还是尊师!可是他为捧官僚,宁可把学校的住宅留下来长期空着,教授却可以没有房子住。当时我因为还没有悟出这个道理,颇有点愤慨,现在想起来是怪可笑的。
  上面我说到约翰生,仿佛他只欢喜吃好茶点似的,诸位要这样想,是错误了。此老心直口快,他认为小人的,他可以直呼不讳。可惜世间,特别在中国,这样的人太少,所以有许多堂皇的场面,不能被揭开,露出下面的卑污丑恶来。
  要论堂皇的场面,当然以官场为最多,可惜我是乡下人,见识少,没有什么可谈的。报上看来,耳朵听来,都不能算是直接的报道,所谓first hand information,所以官场现形记我无法为诸位述说。我现在动不动就讲到二十年前,三十年前,诸位都还没有出世的时候的事情,自己想起来怪好笑。不过“现时”,总是少谈的好,我又大概没有机会再和诸位谈话了,就请原谅我再说一次三十年前,二十年前的事。
  三十多年前,我很爱读《包公案》。他有时候听人告冤状,连鬼都帮他忙,我真佩服他是了不得的清官。当时自然也毫不奇怪冤状何以那么多,也不奇怪他为什么不遇到坏鬼捣他的乱。以后也偶然听到县官出访,乡间的老百姓有时在轿前叩头喊冤,县大老爷替他伸冤报仇,做过一两次之后,往往到处都可以为他竖起德政碑。我那时想,用《包公案》作参考,作这样一位县大老爷也不坏。以后稍大一点,渐渐觉得要时常出访,也是太辛苦的生活,而且一生中间,也怕访不出许多有趣的案子来,官瘾就渐渐淡下去了。上中学之后,听到什么“法治”之类的异端邪说,我的清官梦便烟消云散了。上中学的时代,对于一切还是看得容易,所以我想,我的梦一完,包公的时代也就过去了。哪知道不然的。二十多年前,在北洋军阀的时代,我有一个同乡,国民党党员,被捕下了狱。据说是罪当处死刑的,不过只被打了几个死去活来,等北洋军阀倒台被释放。审讯他的人依然走红运,继续做他的官,在筵席上他将审讯这位同乡的故事,当为美谈传说。他说,第一次要判决他死刑时,仿佛有一阵阴风吹过,他一惊,心想莫非有冤吗,没有判。第二次,阴风吹得他头疼,自然判刑也是延缓了的。第三次他决心非判不可了,阴风吹得自然更厉害。他一想,有冤无疑,决心先不判,等着讬梦了。我的这位同乡因此活了命。以后在他手里送命的人还很多,因为时代终于改变,阴风大概是不再吹的了。
  我想这位老爷一定也爱读《包公案》。
  以后我也经历过更多惊险的场面,不过,不过,——我们不如就以不过了之罢。何况这种场面究竟不如堂皇的场面愉快,我们且离开官场,到别的方面找找去。
  普通的堂皇场面,总捧出一面道德,正义,或公理的牌子。这样的牌子往往要骇倒人的,势力大得很。诸位稍稍留心,原是随时随地可以看到的,用不着我说。不过近在眼前,天天可以看到的东西,我们往往忽略过,看不到。例如,我几乎每天到校外去散步,可是一棵金黄叶子的白果树,一丛火红的秋叶,我经过朋友的指点才注意。还有我有一只用过几年的表,一个同事突然考问我,表面是罗马数字,还是亚剌伯数字。我想了想,结果还是答错了的。所以我还是给诸位举几个例。有一个学校的教授,用道德的牌子,反对一位女生的恋爱,自以为堂堂的公理,当然在他的掌握中无疑。他也许想找求发谗言的材料,竟偷看人家的私信,看其中有怎样的阴私。用这样卑劣手段支持的公理,在性别上是有问题的。自然,我指的还不止这一类。最近《大公报》记载——我并无特别通信员报告,只看报纸的记事——四川大学发生了一点风波。有些学生发现别些学生的阴谋,搜出文件之类来了。阴谋是要不得的,公理显然在发觉的学生这一面。不过,发现阴谋,搜求文件的事,由学生来执行,我的见识少,在民主的国家,似乎还没有前例。我不免疑心,自然是不对的,这里的公理,性别恐怕也有问题。
  我说公理的性别有问题,有些同学大概疑心我说胡话。学过法文的同学,也许以为是有关法文主词的阴性或阳性。要解释,又要回到二十年以前去,真是没有法子。下不为例。
  约在二十年前,一个女学校发生风潮,有了对立的两派。有些名流学者为一派学生说话,口口声声说是拥护公理。有一位先辈,是专爱在堂皇的假面上捣窟窿的,说他们的公理不过是婆理。吃过一餐好饭之后,总要想些愉快的思想,才合卫生之道,所以我回来就想戏,想《包公案》,想这怪有意思的话。
  我总不愿谈目前,不过,我想到那怪有意思的话,想到性别,却也另有一点近因。那天参加典礼前曾到镇上去,从《白沙简报》上看到璧山同性结婚的新闻,照例是要捧出道德的牌子骂几句的。我曾经同诸位略谈过这问题,在这里不想再说什么话。我只提到还没有完全忘记的,一点生物学的常识。动物在降生后的初期,性别是可以用人工改变决定的。将雄性的有些内分泌注射上雌性的身上去,雌的就渐变为雄的。使雄的有些内分泌停止,它就渐变为雌性。但是将雌性特有的内分泌注射到雄的身上去,却丝毫不发生作用。
  从我对公理所说的话联想,诸位也许以为我是怪悲观的。其实不然。何以见得呢?我刚刚说过的这点生物学的常识,看起来很微细,却就使我怀着很大的希望。用阉割使天下完全成为清一色的婆理,自然很有可能,但大体说起来,只有三分之一的机会。用公理进攻婆理,婆理是要被消灭的。拿婆理和公理纠缠,不会发生什么效力。
  我说是漫谈,总算还没有欺骗诸位我谈的实在是漫无头绪。诸位老是听不清楚也难怪的。我近来觉得仿佛有点神经失常,说话往往毫无伦次。因此我总避免在外边散步,也不坐船,怕迷迷糊糊的落到水里去。不过,“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万一我果然落到水里,诸位可认定了是我神经失常,万不可相信有水鬼。我们办的是最新式的教育,不准相信有水鬼的。
  我的记性不甚好,仿佛记得开头讲到了吃饭。没有什么关系。我喜欢吃,我是还记得的。所以最后我有一点小小的请求:水里的生虾活鱼恐怕没有什么好吃,请诸位记住偶然给我扔下几个粽子去。
  一九四四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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