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第斯山脉横贯厄瓜多尔全境,西临太平洋。从空中俯瞰厄瓜多尔南部城市洛哈,可谓植物的天堂。飞机降落在洛哈城西,我和德国植物学家雷纳•布兹曼走出机舱,等待司机把车子开来。在这一瞬间,想到200多年前著名的博物学家亚历山大•冯•洪堡也曾驻足于此,我不由得感到一丝幸运。
布兹曼和我都是十大学科的科考队成员,在德意志研究联合会DFG援助下开展工作,希望能揭开厄瓜多尔境内的维卡邦巴谷的长寿之谜。此行,旧金山研究站将是我们的大本营,也是我们的实验室。
扎进旧金山研究站
对我们来说,此段探寻之旅是多年来的全部考察过程中最美丽的一段,也是漫长旅程的最后一站。
由于这并不是布兹曼第一次去探寻失落的长寿秘密,所以他的大部分装备已经先期到达目的地,等司机把车开过来之后,他只把随身携带的几件轻便装备放进车厢里,便风驰电掣般地向位于热带雨林深处的旧金山研究站驶去了。
布兹曼是最早在这里设立研究站点的科研人员之一,对城市通往山区的这条印加古道非常熟悉。印加人的公路网总长1万多公里,1802年经过此地的洪堡,曾为这里完美的建筑物惊叹不已。不过,而今当我们的吉普车行经这条古道时,却发现两旁的古建筑物已因风雨飘摇、山崩滑坡等自然现象而遭到了严重毁损。它们静静地伫立在幽暗的林影中,好像一位含憾而终的人,灵魂久久不愿离去。颓败的残墙则好似这个古老文明空留余恨的眼睛。
虽然这条由洛哈通往旧金山研究站的蜿蜒古道,布兹曼不知走过了多少回,但中途他还是让司机停了几次车,小心翼翼地下车查看地形。“风化是安第斯山脉陡坡最大的敌人。”这位经验丰富的丛林专家严肃地对我说。
他或许是个冒险家,但他并不想自杀。
布兹曼的谨小慎微是必要的。在这里,逢暴雨过后,受气团影响,这里的山崩滑坡就像欧洲的高速公路和中国北京三环上的塞车一样常见。气象工作者已将该地区的山脉划分成若干走向,分界线就是亚马逊湿气团与移向太平洋的干气团的会合处。
这次因为有布兹曼的帮助,我们顺利地通过这条危机潜伏的道路。吉普车最后停在了山顶的停车场上,布兹曼走下车边拿装备边说:“剩下一段路我们得步行!”对此,我早有准备。我们很快就走到下面的山谷中去了,布兹曼的老朋友早就等在那里了。
一踏进旧金山研究站,布兹曼草率地打了招呼,便忙活起来。这位民族植物学家主要负责寻找新的药用植物,但药用植物真的能揭开长寿的奥秘吗?隔着透明的器皿架,我望着埋头工作的布兹曼,不争气地想。
研究站里专家济济,在土壤专家、气候专家、动物学家、生态专家的协助下,布兹曼对植物的复杂机理有了深入了解。为检验自己的理论,他们决定进行一次整体考察,并遵循亚历山大•冯•洪堡早期推崇的综合研究方法之一——考察宇宙和地球的原理进行分析。不过,有一个担忧是,这样的生态系统大考察,规模较大,会给我们的后期补给带来重重困难。
尽管有饥腹之患,大家还是义无返顾坚决地选择了考察项目。
科研站的发言人康拉德•费德勒说:“动物生态学家亲自动手捕捉蝴蝶,他们亲力亲为的精神让我们深受感动,为这个项目投入这么多人力和财力值不值得,还得看考察结果。”看来,他是一个冷静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他就是那个亲手捉蝴蝶的动物生态学家。
此前,科学家们已经对这个地球上物种最丰富的地域之一进行过多次考察,但他们所发现并进行归类的动植物,仅占地球动植物总量的1/10,甚至可能不到1/50。截止到这次考察开始前,已经有许多被归类的动植物因为栖息地遭到破坏而灭绝。至于旧金山研究站周围的森林中究竟存活着多少种不为人知的动植物,科学家们无从得知。可见新一轮考察是避免不了的了。
见到85岁的“年轻人”
布兹曼的寻找新植物品种的小组共有4个人,除了我,还有来自拜伊罗特的沃夫刚•威尔克和雷纳•高勒。
我们一行人在林间工作时,天缘巧合,恰好遇见了也在此山考察的生态学家朱尔金•霍米耶尔,他正在用铝测树器对各种树木的生长速度进行测量,确定它们是否适于再造林项目。霍米耶尔告诉布兹曼,他已经对470种树干进行了勘测,测试结果显示,有的树种周长每年可增加7厘米,有的却只增加1毫米。这个数据,令布兹曼感到惊喜,因为对他来说,这也是个新发现。
离开霍米耶尔后,布兹曼夹着弯刀准备将取到的样本送到土壤研究站去。科学家在穿越丛林时,一般都携带着弯刀。把科学看作一种冒险,这也是布兹曼的经验。
土壤研究站位于一处峭壁上,我们向高处爬去。布兹曼还寻找并挖掘到了一株药用植物的根。布兹曼在德国南部阿尔卑斯山脉地区长大,因此,他在高处丛林里寻挖植物时不会发生眩晕反应。在他看来,大多珍稀药用植物都生长在高处或陡峭的崖壁上。
爬到一定高度时,我们乘上了以往的科学家们在沟壑纵横的群山之间架起的简易缆车,缆车可以通往各个研究分站,为各个研究分站之间的交流节省了很多时间,因为各个研究分站大都建立在险峻的陡坡之上。
由于拜伊罗特的科学家们的研究经费捉襟见肘,所以,当这种从天而降的待遇出现在他们眼前时,威尔克和高勒感到分外奢侈,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两个小时以后,我们在山雾中看到了两位土壤专家在热带丛林里搭建的测量站。他们正在此处运用高科技产品研究空气、水、森林土壤的无形作用过程,并把成千上万组测量结果的数据,锁定在计算机里,以便破解大自然的奥秘。
我们在这里没有停留多久就又上路了。对于该地区植物的多样性,是否隐藏着人类长寿的奥秘?截止到此刻,我们还一无所知。我们决定直接进入维卡邦巴山谷,希冀在那里找到维卡邦巴居民长寿的线索。
“欢迎光临长寿谷维卡邦巴,这里的人们比其他任何地方的人都要长寿!”一进入维卡帮巴谷,便看见这样一个显赫的牌子,可见,当地居民都以长寿为荣。
丹•克鲁兹•罗是布兹曼的朋友,这位年纪85岁的“年轻人”(按当地标准)把“大自然”浓缩成了一个偌大的药草园。他熟悉各种植物的用途及效果,好像这些植物就生长在他的身体内,而这些知识对于各国植物学毕业生和医学院的高才生来说,都是崭新的!我们不禁感到震惊,匪夷所思。
在滞留药草园期间,我们看到前来取药的人以“中年人”居多,大都百岁以上。一位112岁的老人还对我们说:“印加人将维卡树奉为神灵,‘维卡邦巴’就是生长着维卡树的山谷。”这位老人一边说,丹•克鲁兹•罗一边点头,他还补充道,西班牙殖民者还未到这里之前,这里的土著就已经懂得从西印度苦香树的树皮提取奎宁,并广泛应用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实际年龄,一位95岁的老人还拿出护照让我们看,并说,在库兰德罗的帮助下,他至少可以活到120岁。和丹•克鲁兹•罗一样,库兰德罗是山谷中的一位巫医,他利用草药为安第斯居民治病。
这里的药用植物真的如此神奇吗?布兹曼问丹•克鲁兹•罗,他能否治疗一位德国科学家的颈部痉挛,丹•克鲁兹•罗当即答应下来。
他先是拿出一只生鸡蛋涂抹在布兹曼颈部,并仔细查看蛋白周围泛起的小泡泡,寻找病因。据说,除了鸡蛋以外,有些巫医还使用豚鼠来擦拭患者身体,然后将其屠宰,以确定内脏是否病损。然后,再使用药草治疗。
在简单的诊病过程中,布兹曼一直在思忖,丹•克鲁兹•罗会为他开出怎样的植物药方呢?他希望能将丹•克鲁兹•罗开出的药方,与现代医药进行对比。
自身实验结束后,丹•克鲁兹•罗对布兹曼说,传统治疗方式看似民间、粗朴,但特别科学。这里的巫医,会根据一年当中不同季节植物有效成分的含量,来调节用药量,而且,特定的药用植物,也只能使用在特定的人体部位上。遗憾的是,这些药用植物的知识和使用方法已经渐渐失传,山谷里的年轻人大多数都到外面打工去了,很少有人重视这种传统医学,在西药的强势下,他们甚至鄙视这种传统医学。
布兹曼知道,这些流传数百年的药草知识,以及“绿色药剂师”开出的药方,未必会像丹•克鲁兹•罗担忧的那样完全消失,因为欧美国家的一些制药业已经开始觉察到了这一点。但布兹曼没有告诉丹•克鲁兹•罗,因为在丹•克鲁兹•罗心里,只有当地人的继承,才是真正的继承。
神秘的药用植物
热带的天气说变就变,暴雨过后,泥泞的山路异常难走,要想顺利到达目的地——高山上的萨拉古罗印第安人村落,不仅需要丰富的经验,还需要一点点运气。
凭着这点儿运气,我们最终来到了目的地。这里曾是印加帝国的附属地,后来,当地人迁到了印加帝国北部以守卫边界。
与这个传统的印第安部落打交道并不那么容易,首先要尊重他们的风俗习惯,偶尔还要饮用他们的怪味汤汁。但今天我们只是途经此地,因为布兹曼要去赶赴另一个约会,所以他斗胆决绝了喝汤汁。
布兹曼要去卡塔玛雅山谷会见安东尼奥•克雷斯波。克雷斯波也在旧金山科研站工作。他置身在这海拔4000米的高地上,主要的工作就是,将布兹曼研究出来的初步成果转化成提供给当地印第安人的实质性帮助。
我们沿着萨拉古罗印第安人村落,向玛雅山谷走去。按照布兹曼的要求,克雷斯波每天要在这里进行药用植物记录,同时帮助印第安人种植药材。由于当地人非常贫穷,无钱购买昂贵的西药,所以只能在自家的园子里种植药材,即可治病又能拿到集市上出售,这无疑显示了森林的内在价值。
克雷斯波带我们进入药草种植区,我们看到了传统方法与当代生态方法相结合的奇迹。这里种植着古印加人所熟悉的药用植物,村民们利用布兹曼的初步研究成果——蚯蚓堆肥法,进行培育。
现在,很多西方国家的制药公司都在一掷千金地收集中草药材,从中提取新药,获得丰厚回报。这种寻求草药治疗癌症、风湿病、艾滋病及其他病症的现象已风靡全球。但安第斯山的绿色植物能否为这些病症提供答案,却无人可以说得清楚。在考察过程中,布兹曼惊疑地发现,很多植物需要与当地的传统仪式及强烈信仰相结合时才会奏效。
有一种药在印地安地区非常流行,它就是“欧恰达”。这是32种安第斯山上的草药被浸泡在一起后制成的茶饮。它被洛哈附近地区的人们看成是万能药,甚至有人相信它具有抗癌作用。布兹曼和同事们因此创办了“欧恰达公司”,援助了当地120个家庭。用布兹曼的话说:“如果科学的进步不能为人类带来更大幸福,那它又有什么用呢?”
在探寻长寿谷秘密的过程中,布兹曼当之无愧地体现了洪堡的精神。
安第斯山区的神奇植物和植物的多样化,与山脉的特殊气候有关,而这种特殊气候的形成,要得益于亚马逊热带气流和太平洋气流在这里的亲密结合。获得这个结果并不容易,气象站的预报员每次去电子监测站收集信息,都要跋涉70公里的路程。如果还想获得水文学者的分析结果,气候研究员还得需要3~4年的观察时间和劳苦奔波。
在印第安居民区歇脚的当晚,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布兹曼找了个当地人做导游,并像当年的洪堡那样,雇佣了几头骡子。骡子在世界各国科学家进行探索研究的过程中,可谓居功至伟,体格强健的它们不仅要负担重荷,还要承受“顽固”的骂名。
布兹曼决定花几天时间,通过一条艰险的山路去圣湖寻找一位神奇的巫医,但是否会有收获还是一个未知数。因厄瓜多尔禁止从事巫医活动,当地人很少谈论巫医,所以,布兹曼并没有过多地了解到圣湖巫医的确切信息,但这也更加坚定了他此行的决心。
雨后的山上,溪流汇成了湍急的河流。布兹曼很担心我们一行人无法趟过河去,他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带路。尽管水流很急,但坚实的河床却帮助我们趟过了河。稍事整顿后,我们开始向茂密的森林出发。
陡峭的山路越来越艰险,森林越来越密不透风,气喘吁吁的向导说:“这条路非常难走,我们很少走,只有我们的当地巫医无法解决问题的时候,我们才从这里去圣湖。”越是艰难,布兹曼的兴趣越是大,他把行李从骡子身上卸下来,自己背着。骡子被留下来了,我们则需徒步穿越丛林。
经过一段艰苦的跋涉,我们终于接近了森林中的一块空地,奔腾的水流声预示着不远处就有湖水。连日的疲惫顿时一扫而光,在响葫芦的敲击声中,我们真切地看到了圣湖和湖边的一位老人。
老人其貌不扬,似乎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特征可以描述,但他确实就是印第安人眼中神通广大的巫医。据称,他可以利用带有魔法的棍杖,为患者驱逐体内的妖魔鬼怪,再配上草药,病人很快就能“大病初愈”了。
为了获得巫医的神奇植物的样本,布兹曼耐心地请巫医为他施展魔法。魔法和印第安人的舞蹈仪式区别不大,布兹曼没有觉察出神异之处。休息的时候,他到湖中洗了澡。他刚从冰冷的湖水中出来时,巫医就给了他一个泡制药草的小瓶子让他带回家,并开玩笑似地说:“这样你就可以长命百岁了。”
拿到药物的布兹曼异常兴奋,他急切地想要把这种秘密药剂送到实验室进行化学分析。于是,顾不得好好休整,一场艰难的返程又开始了。
布兹曼将面临一个巨大的惊喜还是巨大的失落呢?在周围潮湿的植物气息中,我不禁又猜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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