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和文化传统的负担使中国人难有西方人在裸露身体方面的那份豁达潇洒,但真有机会并有勇气下水试试深浅,其中的感觉自不寻常。否则,我那一小队人马不至于“天体”数日之后还津津乐道自己的“壮举”,来到巴黎,女领队也问我是否为大家安排了“余兴”活动。我这人比较“木”,当时竟立马回答道:当然有啊,我为你们安排了红磨坊艳舞。过后我才醒悟过来,她大概希望我还能为大家制造一场类似法兰克福的“历险”经历。不过这起码表明,天体主义活动并非邪教组织、秘密社团或者其他什么神秘恐怖大逆不道的行为,相反,它可以给人带来某种精神怡悦和身心释放。也表明中国女性并不一概排除这种虽然裸体但绝非色情的天体运动。假如这个结论有武断之嫌,那么后来国内某电视台的女编导一席话可作为注脚:在莱茵河和塞纳河的美丽画卷里航行一段,已经被生活和社会磨砺得僵硬的心肠会变得很软很软,如果我也有机会去天体营里看看,我也会放下一切世俗的羁绊,比如我身上的衣服,去和清风、花草、鸟虫和阳光等等自然的元素有肌肤之亲 … …
那原指自然主义的“天体主义”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呢?1950年2月19日,法国自然主义
(天体主义)
联合会成立
西方天体主义运动的历史也算悠久,中间有所隔断,后来重新延续。远点说,我们可以上溯到古希腊时代,那时候的希腊人以裸为美,奥林匹克山上的众神都是天体大仙。而最早的奥林匹克运动也以天体形式进行。今天,我们透过古希腊和古罗马的雕像仍能看到欧洲先人们阳光健美的人体形象,它们甚至成了艺术史上很难超越的雕刻范本。但那个时代并无天体一说,天体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在圣经里的创世纪中,人类始祖、天然的天体主义者亚当和夏娃只是受蛇的引诱吃了智慧之果之后,才懂得穿衣蔽体了。
于是,随着文明的进步,特别是基督教文明的普及,天体行为销声匿迹。欧洲甚至经历过比东方古文明还要保守而且更黑暗的政教合一的中世纪。我们可从各地博物馆中的绘画里看到那时候的人们长袍裹身,表情呆板、面目苍白,无论贵族僧侣还是平民百姓都双手合十,仰望上天,满面虔诚。法国本来有过的男女同浴的传统也被天主教和新教批判为不道德,加上当时的医学认为洗澡会使皮肤毛孔扩张,导致病菌入侵,结果法国人在很多年把洗澡都免了,为驱除体臭,只好使用大量香料擦身,闻名世界的法国香水就是在那个时期发展起来的。当时的做法是用一小块麻布洒上香料擦身,名曰“干沐浴”。只是到了文艺复兴时期,西方的绘画和雕刻艺术以复古的名义重新展示了表情丰富充满张力的人体和人的生命力,从此,人们开始重新认识人类自身和人体。但真正形成有规模的天体运动,还要等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欧洲各地发生的天体运动几乎都是出于对现存社会制度和道德体系的反叛,而主张回归自然,反对工业化和人造化的生活方式。在德国,天体主义运动发展最为迅猛,以至于纳粹当局曾经宣布“裸体文化是对德国文化和风俗的最大危险之一”,勒令各地的天体俱乐部停止活动并解散。但由于“德国民众天体主义斗争委员会”的努力抗争,该组织后来被纳入帝国体育组织十一处。二战后,包括东德在内的德
国天体运动方兴未艾,法国也成立了实为天体主义的“空气与阳光俱乐部”,到1950年,法国的天体主义联合会正式成立,确立了天体主义运动在法国以及欧洲的地位,虽然中间也曾遭受公众舆论非议甚至警方的阻挠骚扰,但今天,经历了离经叛道、标新立异、体育健身、回归自然等等思潮沿革,并主要由具有一定社会和经济地位人士参加的天体运动,已经越来越大众化,失去了昔日强烈的意识形态色彩,而更多的倾向于回归自然、追求天人合一的人生境界。如今,天体运动甚至成了普通生意,法国的天体运动每年能带来了两亿五千万欧元的营业额,创造了三千个就业机会,拥有150万门徒。其中61%的人属于管理干部、自由职业者和老板阶层,并主要以家庭形式参加天体活动。但日趋大众化和商业化的天体运动仍被认为首先是精神层面的活动,所以它要求参加者应有一定的文化和社会水准,宽容,对他人及环境的尊重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友好相处,是天体主义者必须奉行的行为准则。
其实,虽然中国人对自己的身体远不如西方人那么达观,历史上也曾经有过一些天体主义现象,其中大多以惊世骇俗、反叛传统的形式出现,基本属于古代“愤青”所为。比如三国时期的祢衡,因遭曹操羞辱怒而裸体击鼓骂曹,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崇尚自然养生之道,亦常天体聚会,生活方式的放旷不羁显示他们不与朝政同流合污的政治态度,其中刘伶尤甚,干脆赤条条接待宾朋,有人提出非议,他堂皇声明: “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裙衣,诸君何入我裙中?”。特立独行的诗仙李白也留下了“夏日山中”这首天体主义诗歌:“懒摇白羽扇,裸体青林中;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 但时代越往前走,人们反而越缺少先人的勇气,裸体行为也愈和色情联系在一起,如今虽常有裸奔事件发生,但基本被不被公众舆论认同。就是潇洒如“人中女吕布、马中母赤兔”的云南美女作家黎小桃,在怒江僳僳族每年举办露天“澡堂会”那样伊甸园般的美景中,也要先“贼头贼脑,探视四周”,然后“小心肝扑腾扑腾跳了许久”,最后确定无人无动物前来打扰时,才敢在大自然中“温泉水滑洗凝脂”,而绝无尼斯女孩儿那样虽万马军中犹入无人之境的潇洒,至于当时是否真正属于天体沐浴,书中语焉不详。若真是,我为小桃喝彩,那是云南天地山水间多么美妙的一处风景。若不是,我为小桃可惜,叹她还没有修炼到那种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人生境界(请参见“只道漫山是白云”第99页)。
一不留神,有了第一次天体主义的社会实践之后,我对天体运动有了格外的关注。大概在法兰克福经历的半年以后,我再次陪团去德国旅行。那是一个初冬的星期四下午,旅途下榻的酒店距离欧洲著名的温泉疗养和避暑胜地巴登-巴登仅十五公里,“巴登”在德语中就是温泉的意思,而温泉城的温泉早在古罗马时代就赫赫有名,十二处泉眼涌出地面时水温达68度,浴场里水温38度,富含矿物质,据说有医治哮喘、风湿、妇女病、皮肤病等等慢性病的功效,所以数位罗马皇帝、很多欧洲王公贵族,包括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都曾在巴登-巴登宽衣解带,浸泡温泉。来到此地断无不浴温泉之理。正好当时有一个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我向全团四十多人推荐了逛名牌街、赌场小试身手和温泉沐浴等自选节目。为避免误会,我事先声明温泉沐浴分成天体和非天体两种,想去天体温泉的人去佛雷德里希大浴场,想去普通温泉的人去卡哈卡拉大浴场。而天体温泉每周四是男女分浴日,所以从未受过天体洗礼的人可以去利用今日周四这个机会,先热热身,看看究竟,再决定自己是否能成为天体主义者。我的宣布引起一阵笑声,报名结果是选择洗温泉浴的人有二十多人,男女比例几乎对半,以年轻人居多,绝大部分报名者蠢蠢欲动,想见识天体温泉。两大浴场彼此相邻,到了兵分两路的时候,原打算去普通温泉的几位女团友也改变了主意,愿随大队人马活动。壮大了的队伍更使大家群威群胆,意气风发地来到佛雷德里希大浴场。
那天我们至少泡了两个多小时,出来后两队人马在大堂里重逢,明显看得出他们那股水灵灵的兴奋劲儿。好几个人喊饿,要出去吃东西。等和逛街购物赌博的人会合后,驱车返回旅馆的路上,大家叽叽喳喳互问收获,有人说赌博小赢或小输了一把,有人说买到了什么名牌皮包,我更听到有人说那些没去泡温泉的人应该后悔,等等。看得出,巴登-巴登之旅为这次旅程制造了一个高潮。
不久之后的一个周末,我又有机会重访巴登-巴登。因国内来的几个朋友来法国边城斯特拉斯堡出差,而斯市距离巴登-巴登仅六十几公里,他们让我推荐个周末游玩的去处,我就把不久前去过的天体温泉说了一下,结果他们大感兴趣。于是我陪他们演了一出“二进宫”。那时正值周末,佛雷德里希大浴场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体温泉日,上午不到十点,里面已近人满为患了。我们依然像刻板的德国人那样按顺序而行,没想到一进入桑拿厅,就看见好几位女宾在那座金字塔式的台阶上下或坐或立,正与男人不分你我坦诚相对地熏蒸着。进入第一道水池,也就是分浴日的男人专用池,看到里面的女人比男人还要多。这次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进入女界了,结果发现女池里男人比女人更多,原来他们都跑到这边来看西洋景来了:温泉池的尽头,是一扇通往女界桑拿厅的乌花玻璃门,原来“男宾止步”的标志摆到那里去了。每个开门出来的女浴客,都像从舞台大幕后面闪亮登场的女明星,接受着男浴客全身上下的注目礼。而随着门扇的不断开合,里面的景象也就不断闪回:那里面也是金字塔式的桑拿台阶,上面坐满了或粉红或嫩白的躯体,就像后台源源不断的女明星后备军。这就是说,女人可以随意进出男人的任何区域,但女人这边却划出了一块保留地。这忽然让我想到美国在印地安人的地方设立的保留地。佛雷德里希大浴场女浴客虽然众多,但也要给她们设一块保留地,我想,至少这是给那些对天体尚有顾虑的女性一块进退裕如之地。强调宽容和善的天体主义者们真是以人为本啊。
前后三次的天体实践让我确信,天体主义场所有肉体,有性别,但无色情。即使个别初出茅庐的小青年因为经不起刺激而使某个器官失控勃起,女人们也愿意给以视若无睹的宽容,我就在大浴场内看到身边的法国姑娘对男友转告的如此发现不动声色:“男人嘛,正常”,说此话时,她目不斜视,俊俏的脸庞美如天使。
应该说,我所经历过的天体主义场所是剔除了色情邪念的一片净土,那里的男女展示出的是大自然儿女的坦荡胸怀,对生命和身体的自信、尊重与热爱。我甚至想说,这些天体主义场所是给人欲物欲横流的当今社会创造了一块恬静祥和、不问种族阶级、不需用葡萄叶子遮住羞处的伊甸园 … …
原以为我对天体主义已经有所了解了,等日后来法国西南部的阿歌德角天体海滩,方知此前我之所见不过是天体主义之皮毛。
欲知其详,请看下文。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