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父亲

    父亲是名军人,1949年随王震部队进入新疆，受委派担任国民党起义将领陶晋初的秘书。之后做过教师,记者,编辑主任。1954年全国开展“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的运动，父亲曾用笔名“胡兵”，原意是胡子兵，革命到老，但被冠以“胡风的兵”的牵强解释，被迫接受批斗。后转业到地方，远离了所热爱的写作生涯。

    父亲内心丰富细腻,富有创造力，为人热情豪爽仗义。这些特点注定他不能忍受平淡的生活。虽然因为政治的原因无所作为，但无奈悠闲并没有磨去他的才情,他制作了很多精致的毛主席像章,学会了烹饪美味的菜肴,甚至能打制做工精细的家具。我想象那是一段无奈而略有滋味的生活。

    父亲是爱憎分明非黑即白的个性,眼里不揉沙子。对现实的诸多不满常常让他感到痛苦。那个年代,人人自危,无法真诚交流。父母性格不合，常有争执，父亲孤独又苦闷。

中年的父亲

    就在父亲暗淡而又富有激情的中年,收养了一个贫穷人家的孩子,四岁的我成为四十四岁父亲的女儿。关于我的名字,父亲给我解释,其中的“南”字是为了纪念我出生于南方。想来父亲并没有打算抹去我原有的痕迹。后来听生母说，她与父亲之间有个协议，她随时能来看我，随时可以把我带走。

    父亲健壮魁梧，性情急躁，有时很严厉,发起脾气来咬牙切齿,声音表情雷鸣电闪的,许多人害怕他。但对我却万般迁就,异常娇纵。我生在穷人家，是没有剩饭的习惯的。却能记得父亲经常吃我的剩饭。把饭剩下来让父亲吃也许是我需要彼此不分的依恋感而发展出来的方式。在记忆里，父亲从不拒绝我对玩具对书籍对喜欢的食物的要求，那时我常常把零食拿到幼儿园散给小朋友，炫耀和显摆的感觉现在想起来依然很受用。父亲总是背着我，边走边讲故事，有时候实在累了，就会哄我下来，说将来买个机器人背我，机器人不会累。我第一次指责父亲骗人就是因为总也见不到机器人。生病的时候，父亲会整夜守候，恍惚睁开眼，看见灯亮着，父亲在身边，他会喂我吃剥好的石榴，哄我接着睡，那种被守护带来的安心踏实让我觉得父亲很伟大。上学后，父亲会帮我写我没有能力完成的作业。有一次写命题作文《一个最难忘的人》，我还没有这么深刻的体验，想不出谁是最难忘的人，觉得这篇作文难以完成，向父亲求助。父亲跟我协商：他帮我写作文，我给他洗衣服。那是我第一次洗衣服，衣服没洗干净，作文却很漂亮。学校发现了一个作文天才，请来外校的老师共享教学成果。作文中有我不熟悉的繁体字，在朗读时打了不少磕巴。现在想想老师也挺虚荣的，要不就是太弱智了，或者既弱智又虚荣,稍有头脑的人怎么会发现不了这是一篇十岁孩子写不出来的作文呢。此后为了维护虚名我倒是对作文真的用了功，也频繁地受到表扬奖励。父亲歪打正着地激发了我对写作的兴趣。父亲有时为了带我去看电影，会给老师写请假条，说带我去看病。我常常缠着父亲去看“病”，我和父亲看了很多好“病”。想起来我比同龄人幸运很多，有父亲娇宠的童年是足以让我一生都感到自豪的。

    父亲对我也有大发雷霆的时候。记得在一个老乡家，我看连环画《闪闪的红星》，下集没看完就把书悄悄装口袋带回家了。父亲发现后狠狠骂我一顿，说什么早不记得了，只是凶神恶煞的样子让我感觉犯了弥天大罪。还有一次，我带了两个小朋友，悄悄骑车去玩，玩了两个多小时。父亲吓坏了，他觉得我没有能力驾驭自行车，会很危险。等我回到家，他一把推翻车子，抡了把斧头就砍，暴怒的样子不可遏制。

    父亲对我的过度保护也有过失误的决定。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中学时可以选择一中或实验中学，但父亲为了安全起见，让我在离家很近的子弟学校上课。虽然成绩不错，但因为学校整体水平的低下而无缘正规的大学，这很伤我的自尊，也是我最大的遗憾，以至在成年后报复性地学习。

    父亲是个喜欢读书的人，家里有很多珍贵的藏书。现在很难见到繁体竖版，标价几万元的名著了，书里有父亲用小楷笔书写的标注和感想。父亲也常常写抒情散文及诗歌，细腻柔美的文笔很有感染力。父亲的书法也很受称道．父亲的书籍和文稿是留给我最珍贵的纪念品。我喜欢读书写作，是对父亲最大的认同和模仿。

    父亲喜欢交朋友，为人豪爽，极爱面子。每当他要请朋友来家作客时，都会提前充分准备，我动作慢一点他就咬牙切齿地呵斥，让我感到很焦虑很郁闷。父亲喜欢把好东西留到客人来时享用，舍不得自己吃，胳膊肘子往外拐的行为让人感到很愤怒，想来他是被大公无私的道德教化给彻底改造了。

    为了承诺，父亲是不在乎自己的得失的，有时的大度让人觉得愚不可及。比如他与我生母的协议就显失公平了，他养育了我，谁有权利随便带走呢？当然我但愿这个协议不存在，觉得父亲还有点智慧维护自己的情感和权利。

    父亲喜欢抱打不平，有时候显得有点“二杆子”，有点粗暴。1987年他的侄子捡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弃婴，在近一年的抚养中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因为他们已经有一个八岁的孩子因而不具备收养的资格。后来民政部门要接走孩子时，他们把孩子藏匿起来。而不交出孩子将面临被开除被罚款的局面。父亲出面作证说孩子是自己让侄子代养的。当时父亲已经62岁了，谎话迅速被揭穿，父亲恼羞成怒，与民政部门的人大闹，骂他们没人性，甚至暴粗口，面目狰狞。与他内在阴柔的文人气质完全不符。

    在我印象里，父亲很英俊。其实想想，当我知道容貌的美丑估计也到青春期了，父亲五十开外，有些胖，大肚翩翩,能英俊到哪里去啊。说他英俊，不如说他与我深厚的感情以及在我心中无尚的地位来得更贴切。当看到父亲年轻时穿军装的照片时，被父亲英武的面孔，挺拔傲岸的身姿，儒雅又有霸气的风度折服。我常把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搬出来给别人看，象是自己的荣耀。

    一个英俊有才气心地又善良的男人当然是不乏阅历和故事的。我曾经对父亲失望，觉得父亲的故事摧毁了他高大完美的形象，也摧毁了当时在我心中道德的神圣感。父亲很无奈，说长大你就懂了。在我二十二岁的一天，父亲很感慨地说了些自己的经历，才知道父亲也是被收养的，年轻时曾经有过一次婚姻和一个女儿，前妻在孩子四岁时去世，孩子不久也夭折了。我被父亲不幸的经历触动，问：你想那个女儿吗？父亲说很想，她活着应该接近四十岁了。我心里酸酸的感觉，嫉妒那个夭折的女儿。同时又觉得伟岸的父亲也有他的苦衷，人活着太不容易了。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收养了四岁的我，为什么那么疼爱我，父亲的不幸恰恰是我幸运的理由。

    父亲是个刚强的人，也很固执。有一年工厂里的三角铁砸伤了父亲的太阳穴，他往很深的伤口里塞了团棉花，没喊一声疼。晚年作脑部核磁共振时，说右脑里有铁屑，父亲根本想不起曾经受过伤。父亲在同龄人中文化水平很高，资历老，工作能力强。但因为脾气耿直，经常得罪人，都认可他的能力人品，却得不到重用。父亲不会为了利益卑躬屈膝，吃亏是常有的事。他从没想过要改变，他的固执让他丧失了太多的机会。

    我见过父亲流泪，一次是七岁时我在老家玩得不想回来，父亲说：那你就留下玩，我回行不行？我快活地说；行。我摸到父亲眼角流下的泪水。还有一次一锅开水倒在我的脚上，父亲着急地找药，给周围的人乱发脾气，看到我满脚的水泡，父亲流泪了。第三次是成年的我为了爱情准备远走他乡时，父亲背过身默默流泪,说那么远你受了委屈怎么办？父亲曾说:父母在,不远游。在父亲的有生之年,我几乎没产生过外出闯荡的冲动。内心有时也会想，如果走出去了，生活会是什么样呢？对于自己不能主动寻找把握机会很是懊恼。

晚年的父亲

    父亲从1989年开始逐渐罹患脑梗塞，糖尿病，脑萎缩，心肌梗塞等疾病。他的牙嚼不烂喜欢吃的大豆，原本浓密黑亮的头发稀稀落落全白了，对老朋友的聚会淡漠了很多，偶尔笑一笑，眼里已失去了神采。每年父亲都会住几次医院，我陪伴在身边。父亲的身体越来越衰弱，脾气也越来越暴躁。他对我的依赖与日俱增，又对自己的依赖始终不能接受。一方面，父亲几乎不能容忍我有自己的生活。记得一个元旦前夜，好友约我小座共度新年。当我要出门的时候，父亲堵在门口不让我走并恨恨地推了我一掌，30多岁的我只好爽约了。另一方面，在控制我的同时，父亲又不断地把我赶出家门，常说这么大人了还赖在家里。当父亲知道我的生母和兄弟姐妹与我有了联系时，如临大敌，还没较量就先投降。父亲很幼稚地提出要把三十多岁的我还给生母，甚至给生母所在的居委会写信表达愤怒。我怨恨父亲对我的抛弃，和父亲斗争了几年，在父亲的驱赶下几度搬出家门，又在父亲的要求下几度搬回家，我们彼此很任性很没有节制地用语言相互攻击，势如水火。但结果并没有分离。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的感觉得到验证后，我们都不再闹了。父亲去世前的半年非常平和，眼神里充满慈爱，催促我走进婚姻。

父亲去世

    2000年10月16日早晨八点多，父亲因为心绞痛自行吃了很多药，在不能缓解的情况下告诉了我。联系好了急救通道迅速送父亲到医院，在车上，面色苍白的父亲虚弱地斜靠着我的肩膀，我不停地催促司机开快点，对父亲说：就要到了，就要到了。快进医院大门时父亲睁开了眼睛。当时还不到上班时间，进电梯间时，坐着轮椅的父亲对电梯工微笑着说：给你添麻烦了。一进病房就开始抢救，父亲已经测不到血压，手脚冰凉。我捂着父亲的脚想给他暖一暖，医生说暖不过来，是血液循环不好。医生下达了病危通知书。这已经是我很多次接到了，心想会和过去一样度过难关。当看到医生用电击起搏父亲的心脏时，我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医生把我劝出了病房。过了一会，父亲喊我，说要解手，要我扶他起来。医生说他解不出来，只有便意。我蹲在父亲床前，握着父亲的手说：你解吧，就解到床上，我洗。我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听到了我的话，他连续喊了我两声，就再也没有动静了。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医生，医生翻了翻父亲的眼睛，让护士记录时间，说下死亡单。我的气喘不上来，哽在那里，说也不能说，动也不能动，眼睛一片模糊。医生说：我们尽力了，你也尽孝了，这么多年你一直都陪着他．．．边说边把我搀扶出病房。之后我嚎啕大哭，说了很多话，大意是我还没有报答父亲呢，父亲还有几天就过生日了等等。将父亲送进太平间的时候，我觉得都冻透了，我拉着父亲的手问他：你冷不冷啊？有人把我拉开了，说眼泪不能掉在去世的人身上。

    父亲去世的时间是2000年10月16日上午11点57分。还差22天就是他76岁的生日。

    父亲的后事都是好朋友们帮着料理的，我象个木头人，除了还会哭别的什么都不会。

永远的父亲

    父亲的离世使我痛不欲生，生命是如此脆弱，不允许沉沦，不允许放纵，能不允许衰老吗？期盼成熟与坚强，战胜困苦战胜自我，能胜死亡吗？难道我只能对着父亲的遗像无言地倾诉，只能伴着一盏香炉两支红烛追忆吗？为什么父亲的气息围绕着我而我却不能触及到你？为什么你的眼睛凝望着我却不能对我说一句话？想你的时候，到哪里可以找到你呢？

    在几年的日子里，每当有人提到父亲我都会哽住，喘不上气，眼睛一片模糊，父亲去世时的情境瞬间闪回。对于我来说，父亲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他的离去是我难以弥合的创伤，是不能提不能触碰的话题。但在心中，我无时不在想念父亲。有一次在寒冷的秋风中走了很长的街道，才知道因为前面那人的背影与父亲相象。


    这种牵引遍布了我的生活，一个眼神、一种举止、一声乡音都会让我想到父亲而去追寻。


    父亲走了，却无处不在，无处不在，却都不是父亲。


    我知道我的追寻是徒劳的，也许仅仅是给自己一个追寻的安慰：至少我还可以追寻。


    父亲，你知道我在想你么？你看得见想你时潸然而下的泪水么？你听得见梦中对你深切的呼唤么？在我的日记里，你感觉到你被泪水打湿过的痕迹么？在我的画笔下，你的眼睛留意过我的凝望么？


    我无数次地梦到父亲，可是我不想只在梦里见到你。

    天堂里有没有飞向人间的鸿雁？

    清明又至，亲爱的父亲，你是我永无止境的思念，一个渐渐枯萎的梦幻，你怎能够回到我面前，让我体会无边的慈蔼？你踽踽的步履已消失在我心目所及的尽头，你飘拂的白发已定格为悲伤的风景，你深邃的双眸已是回忆中最精美的华彩，你飞扬的豪气，已如云烟般消散。

    父亲，能不能不要离我太远？就在那桃花园，就在那采菊东篱下的南山？能不能常回来看看？在我心中，有一条永远为你敞开的通道，天天清扫，有一个永远为你留存的世界，日日浇灌，那里清明朗净，芳草鲜美，郁郁葱葱，开满了你喜欢的君子兰。

    父亲，你长眠于烈士陵园那一方神圣的土地，远离尘世的喧嚣，我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走近你，你能等我来生再做你的女儿吗？

    父亲，我在心中时常回想着有你的时光，你在冥冥的仙界是不是也常常想着我呢？

    会的，当我呼唤你时，那远山会给我绵延不绝的回应；当我思念你时，那一湾湖水会映出你天堂中的笑脸。夕阳晚霞霜满天，清风晓月处处安。在人生的终极，我们定会团圆，再享天伦。你是我永恒的凝望，那一座坟茔，怎能阻隔我们亲情相连？

    你永远走不出我的心底，我永远忘不了你的容颜。月圆月缺皆有情，今生来世常相伴，生有尽时思不断，此情绵绵无绝期．

    我亲爱的父亲，我最深切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