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大多喜欢玩水,故而会游泳的占大多数。我初学游泳,是在锦州城东的百股河。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百股河水量充足,很是清澈。闲时约上几个小伙伴,步行到郊外河边。拣个水流平缓,深度齐腰之处作为游玩场所。经过憋气、换气、漂浮等适应练习,对水的恐惧就消除了。这阶段瘾头最大,玩起来也没时没晌,往往到红日西沉,怕大人责怪,才匆匆回家。有一次实在狼狈,塑料凉鞋弄丢了一只,父亲便怀疑,问去没去洗野澡,答曰:没去,父亲用指甲在我晒黑的小臂一划,一道白痕显了出来。铁证既现,就免不了一顿臭骂,外加跪搓板的待遇了。
百股河的启蒙训练,堪堪学会狗刨式。真正学得有模有样,是在辽阳上学期间。在标准游泳池里,同学之间较劲,姿势练得比较正规。什么蛙泳、仰泳、自由泳都能比划了,能坚持百八十米远。
工作后,在抚顺,我见到了迄今见过的最大水库:大伙房水库。水库堤坝长度一千四百米,水面烟波浩淼,一望无际。环库萨尔浒风景区内有元帅陵,是张作霖的衣冠冢,也是游泳场地。
去水库游泳,是利用周日,独自一人坐公共汽车往返,因单身宿舍有此爱好且瘾大者唯我一人。买上一个面包,一瓶汽水,把衣服往岸上一堆,游累了就上岸吃点东西。那时候穿着邮电局发的墨绿半袖夏装,时间长了,日晒外加汗渍,衫子便墨绿中泛出灰,越发显出当时邮电员工的寒酸来。
水库的边缘,不会游泳的人多,水暖而浑浊。越往里去,水越清冽,透出丝丝凉意。对岸的绿色峰峦,看上去相隔五六百米的样子。蓝天白云,碧水青山,我像一条鱼一样游在水里,感受着《庄子》中忘情于江湖的自在,心里说不出的惬意。经过若干次锻炼,我的水性大见长进,已经能沿着水岸游上几百米。有那游人,坐着小木船,来往于两岸之间。而那个别水性高的,却只身游过去又游回来。一次,吃过面包喝完汽水,望着对岸峰峦,考虑半晌,终抵不住那横渡水库想法的诱惑。于是展臂下腰,尽力把筋抻开,待身体活动开了,便向对岸游去。
游了一会,回头一看,岸上的人已如土豆般大小,而对岸的青山却不见越来越大的感觉。再游一阵,感觉有些不对,好像水库里起了浪,身体一上一下的。细看之下,原来是巨大的涌,不甚剧烈,整个水面大范围地上下涌动着,而出发的岸却看不见了。此时水越发有些凉,我知道差不多是到了水库中心,好在体力尚好,没感到疲累。心里暗暗鼓劲:千万别害怕,坚持游!又游了大约二十分钟,眼中的山岭终于越来越大,好似敞开胸怀欢迎着我的光临,水面也平静了许多。此时已到了山的阴影里,荒无人迹的岸边显出几许阴森。待得到了岸边,仔细一看,原本欣喜的心情却一下变得冰凉:岸边岩石陡峭,灌木丛生无落脚处,而那临水的草丛里,说不清什么小动物簌簌乱串,似水蛇又像老鼠。望着这意想不到的场面,心里虽惊慌,头脑却还镇定。我知道,等待我的只有返身回游一条路了,好在体力还没用尽,尽力拼吧!于是脚未沾地,连忙转身回游,还加快了速度,待到身后那恐怖的感觉渐渐消失,也游出山的巨大阴影了,这才放下心来,改蛙泳为仰泳,手脚轻轻地动着,恢复体力。
游啊游,长时间地划水,手指渐渐变得痉挛起来,快并不拢了。大脑似乎进入了无意识状态,身体在机械地做着动作。好在大腿没有抽筋,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仰仗我二十岁年龄旺盛的体力,终于回来了。当看见岸边的人群变得越来越大,我心里从没有过的高兴,仿佛这些人都是我的亲人。到了岸边,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趴在了水里。没办法,体力透支太多了。只好坐在水里呆了一会,才慢慢走上岸来。
找到衣服,看了看电子表,又是一惊:这趟往返,竟然用了两个小时!看来,两岸这段距离,最少也得壹千多米!天啊,真是望山跑死马!好在本人潜力惊人,硬是顶下来了,哈哈。
虽说此事有些鲁莽,我却为结果而感到自豪。我终于明白了那些登山家、探险家们冒着危险,克服孤独和乏味,原是为了挑战人体极限,体验征服自然的快乐呀。看来冒险真是具有莫大的刺激性,这个经厉将永远值得我骄傲了。
后来我给许多人讲过这件事,但大部分人不是不以为然,就是指责我胡闹,只有少数喜欢运动的似有同感。这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生体会,不涉身其中是感觉不到的。《庄子·秋水》篇中所言: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此言甚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