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严凤英仙逝三十载(上)
朱志恒
圣洁
你是一尊不朽的歌咏者的塑像、一座辉煌的黄梅丰碑、永远矗立在人民的心上!
严凤英(1930年4月13日—1968年4月8日)是安徽桐城人,中国戏剧表演艺术家,黄梅戏一代名伶。她12岁起学艺,15岁登台崭露头角,20岁即蜚声海内外,38岁不幸去世。
严凤英一生中主演了几十部大小剧目的黄梅戏,其中《天仙配》、《女驸马》、《牛郎织女》、《夫妻观灯》等被拍成电影。六十年代,严凤英荣获国务院文化部颁发的金质奖章,1989年获首届中国“金唱片”奖。
七仙女、冯素珍、织女这一系列栩栩如生、艺术魅力无穷的人物形象,随着《天仙配》、《女驸马》、《牛郎织女》的广为传播,人们记住了黄梅戏,更是记住了严凤英,这位一代梨园名伶。虽说今天她离开人间已整整三十年了,三十年春秋冬夏周而复始,三十年花开花落岁月了无痕,照片旧了,纸张黄了,可人们对她存留于心底的记忆却崭新如昔。
架上累累悬瓜果,
风吹稻海荡金波。
夜静犹闻人笑语,
到底人间欢乐多。
10年前,我曾看过严凤英写给造反派的遗书,那是用铅笔写在一张白纸上的,内容是:“红卫兵小将们,黄梅戏剧团的阶级斗争是复杂的,人言可畏!我生是共产党的人,死是共产党的鬼,我永远忠于共产党,忠于毛主席!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严凤英1968年4月7日。”这一纸遗书我过目难忘,也使我感慨颇多,“人言可畏”,历史何以会如此惊人相似,这是旧社会一代艺术家阮玲玉被逼死前留下的一句惊世之语,而在灭绝人性的十年浩劫中,一代名伶严凤英告别人间前发出的愤怒的呐喊,竟然也是同样的话语。
我带着一个晚辈对严凤英这位大艺术家,这位我们安徽人引以为豪的人物的满心崇敬,沿着严凤英当年的人生足迹,开始了我长达一个月的寻觅之旅。于是尘封已久的往事被一页页翻开……
观众眼中的“仙女”
“第一次竟成最后,从此再也看不到严凤英演黄梅戏了。”
弟子眼中的师傅
忆往事田玉莲心情很复杂。1951年,13岁的田玉莲经人介绍在安庆西门外大官亭严凤英的老宅院内拜她为师学艺,那年严凤英也仅21岁。第一次见到严凤英时,她正抽着烟与人打麻将,牙齿看上去挺黄的。后来接触久了才发现严凤英是个非常争强好胜的人,即使是打麻将她都要与人一争高低,不愿轻易服输。田玉莲在严凤英家一呆就是3年,师徒俩吃住在一起。跟严凤英学戏时留给田玉莲的印象是她事业心强,对艺术很执著,她创立的严派唱腔之所以独特,是因为她集众家之所长,严凤英喜欢唱评剧、京剧、评弹、越剧、扬剧。特别爱唱京剧和评剧,她吸取这些剧种的优点来丰富黄梅戏的唱腔。她的屋里别的东西不多,最多的就是各种唱片,她一天到晚地唱着,排戏、演戏都很认真,严凤英演戏从来没觉得的累,那时她一天三台戏,有时两台戏晚上散了戏还要排戏,从来不叫一声苦,只要有戏她什么都能抛开。这点田玉莲那时每晚后半夜往剧场送夜宵时看的最清楚。严凤英在教戏上,她更多的是用自己学戏的经验和方法。严凤英学戏不象现在戏校教戏,而是自己时刻观察师傅的表演,戏班里叫“偷戏”。严凤英也是叫田玉莲多看自己的演出,让田玉莲自己去悟。因而严凤英的戏,田玉莲几乎都是在这种耳濡目染中学会的。1952年的一天晚上,严凤英突然“病”倒,一时间不能登台,戏班里的人都很焦急,那晚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情急之下大家要14岁田玉莲上,她连说自己没排过这出戏不行,怕砸了师傅的牌子。大家一再坚持劝她要救场如救火,田玉莲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她从头一直演到“十八相送”。而从“楼台会” 到“哭坟”,由突然又“好”了的严凤英接过去演完的。
台下观众议论:“这孩子是谁呀?” “她是严凤英的徒弟。” “哎,这小孩不错。”那天晚上严凤英很高兴,她拍着田玉莲的头说:“挺好,挺好,我这徒弟没有白教,以后要好好学。” 在这“一病” 、“一好”之间,严凤英以自己特殊的方式把徒弟推上去,而不怕徒弟超过她,更不怕因此被别人抢了饭碗,这点也是严凤英戏德的体现。
张萍是严凤英在安徽省黄梅戏剧团收的弟子。我在省黄梅戏剧院一幢写着大大的 “拆” 字的老楼里找到了张萍,这位老黄梅戏演员,在她条件简陋的家中若不是我耐心劝说,她还不愿提及往事,因为一想到过去就很容易伤感。
1953年4月3日还不满15岁的张萍,作为省黄梅戏剧团的一批新生力量,从桐城被抽到安庆集中,也就是那一天第一次见到了严凤英。
她俩一个为人热情、诚挚,一个幼稚、单纯,因此,她们相处得很投机。出发演出时,严凤英常要张萍和她睡一个房间,谈的没完没了。她对张萍无话不谈:谈她的身世,谈她的童年,谈她如何在祖母面前逗气。每当她谈起旧社会被地痞强暴侮辱的遭遇,总是痛心疾首,声泪俱下。严凤英曾对她说过旧社会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疤;而谈到新社会党使她得以发挥才能时,又是那样满怀感激之情。
“1954年,我们为参加华东区第一届戏曲会演而积极排练。一天,在排练《天仙配》之余,黄梅戏的老演员桂月娥、张胜英、陈凤凰等同志和凤英老师在一起,谈她们各自如何投师学艺如何收徒弟传艺的佳话。无意中谈到了我。凤英老师很认真地说‘小萍,我喜欢你的性格,我要收你为徒弟。’
我当时只是幼稚的含羞微笑,不知如何表示桂月娥同志忙说:‘你这个孬妹儿呀,人家想找师傅还找不到。现在师傅想找你,你还不赶快趴下磕头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房间里顿时热闹非常。我高兴的真想跑过去磕头,可师傅一把拉住了我,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从此我就开始向她学戏了。1956年,全国戏曲界掀起了名师收徒的热潮,我也在党支部和领导的主持下,投纸立约,举行仪式,正式拜严凤英为师。”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张萍身体不好,严凤英硬把张萍带到医院检查身体,发现她肝大。不由分说严凤英又将张萍拉到淮上酒家,为她加餐补充营养。在那段困难时期,严凤英经常以各种理由带张萍去加餐。
严凤英演戏非常投入,而且投入方式还是很特别的,这是同行们有目共睹、交口称赞的。1959年她到庐江县汤池去演出,台上演《拉郎配》,下了台后就排《碧玉簪》,背台词,学唱腔。由于经常这样用嗓过度,喉结出血。但她还是吃药、打针后继续演出。有同事跟她开玩笑说:‘你有什么秘诀能记住那么多新老唱词、唱腔的?教教我们怎么样?’严凤英哈哈一笑说,我这人容易兴奋,尤其是演出回来睡不着,躺在床上默戏,我就是利用失眠的时间学戏。
在张萍心中有一件永远不能忘怀的事。
“1978年,组织上为凤英老师昭雪沉冤,召开追悼大会。那天。我和合肥市庐剧团的邱枫林同志相遇,我们在谈到凤英老师的为人时,她问我:‘你的生日九月份,对吗?’ 我暗暗一惊说:‘是呀,你怎么知道的?’‘我怎么不知道,我还知道你20岁生日是五八年呢!’
我更吃惊了。因为我从来也没和同志们提过我的生日。后来,还是邱枫林同志告诉我:‘你16岁拜严凤英为师时,严凤英就把你的情况记下了。不仅记得是哪年生的,而且连月日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班,严老师拉着我说:‘今天是萍儿的生日,你陪我上街买件纪念品给她吧!’她挤出中午休息时间,把合肥几家百货公司跑遍了。九月的秋老虎,使她跑得浑身汗淋淋的,最后才买了一个她欣赏也合乎你脾味的金色的和平鸽小别针送给你了,是不是?’ “听了这话,我激动万分,泪珠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张萍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件小礼物背后还有如此动人的故事,而且是在师傅去世10年之后才得知。
严凤英的最后一个弟子,安庆市黄梅戏二团演员,安庆市政协委员王凤芝说起师傅也是满怀感激之情。
“1962年安庆地委书记把我和另一个唱小生的男演员送到省黄梅戏剧团去拜师。这样我就成为了严凤英老师的学生,在近两个月的学习中,她一面教我演 ‘七仙女’,一面又带我们去上海等地看戏开拓视野。我印象最深的是在师傅家里上的第一课。我坐在沙发上她拿糖果招待我,很快进入正题后师傅严肃地对我说:‘你现在既然是我的学生了,就要对你提出要求,要演好戏,就要做一个品艺兼优的好人,主角、配角都一样、都要演,红花还要绿叶扶持。作为艺人首先要注意到这点,我就曾在《春香传》里的一场演出中演过伴舞的群众演员。在江淮大戏院演出时,观众在台上找不到严凤英。就是演这个不起眼的普通少女,我同样认真负责把她演的逼真,又不抢别人的戏。即使有了成就也不应忘了组织的培养,同行的合作。’师傅的这番谆谆教诲我铭记在心终生难忘,我在自己大半辈子的艺术生涯中,都是按照她说的路子去走的。在那次学习的过程中,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日子过得很苦,每天只能吃一点山芋面的黑窝窝头。师傅每个星期天都在家为我们做一点好吃的。虽然与师傅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能与她建立师生关系是我的幸运,更是一种幸福!”
伙伴眼中的伙伴
张萍是严凤英的徒弟,也是她艺术上的合作伙伴,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和师傅一起在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天仙配》时发生的一件事,在拍“分别”这一重场戏时,严凤英趁换布景调灯光的空闲,兴致勃勃地与剧组人员打起了扑克牌。著名戏剧大师、导演石挥见状很担心这样玩会影响情绪,就问严凤英等会儿拍戏用不用眼药水,玩兴正浓的严凤英干脆地说:“不用。”等到实拍时,她泪流不止伤心欲绝地表演着“七仙女”与丈夫生离死别肝肠欲断的痛苦心境。一旁的导演石挥和摄制组人员大为惊讶,她怎会有如此大的情绪转换呢?!其实打牌是严凤英的一种特殊的入戏方式,她边打边在酝酿感情,体会人物的内心世界。这场戏只拍一遍就过了。导演石挥兴奋地对她说:“今晚为你加个菜,辣椒炒肉丝。”这件事一时间成为上影厂广为传扬的美谈。
王兆乾,这位在黄梅戏发展史留下过重重一笔的人,也是严凤英的前夫。当初若不是为黄梅戏、为严凤英艺术魅力所吸引,这位耿直、倔强、个性极强的山东汉子、解放前的大学生是不会随大军南下时留在安徽,而放弃进南京军区前线歌舞团的机会。回首从前王兆乾说:“
乔志良对我说严凤英对所有人都是热情、热心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没吃的,剧团里的人都没什么吃的营养不良,病的病,倒的倒,严凤英为此她利用自己的影响和关系跑到舒城县武装部找到当时的部长章培禄,请他帮忙现打了一卡车鱼运回合肥,为剧团职工和省文化局食堂职工解决困难,并找来安徽学戏的湖北的黄梅戏剧团和吉林的黄梅戏剧团领导帮着从他们那儿买一些米和大豆。这点反映出她能群众所想,为群众所需,这一点是她的可贵之处。
想到这一切乔先生深情地说:“我很喜欢严凤英这个人,我曾经讲我真爱她,我不是爱她漂亮的面孔,而是爱她能够对待艺术的认真严肃、虚心好学的态度”。
朋友眼中的朋友
在病房里刚动完手术不久的张嘉老师谈起好朋友严凤英很是动情,搞得我很紧张,因为我知道哭和笑对手术后的人可没好处。张嘉不顾这些说过去的事.严凤英曾请她去家中吃鸭子,从拔毛到烧好全由严凤英一个人包了,忙活半天把鸭子端上桌后,她就抱怨一些人太不像话,太让她失望。张嘉问她怎么回事,严凤英说在这之前也请别人吃过鸭子,可别人根本未领她劳累半天的情,出去在外面却说吃她的应该,谁让她有钱呢!不吃白不吃。搞得严凤英很不高兴,原因是她一直把别人当成了好朋友。
在严凤英是否有钱的问题上鲁彦周夫妇挺有发言权,他们知道严凤英在金钱上一点不小气,她能帮助过去有困难的朋友接济团里经济条件差的同事。在那些年里,搞募捐,买“爱国公债”她总是带头。在三年困难时期,党中央决心“即无外债,又无内债”,把公债全部退还人民。这时严凤英手中有了一些钱。又逢上停止修盖楼堂馆所。安徽唯一的一座新宾馆下马,家具要处理。她为了减轻国家困难就认购了一套家具。但钱不够,她就跑到鲁彦周家找他们借钱去买。一下子把鲁彦周搞愣住了,反问她,你的钱都哪去了?当时她虽有250多块钱的高工资,但也架不住帮这个给3O,帮那个送50,她也从不去存钱。严凤英至死都未将买家具的钱还完。到现在她家还在使用着那套老家具。
严凤英为开拓戏路,在她各方面都很红火的时候找到鲁彦周,开门见山地对他说“你给我写一个剧本。”他大吃一惊,说不懂黄梅戏写不来!“你会写出来的!”严凤英固执地说。逼得鲁彦周没办法只好答应,并按照她的要求写一部现代戏。这就是《王金凤》,鲁彦周将这部戏又改成由张瑞芳主演的电影《凤凰之歌》,成为当年上座率最高的农村片。
躺在病榻上的张嘉忘不了,她最后一次看到严凤英的情景,那是她在团里被批斗时,她头发散乱,反穿着一件军大衣,张嘉只能站在远处眺望着这位受难的好友,在心中为她默默祈祷。说这话时张嘉眼睛湿润了,久久凝视着阳光灿烂的窗外。
‘当然能!’
‘我相信你能写好,你别藏假,我要真实.’
啊!秘密协定,它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协定了!当我还没有来得及动笔的时候,对《海瑞罢官》的批判就开始了,第二年一场风暴就降临中国大地,而你也在这场风暴中被卷走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母亲在经历阵痛折磨之后因而对亲生骨肉都是倍加呵护、疼爱,孩子的回报往往也由此而来。这份原本正常的人间亲情,但对于44岁的王小亚来说是何等可贵与难得啊!
在安庆安徽省黄梅戏学校门口首次与王小亚见面时,我发现他的眼睛和嘴特别像严凤英,而后又有人告诉我王小亚的神情和待人的热心都极似他的母亲。在宜城还略有些寒意的春夜中,小亚说起了他眼中的母亲。
我记得还有这样一桩事,在我四岁的时候妈妈带我去照相,妈妈让我笑,可她平时管我比较严,面对她我笑不出来,对妈妈我们哥俩又爱又敬畏,那张照片效果可想而知。为这事我妈还揍了我一下,说我好象不懂得表演,缺乏表演天才,没有吸收她的表演细胞。我爸爸对妈妈说:“你要开导,要哄着他才行啊!”爸爸上街给我买了一个小火车,又把我拖回照相馆,我爸爸让我妈妈暂时离开一下,他来哄我:“你笑的时候最好看的是你的小酒窝,你抿着嘴笑,小酒窝就出来了。”这张似笑非笑的照片后来被放进了一本画册上,在安庆的照相馆里一下子挂了很多年,拍照时候妈妈躲在一旁偷看。通过这个小事可以看出,我妈妈那时估计可能是想让我学表演接她的班,上学以后她又希望我们多学文化,我们比较遗憾是住校时间太长,和妈妈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太少,我弟弟和妈妈的接触就更少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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