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 - 黄新德(2007-08-28 09:12:15)
我的老师
黄新德
在艺校,我的主课老师是明海亮先生。听说他过去是个大武生。在江南一带享有盛誉.是一位叱咤过风云的人物。可我初见他.不免有些失望,身材矮小背驼胸凹,年近七旬步履蹒跚。花白头发寥寥无几。一对长眉浓浓密密,寡言少语,平淡无奇,根本不像我心中的“八十万禁军教头”,只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偶射寒光时,才显现出昔日的余威。啊,这是个厉害老头!
很长时间他不教我新招,只是让我成天重复着单调乏味的基础训练。上课他去的比我早,下课他比我走得迟。我身在卖力心怀不满,他无动于衷冷眼旁观,一老一少,一动一静,日子就这么—天—天的过着……
都夸我好福气。一位高人只教我一个学生。我说我真倒霉。学不到玩艺儿还偷不了懒!
同学们炫耀着新学会的本领。而我只有在心痒痒中琢磨着是否应该换换老师……
我开始无声地抗议了。装病、睡觉、外带下棋,终被他识破拂袖而去,我像只无头苍蝇到处哀求,最后还是领导出面他才勉强接过我的保证书,几下撕碎说:想学玩艺儿是好事,可基础打不好剩花架子有什么用?我就是想看你能不能耐得下性子吃得了苦!糊弄自己算什么本事?是呀.一掌击醒梦中人!于是,我就……
期中考试我拿了高分,老师高兴极了。作为奖勋,带我去吃小笼包子。在我狼吞虎咽时,他久久地凝视着我,目光是那样的和善、慈祥,没有往日的冷漠和严厉……
可一到练功场,他又翻脸无情,六亲不认!他送我一只旧闹钟,闹钟定在清晨五点。
收音机里唱戏,他说:你瞧。人家都灌了无线电了,什么时候也听听你的?
练功免不了磕磕碰碰,他又揉又捏地说:这算什么,过去真刀真枪常有人被戳瞎眼睛呢!
他孤家寡人却催着我给父母写信。
冬去春来.我们处得极好,像爷爷和孙子。
一天,老师突然要我帮他写封家信,这使我十分意外,几年来从未见过他有任何信件来往和生人来访,也从没听他提过一个“家”字!信的内容简单:过去的事对不起,现在年纪大了,体弱多病想叶落归根,能否让他回家,有一块木板睡就行了……
信发出后,我每天都往传达室跑,可是音讯全无。每次都能在同一条路上看见老师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叫几声他也听不见。
终于他高举着一封信喜气洋洋脚下生风地走来,拉着我往小屋奔去,边走边说:可来信了!快念给我听听!
我忙不迭地拆信一看,啊!真是头浇凉水怀抱冰。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信上说:你无情,休怪我们无义!过去怎么不想到我们?现在再想又有什么用呢?回来是绝对不可能的,全家都恨死你了……还有一些更难听的话,似乎和一个女人有关。
我呆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这封信怎么能原样念给老师听呢?难道要送他的命吗?
老师眼睛里充满着希望和期待,嘴角颤抖呼吸急促,快念呀,信上怎么说?
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膝盖也控制不住直打冷颤。
“啊呀!平时上念书课都干什么去了?现在连信都看不懂!算了,我找别人去!”说罢他便伸手过来。我退后一步说:“不要急嘛,让我再看看。”装模作样一番之后,我结结巴巴地说:他们听说你要回家。非常……高兴!只是……房子……太小,等以后再说!几句谎言憋得我满脸通红,游移不定的目光谁都看得出是在做贼心虚!
啪!一声巨响,老师那瘦骨嶙峋的手掌猛击桌面!良久,又喃喃自语:不要骗我了,这叫自作自受啊!他仰天长叹,凄然惨笑跌坐床前,眼睛紧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窗外的一株老树落叶纷纷,被肃杀的秋风卷得上下飞舞,迅速在眼前消失,不知它们将被吹向何方……
天色渐暗,在暮色的逆光中,老师像一尊雕像凝固在窗前,屋内越来越黑,但我仍然看得见他那挂在脸颊上的泪滴。
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唉,这是报应,报应啊!年轻时,我红得发紫……和个女人……相好,从来没有问过他们母子的死活……现在倒好……哈,反亚回去也呆不住,算了,你回去吧!
翌目清晨,我推开了小屋的门,没想到一夜之间他的变化是这样地大!双目呆滞,神智不清,两腮塌陷……老毛病哮喘也犯了,咳嗽痰堵使他痛苦不堪,青筋暴凸的双手伸向天空,似乎要抓住什么……我吓坏了,赶快去找领导。
出了医院之后,老师就再也不能下地了,浑身浮肿水米不进,我几乎整天都泡在那间简陋的小屋里,生炉子倒痰盂,煎药捶腰腿,开始他还问问我怎么不去练功,有没有给家里写信,到后来.他竟然不认识我是谁了!只是一个劲地叫着我的名字。望着床上昏迷的老师,我不知擦了多少回眼泪。我偷着又给他老家写了一封信,但是石沉大海……
在武斗的枪声中,老师悄悄离开了人间,没有打扰任何人。
后来听说他的儿子来过,把东西收拾收拾拿走了,只剩下一间空屋……

1994年8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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