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型面包车驶近长白山的时候,乌云也追随着滚滚而来。
从吉林市出发,我们车上有来自江西、湖北、山东、天津等地的十几个人,大多数四十岁开外。
我把目光转回车内,看着吉林导游的脸,期待从她脸上细微的经验反应中读出这次长白山之行能否看得见那神秘的天池。其实这份神秘感也是导游小齐输导给我们的。小齐刚上车时自我介绍出身满族正黄旗,所以有人开玩笑就叫她“齐格格”了。
齐格格长得漂亮,沿途她得讲解,车上的人打瞌睡、小声聊天,精力不集中时,她就会拿着麦克,喊:
“大家都看着我”!
说完眨眨大大的眼睛,等待着,等目光集中在她脸上后,莞而一笑,说:
“如果小齐的长相不能吸引大家,那小齐下面的介绍一定能吸引大家,因为小齐将要介绍的天池相当地神奇!”
小齐会引导,她说,天池的奇不是奇在传说中的水怪,而是她时隐时现的脾气,有两种说法,一是缘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一是官运说,有官运的才能晋见。
套用科学解释,就是长白山是温带山地气候,“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空气流动频繁,迷雾四起,一曰之间的变化多端,“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云雾弥漫时天池就看不见了,云开雾散,天池就会现在眼前!
虽说天气变化莫测,可我们只有明天一天的登山时间,依现在乌云密布的情势看,看不出这么厚的云层明天会一扫而光,蓝天当空了。
这么说来,我们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千里跋涉,登上山顶,却还不知见得到见不到天池呢?我心里开始祈祷,天要睛啊,缘份不缘份,官运不官运在其次,而这天池这般难见,来一次不容易,可一定要见着呀!这会儿,见到天池成了此次来长白山是否有意义的唯一真理标准了!
我扫一眼前排的山东枣庄人,他们一行五人。坐在我前面的是一位局长,但更像一名专业摄影师,小平头,大脑袋,微黑,目光敏锐,穿着随意,随身的摄影包、昂贵的相机、小屏手提电脑,还有写在脸上的艺术味道,都远远大于一个官吏的气质。他这时也歪过头来,久久地观察车窗外面的天气。
东北的暮色来的本来就早,又加上云彩越聚越多,一层一层堆积起来,斜阳最后的余晖已经看不见了,迷离的松林化在暗色中一片浓重。
江西的一位穿着艳丽的女士,又开始尖着嗓门儿埋怨起她的同事来:
“不来,不来,非要来,来这里干什么啊,找罪受啊,简直触霉头啦!”
没人劝,也没人吱声。空气中隐隐飘浮着哀哀的丧气,窗外风声鹤唳,竟也没有人去理睬了。不一会,噼里啪啦,大大的雨点敲在车窗上,立刻流下一条条水痕。车上的人却一下子兴奋起来了,甚至比靓妹子“齐格格”还有号召力,一下子,一车人突然苏醒了过来,伸懒腰的,清嗓子的。嘁嘁喳喳地议论:
“雨下过就好了,明天一定晴”!
“说什么也不能让我们千里迢迢白跑呵”
“这么多当官的,一定有官运好的嘛”!
车里的气氛热闹了起来了。到山角下的二道白河镇时,雨小了,天的一角真的泛起了鱼白色。
(二)
二道白河镇的“三星级”宾馆,临街,从外表看,像是座办公楼,路上导游说,这里有温泉,冬天用地热,所以一般没有空调。等房间钥匙的时候,本以为这一定是个阴冷潮湿的夜晚,缩着肩膀给自己打气,山区嘛,凑合一晚吧。但进了房间,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装修精致,有空调,打开,呼呼的热气立刻荡漾开来,我和天津的徐女士住一起,徐女士白净,利落,感觉是个不错的伙伴。推开卫生间,干净,配置讲究,有热水,心花怒放。一高兴,能不能见到天池的意念也像退潮一般迅速后撤。
一觉醒来,退下去的潮水又涨了回来,而且一浪高过一浪。东北天亮得早,4点多,房间光线已经很亮,怕吵醒同屋,轻轻走到窗前。雨停了,小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无人的街巷安安静静,天空虽然还是鸽灰色的,但已经清朗多了!回到床上,双手撑在头后面,信心十足地等着起床去看天池。
早餐吃自助,菜点也丰盛,大家情绪挺高。嘻嘻哈哈地在“山门”租上了景区红色防寒服和红色雨靴,换上了环保的电瓶车盘山而上。天池是火山喷发形成的高原湖泊,镶嵌在长白山主峰十六峰之中,原有的一条古栈道年久失修已经关闭,得在山腰北坡坐越野车登上2670米的天文峰才能看到。今天是阴天但云层不厚,路两边的白桦林不是平时在画报上看到的那种树干笔直的,而是一种树杈很多的岳桦,很茂密,听说清朝政府曾封山200余年,这里的山林、植被都较好地受到了保护。
但长白山气候的确像川剧变脸一样,一转身就变了脸!上山的路上,四面八方的云系赶集似的向山顶聚拢,风云突变,在换乘越野车登顶的地点,我们被告知,山顶正在下雪,不能登顶。可以先游览别的景点,再看情况。
还有三个景点排在日程里,往下走一段路,岳桦林深处有一小瀑布,瀑布不远处是温泉升腾起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四溢蒸发,白雾一般在山涧里弥漫;另一个景点是“小天池”,可以到湖边散步,周围也布满树皮斑驳的白色岳桦;山底下还一个景点叫“地下森林”,是在一个峡谷中,茂密的原始森林,顺着木板铺就的栈道走下去,可以看到低于地表的地震断裂带里生长的松林。这些景点的风景都很秀丽,可萦绕在大伙心里的那个情结,还是在山顶的天池上。
不过我倒是有个收获,在同车的人中识得两同行,就是山东枣庄的两位女士,于是约好待会儿登顶坐同一辆越野车。
天气在人们的期待中慢慢晴朗了一点。导游接到通知,我们可以上山了!
(三)
再上山,改坐越野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这里因为海拔高,没了高大树木的掩映,公路显得居高临下,云海在头顶翻腾,草木在脚下铺翠,视野变得十分宽阔。刚才山上的确下过过雨雪,接近顶峰的路面结满冰碴,司机技术娴熟,开得飞快,我暗自替他也替车上的人捏着一把汗!
到达山顶后,依然是白雾弥漫,风裹挟着雪花吹打在脸上,生疼生疼,只好侧身往前走。六月的光景,忽见这样茫茫的大雪,儿童似的兴奋起来,我和枣庄几位跳进齐靴深的雪地里打起雪仗来,那位喜好摄影的局长给我们拍了不少照片,我干脆把相机装包里,疯玩起来!
“快上山,看天池!”上面有人喊叫。
风更大了,云雾也迅速散开,山南露出了一抹蓝天。人群快速向山顶移动。庆幸在山下租了雨靴,脚下又泥又滑,艰难前行。没到顶,就听上面一片喧哗:
“天池,天池”!
“在哪儿?这就是啊!”
“没解冻嘛,还有冰”!
“知足吧,见着就算不错了”
有人跳跃、有人拥抱!
我三步并两步地跑,转过一道山崖,天池忽现眼前!开始只见浓雾中轻轻拉开帷幔一般缓缓露出了湖面,湖面上冰雪还未消融,但已经薄如蝉翼,有的冰面已经陷落了下去,水面即将浮出,氤氲的雾气在冷空气流动,仿佛在湖面上行走一般;紧接着湖面四周的山体逐渐显现,褐色、黄色和瓦蓝色玄武岩线条分明,犹如天工永久地刻划记录了火山爆发的痕迹,天池的轮廓清晰了,湖面上的浓雾徐徐上升、悬浮到空中,像一个白色的象形“火”字!
这样的画面,有一种来自灵魂的痛快欢畅,刹那间联想到盘古开天辟地分混沌的传说,顿觉自己也在这云开雾散的过程中清气冲顶而出,对接云天之灵气;浊气沉沉下降,身心通彻,神清气爽。虽然这次登长白山不是看天池的最好季节,天池也不是她最美的时候,但这一定是我记忆中最充满渴望和悬念的一次,这渴望和悬念也随着见到了天池而一大块石头落了地。
下山前,我检到了一小块淡黄色的火山玄武石。我欣喜地把它藏在包里,留做这次长白山之行的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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