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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采访(2009-10-19 18:11:18)

 

文_陆茵茵

 


李俊在成都的家乱得你简直无法想象,房间里到处堆着杂物:过期的报刊杂志、看到一半的书、喝完的水瓶、没洗的杯子,还有中秋节咬过几口的月饼。他把这些拍下来挂在博客上,取名叫作“废墟之屋”。

 

能取得这样壮观的成果,是一年没做清洁的结果。李俊说,为了拍摄《无常时》,他从07年底就开始让家里积尘。因为这个系列的作品是用灰尘来构筑的——世界上最无处不在,却又最微小、最让人忽略的东西。几个月下来,家电因为长期不用纷纷罢工,冰箱坏了,电视颜色偏得厉害,只剩下最基本的功能。灰尘渐渐形成一个强大的气场,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受不了那个环境,简直想把房子给弃置了。直到一起租住的室友前不久搬出去结婚,他才彻底把房间打扫一遍。擦干净落在家具表面的灰尘,擦干净由灰尘的空缺营造起来的物体,还原出一间井然有序的屋子。然而,从混乱到整洁的过程中,有什么被一同抹去了?

 

李俊的住处与宽巷子两三条街之隔,几年前,他喜欢去那里消磨时间,一杯茶一本书就能度过一个下午。但没多久,宽巷子、窄巷子、井巷子就被打造成成都的新天地。“有一天,我穿过这个新的旅游景点,看到被特殊工艺处理的墙面,上面粘贴着改造之前的一些影像:一个蹬三轮卖菜的贩夫,几个玩鸟的老人,所有影像的处理都很黯淡,好像这个地方过去是那么的脏乱差。这些影像使用的方法是对比法,看上去是用来缅怀过去的,其实是用来颂扬现在的,用过去的混乱来颂扬现在的美好和有序。”

 

李俊在作者阐释里这样说。混乱是否等同于落后,有序是否等同于美好,这些都需要打上问号。李俊称这种遗忘、麻木和退避到内心的状态为犬儒主义的漩涡。在他看来,这个时代的中国人都在漩涡中翻腾,无一例外。因为文字中常传达出纠结、伤感、悲愤的气息,有朋友笑称他是“悲情艺术家”,开玩笑说,他们只需要当个凡人,哪天李俊的作品卖了钱就分给他们,而他则继续当他的悲情艺术家。李俊承认,在情绪和看法的表达上他比许多人来得激烈,“他们和生活的距离比我调整得好一些,这和性格也有关系,和具体的生活状态也有关系。他们的生活相对来说,比我的平稳。”

 

相对于别人,他所说的自己的不平稳体现在物质上,也体现在精神上。2000年从重庆师范大学新闻专业毕业后,李俊在几家报社杂志社跳来跳去,基本没超过三个月。“在媒体工作,尤其是成都的媒体,不会给你思考的空间,而是把你当作机器,最关键的是你听不听话,用这个标准衡量你的工作能力,我觉得毫无意义。”第三份工作在一个做人文地理的杂志社,经常有机会去藏区和四川周边地带旅行,算是坚持了一年多。“这对我来说是很好的经历,可以出去走动。但是到后来也变得很俗套,老是人文啊少数民族啊,变成陈词滥调的东西,就觉得也没什么意思,在02年就出来做一个自由摄影师。”

 

回忆最初做自由摄影师的日子,李俊形容还是很舒服。成都消费不高,只要接一两个活,这一年就可以生活得不错,余下很多时间用来看书、喝茶、聊天。“当然作为一个艺术家来说,这种状态是非常好的,因为你有大量时间去思考。但是作为工作状态是非常糟糕的,因为你始终很懒散。”随着年龄脱离二十步入三十,对物质的要求与从前不一样了,在精神上更加变得焦虑。可以看出时间、年龄、他人,以及周围世界流动的一切给李俊带来的负担,他曾经宣称要把接下来的日子都当成童年去过。在他迄今为止的三部作品里,也能看出这种困顿的投影。《受困1》拍的是川剧演员的肖像,起始于一次为杂志社做选题,但拍着拍着,他发现他从一个纯粹的记录者转向了自己的内心。《受困2》拍各种单个的人物,在画面中孤身孑立,背向镜头,面向墙壁,仿佛人生是一个没有出口的困局。有朋友评价他的照片在经过“荒芜、杂乱、喧闹和当代艺术多元外衣下的丧失”之后,开始变得单纯了,“就像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固执地玩着自己的游戏”。

 

有些人的心里,也许永远住着一个孩子,这让他们在面对人事时要求纯粹和绝对,不能容忍妥协。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判断错误,就像在采访初始,我没有预料到李俊的态度并不友善。他说自己是一个有很多“先见”的人,有些自我中心,于是有了下面这场对话。当然,在谈话进行到一半以后,他说他其实是一个温和的人,一点不愤怒,甚至很温柔。


OPEN:我怎么觉得你不是特别好打交道的人?

李俊:是相当难打交道。

 

OPEN:为什么?

李俊:因为是个愤怒的青年。

 

OPEN:为什么愤怒?

李俊:因为很多东西得不到满足,肯定就很愤怒。大部分愤怒的青年都这样。主要是我这个人的性格,天生过于悲观,这可能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可以说是一种病态的悲观主义,有点过分。

 

OPEN:一直没有改变吗?

李俊:时好时坏,从根本上来说没什么大的差别。因为对人对事的看法是一种根深蒂固、无法改变的东西。

 

OPEN:有段时间我也悲观,但后来异常平静。

李俊:为什么?

 

OPEN:可能是对很多东西有一种理解了。

李俊:那我们是两个方向,我是对事物有了理解之后才悲观。

 

OPEN:我就感觉,以前觉得这人怎么这样,但后来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境况,你能够想出他为什么这样的理由来,就觉得也没什么特别可指责的了。

李俊:对,这个可以理解。但归根结底还是逃脱不了一些东西。最荒诞的是,有些事情你明明知道它很荒诞、很可笑,但还是要去做,从这个角度说,我觉得这困境是无法摆脱的。

 

OPEN:嗯。谈谈《受困》这个作品。

李俊:《受困》包含两个主题。第一组是黑白的,当时是给杂志社做一个选题,所以刚开始自我意识不是很强烈。后来我意识到了,觉得是一个很好的方向,就强化它。感觉这种方式是一个艺术家真正应该做的事情,而不是简单地面对一个现象、一个表象,把它记录下来。这个项目是我很强的一个转变,从一个纯粹的外在记录者转向内心。

 

OPEN:你可以拍各种各样的东西,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关注自己?

李俊:我觉得不管拍什么,最后都是关注自我的,这是我必然的道路。可能我只是通过川剧这一个东西,如果我拍京剧拍昆曲,也会发生这样的转变。

 

OPEN:那么《无常时》呢?

李俊:《无常时》是很偶然的一个机会,最早拍的是一把刀。因为我们家厨房很长时间没用,刀一直放在那个地方,有一天我去拿,就看到柜子上留下一个印迹。我觉得很有意思,想把它做成一个系列。

 

OPEN:刀这张比较直观,后来发展出其它的,比如两个鞋印,名字是“发黄的白跑鞋”,这个就给人联想了。

李俊:我只是想完整地表现我的生活状态。之前有朋友建议过我拍一些巨大的东西,尽量离我自己的生活远一点。但我觉得中国有种“喜大症”,房子要大,车子要大,什么都要大。表现在艺术里也是,画布要大,尺寸要大,题材也要大。但对我来说,我还是非常关注自我内心的人,表现的基本都是与我个人生活密切相关的。我觉得只有这些才是永恒的,所谓的政治事件历朝历代都有,一千年之前和一千年之后都有,只有作为人的个人生活,才有永恒不变的感受在里边,恰恰比政治事件更具有纪念碑式的永恒性。

 

OPEN:对你个人还是对所有人?

李俊:应该是所有人,但很多人没有意识到。因为中国社会目前是被政治所左右,这也导致别人看我们的态度,为什么表现政治事件的艺术品容易得到承认。我觉得不是表现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太泛滥、太程式化,已经变成一种陈词滥调。应该要有新的表达方式、新的观点出来,这是我的目标。脱离目前的泛泛而论,进入一种更深的更个体的表达上去。

 

OPEN:我发现你很爱看书,你写小说吗?

李俊:不写。虽然一直想,但没有找到好的故事。我不是一个很好的讲故事的人,但是是一个很好的观察者。有一些洞察力,但这洞察力不足以把它编成一个有意思的故事,可能是一些片段、碎片、很零碎的东西。你知道小说需要一个很强的故事框架,这一块我可能无法很好做到,而且我现在这个年纪做这事已经有点……

 

OPEN:为什么老拿年纪说事?

李俊:不,真正好的艺术家,技术训练必须在很早的时候就解决掉,然后再开始艺术上的东西。比如你要做一个音乐家……

 

OPEN:音乐家和小说家不一样吧。

李俊:一样啊,写小说也需要很多技术,比如架构、人物安排。

 

OPEN:但从时间上来说,它需要的训练时间跟掌握一门乐器相比还是不太恰当。

李俊:音乐的技术性可能更强一点,我是从广义上说。当然我其实还是很想,因为毕竟是中文系毕业的,学新闻出身。

 

OPEN:我觉得你写小说可能比较危险,会变成一个愤青作家。

李俊:我的愤怒绝对不会在我的作品里表现得很明显。做艺术作品是需要控制情绪的,不能把你的情绪、观点很明显地表现出来,否则就会变得很滥情。

 

OPEN:但它会决定你看事物的角度和你关注的东西。

李俊:你可以发现独到的东西,但在叙述的时候必须保持冷静。这有很高的要求,不是光有情感就可以去做,必须有很多训练、很多控制。好的艺术家很大程度上就在于控制力,包括写小说,包括绘画,你会看到他的控制力非常好,但情感又很强烈。

 

OPEN:你觉得你自己做得怎么样?

李俊:我控制得还可以。在我的作品里,你不会感觉到愤怒很强烈,或者我要对什么表达很明确的观点。我是把我的政治观点和艺术观点分开来的。政治观点是很明确的,我不喜欢什么东西就是不喜欢,但艺术必须把技巧表现得很成熟。

 

PEN:现在能看到的你的作品只有三套?

李俊:你觉得很少吗?

 

OPEN:有点少。

李俊:一个可能和成都的地域有关系,有点慵懒,在创作上不是很勤奋。但另外一个,作为艺术家,你不可能年年都有新作品出来,那个就有点滥竽充数,无法保证质量。因为十月怀胎,怀胎都要十个月才能生下来,更何况做作品。特别是要做成熟的作品。

 

OPEN:要看各人吧。

李俊:我觉得每个人都一样。当然天才不一样,毕加索肯定没问题。但大部分人你让他很快的时间之内做一个新作品,质量肯定下降。

 

OPEN:你说过要把接下来的日子都当童年去过?

李俊:因为我已经三十多了,我觉得要把接下来的日子当二十多过,那比较好。

 

OPEN:你不是说要回到童年吗?

李俊:那再回十年吧。我说的是一种困境,你看过奈保尔的小说吗?

 

OPEN:《抵达之谜》?

李俊:那是他最好的一部小说。

 

OPEN:我看过《米格尔街》。

李俊:那是他的处女作。为什么我要说他,因为奈保尔写的东西和我们中国人完全一样,面对困境的时候,轻而易举地就会退缩到自己的内心,变得很犬儒,变得妥协。我觉得这方面他对我影响是非常大的,我的很多观察方式和洞察力是向他学来的。为什么我想回到童年,因为很多东西不需要去面对,也是退缩的表现,想逃避吧。有时候逃避也不是一件坏事,它可以让你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困境。我觉得我现在越来越不会和人相处了,甚至没有二十多岁的时候来得顺利。

 

OPEN:为什么?

李俊:不知道。对这个世界了解太透彻?

 

OPEN:不是。

李俊:算了,这不是大问题。

 

OPEN:那大问题是什么?

李俊: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

 

OPEN:那还挺不错。

李俊:说不上不错,还将就吧,还在。接下来就是继续把这组作品完成,构思下一步。

 

OPEN:现在有具体的吗?

李俊:有一点眉目吧,和爱情、性有关系。

 

OPEN最后谈谈你喜欢的作家和艺术家。

李俊:在关注现实问题的作家里,我喜欢有一套叙述策略和鲜明看法的作家。社会冲突是他们关注的重点,比如奈保尔和帕慕克。他们都做到了把政治观点和文学的艺术表达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我想这是第三世界国家社会和文化状态所迫切需要的。我们需要观察者,一个深入自身社会内部、可以洞察文明缺陷和弱点的观察者,承担起批判和记录的角色。而像卡尔维诺这样的作家,他们生活的国家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解决了体系问题,他们的角色就定位在对艺术表达纯粹的操练和演进上,可以从容地发挥创造力,写出像《看不见的城市》这样的书。总的来说,关注现实问题的作家让人尊敬,不关注现实问题的作家更加纯粹。但我觉得这不是关键,问题的根本在于语言的创造力、成熟度和新颖性,也就是说,如何得到一种新的经验、新的感受和新的方式。作家如此,艺术家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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