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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谢《安庆晚报》2019年12月20日文化周刊刊发随笔《臀上的伤疤》

(2019-12-20 12:0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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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其他
存谢《安庆晚报》2019年12月20日文化周刊刊发随笔《臀上的伤疤》

臀上的伤疤

 

金国泉

  

到现在我才知道这些水葫芦学名叫凤眼蓝,原产于巴西。但我仍不知道它具体是由谁引进,并来到我家乡屠家田安营扎寨的,甚至也不仅是屠家田,似乎当时中国的农村大都有它的身影。它的确众望所归地解决了家家户户所豢养的猪的“吃饭”问题。问题实际就是矛盾,人畜争食的矛盾,因为猪吃的很多野菜,比如苦菜花、紫云英、瓜禾藤等,人也需要填肚子,甚至牛也需要它们填肚子,而人与牛均不吃水葫芦,起码我没见到过。

  阳春三月,百草发芽,田间地头的水窟氹里当然也就有了水葫芦那很稚嫩的绿油油的身影。我清楚地记得那是1975年,一个让我现在都感到羞愧与汗颜的早晨。其实早在头一天我就做了精心安排与设计,我感觉到属于我家的水窟氹里只有几棵很小的水葫芦,无精打采的样子。那要长到什么时候才能拉给猪吃呀?因为我家那头泼猪一天要吃满满一簸箕,水窟氹里如果没有一定量的底数,长得再快的水葫芦也会被吃光的。父亲承诺说等猪出栏了就与我买新衣服和亮堂堂的新农村水笔──所以我们直接就叫它水笔而不是叫钢笔。所谓出栏,前提或首要的就是要让猪至少长到一百几十斤。我因而把新衣服和新农村水笔与水葫芦的生长简单地划上了等号。看着几棵漂浮的水葫芦暗自着急的我,突然就看见水旺家的水窟氹里的水葫芦很多很旺盛。水旺家与我家虽都是金姓,又住在一前一后,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家牙齿舌头地矛盾着,虽没有冲突到用武力解决问题,却连个鸡飞狗叫也会找上对方的家门吵上几句。这个矛盾伏笔让我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对他家旺盛的水葫芦心生妒火。

  妒火很快变为邪念,并很快有了实际行动。不知是几点钟,反正我在父亲熟睡的时候就起床了,偷偷地拿着簸箕径直向水旺家水窟氹里走去。

  “那是谁呀?”清晨的一声大喝极其嘹亮,我立刻明白我暴露了,咋就这样冤家路窄!

  后来水旺家女儿映梅告诉我,她清早出来放牛,远远就看见我向她家水窟氹方向走去,鬼鬼的样子。当然这是在两家和好以后说出来的。

  我大气不敢出地蹲伏在水窟氹边,侥幸地盼着她快快离开我,但映梅还是牵着牛过来了,见状,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我知道肯定要出大事。

  当我硬着头皮走到村口时,远远就听见两家吵架的声音,许多人围在我家前面。看见光着脚的我,父亲知道这事是真的了。我记得父亲是用一根打牛的鞭子追着我打的,我没跑掉,自己觉得理亏,也没怎么跑,是二哥把父亲手中的那根鞭子夺了下来:“半颗水葫芦也没偷走,用不着打得那么凶呀!”

  “把他打残算了,省脱一屋两头(即一个村子)的丢人现眼!”我知道父亲的气几天也消不了。

  我虽然没有因此被父亲打残,但也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其实,几十年了,父亲当时说的那话也一直在我心底回荡,被打的臀部的疤痕,我现在时不时还要摸摸。我常常想,从小就管教森严的我,在那一刻为何产生了偷盗的想法,且偷的是几棵水葫芦?总觉得很不合章法。

  水葫芦能换来猪的生长,猪能换来新农村水笔,而新农村水笔当时能在伙伴们面前大大地荣耀一把,且还有一道催化剂——两家的矛盾做了压舱石。一个少年就是这样朴素地换算吗?我没有学心理学,所以这些仍然是妄想,就像我当年妄想着新农村水笔。

  其实一个村庄没有几个人能记得这样些芝麻大的小事。父亲不在了,水旺不在了,二哥也不在了,映梅也不一定记得。但我被打的臀部天气不好时仍然隐隐作痛,我的确不知这痛是虚无的还是真实的?每当妻子问及臀部的那块伤疤时,我都不知从何谈起,那是不是证明这不是芝麻大的小事呢?

  被捞上来晒在堤埂上的这样水葫芦是否记得?没有哪家豢养的猪再吃水葫芦了,疯长的水葫芦没有天敌地年年侵占河道,年年需要疏浚。

  但我的那几棵水葫芦始终没有得到很好的疏浚,它像我生活的一块补丁,碧绿地补在我的胸口,怎么也撤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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