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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从何处来(2009-09-25 14:10:56)

 

                               客从何处来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庄畔不认识我的还有一条黑狗,不过这条黑狗已经不是我那条黑狗了,我那条黑狗是伯父林场里的狗,自从伯父带它到过我们家之后,它就成了我的知心朋友。它身材高大威武,有一身黑中带棕的长毛,戴着一副格调夸张的黄晕圈眼镜,一派高雅的绅士风度,一旦按我的指点追起野兔来,箭一般地直冲田野,使别的狗望尘莫及。我上学时说不要回去,等我回来,它就会静静地等到晌午。我说快回林场去,免得他们找你,它就悻悻地别我而去。我们似乎心有灵犀,每当我思念它时它就会出人意料地来到我的身边。后来它因为守职差而被林场用一条结实的铁绳管制起来,我也因为被母亲发现偷了家里的馍馍而被狠狠地揍了一顿,从此我们永久分离。眼前的这条黑狗肢腰纤弱,一身通黑,装腔作势的狂吠虽然对人构不成任何威胁,却制造了一种深深的隔膜,使人产生难言的不快。

像黑狗一样不认识我的还有古槐的孙子。家谱上说我们的祖先祖籍陕西三辅,宋金之乱时迁往此地,按我现有的常识,古槐应是我们的祖先在创家立业时所栽。早春的浓雾往往给古槐镶上一层冰凌,太阳光下晶莹的树冠远远看去酷似一朵白云。春夏之交时洁白的槐花开放了,站在树下,采花蜜蜂的嗡嗡声直震得人头皮发麻。树上生活着五家喜鹊,时有嘎嘎的叫声飞出飞进。古槐庞大的身躯被我们打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换回了足够全家吃半年的粮食,二伯父约了几个精壮劳力来刨树根,刨出的树根破了足足五牛车劈柴。大门前还有另外两颗大槐树,它们曾是古槐下长出的分枝,是我们的近辈祖宗移栽的,就是说它们应是古槐的晚辈,他们因为没有父辈那样雄伟得令人望而生畏,我们还可以上到树顶去掏喜鹊窝,秋天在场里照看晾晒的粮食时,可以上去坐在树杈里,尽情地打瞌睡或者看书,可惜它们遭到了和父辈同样的命运,几年后也被伐倒卖掉了。古槐的孙子是在古槐的晚辈被伐走后从树根上长出的,我离家出走时它还如蹒跚学步的孩童,在疾风中摇曳着。算来它和我的年岁也差不了多少,却茁壮得令人眼馋,对我的到来也非常地冷淡,连树枝也懒得摇一摇,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像古槐的孙子一样不认识我的还有我的摇篮地坑院。这个当年的乐园已倾圮得不成体统,进到地坑院的洞道已经彻底塌陷,四面的崖面上生出一丛一丛的野枸杞,院中央的核桃树已经长得高出地坑两长余,惬意地炫耀着茂盛的枝条。她显然已经被现代生活所遗弃,靠收容生活垃圾来维持生计。她对我的到来十分漠然,一只只颓废的窑洞若一只只深邃的眸子疑惑地望着我,仿佛在问你是谁,你的面颊已经俨然一层土色,仅存的几缕华发若风中颤抖的衰草,在酒精中浸泡了几十年的肝脏已几近坏死,胃底有八十多种药物的残留物,肺脏已被尼古丁所浸透,懒洋洋的心脏似跳非跳,腰椎膨出颈椎增生,肩周发炎膝盖骨发炎,缺氧的大脑里填满发酵蒸腾的虚荣与自私,憋得你昼夜不得安宁,你不是当年从这里出走的人,他当年浑身充满着蓬勃的朝气,清纯得如一汪清水,怎么能变得像你一样酷似一袋垃圾呢!

 认识我的似乎只有我的父母。但父亲已经全然失去了往日的杀气,只留下无尽的慈祥掩映在雪白的胡须当中,像当年我围着他一样笑眯眯的围在我的身旁。当年麻利地为我扎起铺盖卷并将我送上拖拉机的母亲,已被类风湿折磨得双腿难以移动,只有浑浊的老泪挂在折折皱皱的腮边。他们的高兴正唤起我的伤感,他们的安慰正激起我的酸涩,他们细致周到的嘘寒问暖正触到我层层结结的伤疤。不会陌生的应该还有黄土,田野里却嗅不到昔日的清香,黑狗不放心地将我跟前跟后,好像还在追问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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