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日记(2009-05-24 22:06:56)
华东日记
2009年4月17日,杭州
春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我默念着一串优美的诗句踏上了西湖的画舫。雷峰塔默默地矗立在如帘的细雨中,一种莫名的沉静与苏堤上人群的熙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雨雾给碧绿的水色罩上了一层浅灰,呈现出了些许凉意,使我突然想起了2004年7月游西湖的不同景致,夏阳高照中碧绿的湖水透出一种淡淡的嫩黄,是那样的明净清丽,一漾一漾的清波使太阳光在湖面晃来晃去,绿树簇拥中的雷峰塔颇有些金碧辉煌的意思,不像今天这样在幽静中尽显庄重。我在这山水之间,花树背后,感受着一段一段的情绪,寻找着白乐天那美好的回忆,柳三变那醉人的歌吟,陆游的愤世嫉俗和稼轩的壮志难酬,我多么希望那荷花就是袁枚歌咏的那片,那柳丝就是韦应物唱颂的那簇。
灵隐寺的大门依然为康熙大帝的造访紧闭着,这个崇高的佛家圣地原来和俗家一样地媚俗。尽管如此,她的香火照旧旺得出奇,这个几兴几废的大雄宝殿,今天似乎更加像模像样,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富贵贫贱,双膝都是同样的酥软,满脸都是同样的虔诚。飞来峰的故事荒诞而真实,面前的这座山峰确实是花岗岩的,确实和峨眉山的花岗岩出奇地一致,跟灵隐寺周遭的石灰岩出奇地两样,这里确实曾有一个济公和尚,不知专家会不会揭开关于花岗岩和石灰岩的谜底,使这个故事不再传奇,也还给济公和尚一个清白。
去龙井村品茶算是去对了,低低的山岭上绿油油的茶树被浓浓的雾气萦绕着,那绿那静仙气十足,还未饮得就已垂涎三尺。端起茶杯一嗅,一股清爽扑面而来,鼻孔一下子异常地通畅,眼睛一下子异常地清亮。饮入口中,那涩中有滑、苦中带甜的茶香回味无穷,到吃得三两杯顿觉神情气爽,精神振奋,有宠辱皆忘之感。这时突然想起“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名句,使人产生此生恨不生龙井的感叹。龙井茶的价格已被龙井人做得很玄,特级茶每斤被拍卖到两万元。平心而论,黄山毛峰的醇厚,信阳毛尖的爽口,峨眉雪芽的清香,甚至陇南春尖的清纯,陕南紫阳的涩美都是各有千秋,只是因为她们那里没有一个西湖,没有西湖龙井这样深厚俊美的文化韵味。
杭州正在由西湖时代向钱塘江时代转变。如果说西湖边还徜徉着一个历史古城的话,钱塘江边则崛起着一座现代化的都市,丛立的楼群,宽阔的新街,精美的花园,无不洋溢着一种蓬勃向上的现代气息,她们与清澈浩渺的钱塘江结合得完美而和谐。在这里你会体会到一种气吞山河的浩气,一种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壮气。如果你在西湖品味的是历史,在这里领略的就是发展,如果你在西湖想到得更多的是过去,是岳飞的屈辱,是文天祥的无奈,在这里想到得更多的则是未来,是华夏神州的进一步强大,是世界局势的进一步裂变,你会不由自主地陶醉在杭州人的自豪感中。
2009年4月19日,黄山
淳安人在拦水筑坝修建新安江水电站时,无意中制造了一座千岛湖景观,浩瀚的碧波,成千上百个昔日的山头形成的形态各异的小岛,显得异常地美丽,异常地摇曳多姿。千岛湖的水软而亮,亮而鲜。她没有青海湖那种粗犷野气,没有天山天池那种幽静深邃,没有九寨沟那种妖娆娇艳,也没有喀纳斯那种冰清玉洁。她像太湖,却没有太湖那种浩渺的烟气,没有太湖那种吞江吐雾的浩浩荡荡。他像西湖,却没有西湖那种只有历经世态的半老徐娘才会有的深沉的娇色。建于各个岛屿上的亭台桥索,若不谙世事的嬉戏小儿,和雷峰塔啊苏堤啊这些饱经沧桑的老者来比,和灵隐寺啊飞来峰啊这些满脸风霜的宿儒来比,就不仅仅是小巫见大巫了。西湖的每滴水里都溶解着一行诗句,都蕴含着一串动人的历史故事,千岛湖没有,千岛湖里只有丰富的矿物质养育着成千上百种鱼类,只有近百米深的晶莹穿梭着往来的舰艇,只有取她做成的纯净水“农夫山泉有点甜”的骄傲。
我是本着雾来登黄山的,到踏得山脚时太阳却露出了不被欢迎的笑脸,黄山难道和难测的世道人情一样也要阴差阳错吗?有雾的黄山,应该是一篇《醉翁亭记》,美得虚无缥缈,应该是善舞的长袖,美得恍惚迷离。没雾的黄山像一篇缺乏神韵的说明性文字,赤裸裸地横在我的面前,使我一眼看出了她的真面目。黄山之松,骨骼显得异常地坚硬,杆与枝都呈现出一种苍然之色,主干上的分叉几乎以垂直的角度向前伸出,苍绿的松针潜含着一种墨似的黛色,株株庄重得令人感动,不像华山松一样树枝柔软,针叶蓬松,在疾风中绿汪汪地抖作一团。黄山之石,尽奇尽怪,却不峥嵘,黝黑苍茫,却无嶙峋之感,显得无比地亲切和友善。我在诸峰间踌躇,耳边又萦绕起一句广告词:“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有人说这是徐霞客游黄山之后的感叹,我却大为怀疑。黄山美得独特,美得个性鲜明,但她显然不似泰山之雄伟,华山之险峻,武当之深邃,峨眉之秀丽。美与美是不能替代的,更不能相互否定,若徐先生当年果真说过这样的话,那大概是和我一样,被黄山的一壶毛峰吃醉了,有些情不自禁。
2009年4月21日,南京
雨花台,九尊栩栩如生的烈士雕像巍然屹立在苍松翠柏之中,雕像前的广场上,前来瞻仰的人络绎不绝,看得出人们凝重表情下内心的沉重,看得出人们对一段血腥历史的慨叹和对国民党当局“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漏掉一个”的愤恨。历史已经翻开了新的篇章,我们充分享受着发展带来的福祉,但必须时不时地咀嚼这历史的苦涩,时不时地把崇高的敬意献给为幸福做出牺牲的先辈,时刻不忘造福社会,关注民生,扶弱济困。烈士的精神将化为永远的美德,滋润每一颗普通的心灵。
我曾仓促地路过总统府门前,未曾料到这个经过明人始建、清人续建、太平天国扩建、两江总督重建、民国整修的庞大建筑,其设计是如此的科学与合理,结构是如此地精美与奢华。想多少“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大明已土崩瓦解,满清已黯然离世,天国已灰飞烟灭,民国也流落天涯,只留下这座孤独的建筑,以俨然的屋舍,争艳的花丛,向我们讲述着昔日的繁华。倘若明朝能像开过之初一样节俭爱民,清朝的遗老们能不闭关锁国,太平天国这支所谓的农民起义军能不愚昧癫狂,国民政府能遵从中山先生的遗训,联俄联共扶助农工,整饬吏治肃贪扬清,在中华民族的危难关头能够联合诸党,与全国人民同仇敌忾奋起抗日,誓与南京共存亡,这个总统府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但那一朵朵日出红胜火的江花分明告诉我们,历史不能假设,就像这一江绿如蓝的春水不能倒流一样。
当我再次怀着崇敬的心情拾级爬上中山陵时,感到的是同样的震撼,伫立碑楼前眺望,看白云飘处万树呈绿,高楼丛中车水马龙,千古藏龙卧虎的王气尽收眼底,这么壮丽的山河怎么能够“晋代衣冠成古丘”呢!多灾多难的祖国啊,你为什么会造就一位孙中山,既然造就了又为什么要早早地将他按倒在这里,制造莫大的悲痛与遗憾!如果说英年早逝是伟人个人的人生悲剧的话,不如说它是国民党的更大悲剧,先生的早逝使国民党内出现了严重的分裂局面,三民主义的纲领被远远地抛在了脑后,继任者热衷于拉帮结派,谄媚帝国,压制中共,将一挂现代主义的列车开进了脱离人民、背离时代的死胡同,得了江山却失了民心,直落得节节败退,朝不保夕。好在先生当年曾鼎立扶持的中共终于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在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力挽狂澜,建立了人民的新中国,直至把一个现代化的强国呈现在先生目前。先生的灵魂果真有知的话,面对这和谐春风吹拂的锦绣江南,应绽开浓翠浅绿掩映不住的微笑。
2009年4月23日,苏州
到苏州的感觉特别地好,细雨蒙蒙中,那白墙乌瓦的园林悠然的逶迤在古树丛中,金鸡湖畔凉风习习,花树下草坪上休闲的人们是那样地祥和,创新而超前的科教园里,充满着一种深沉的质感,没有半点浮躁气息,现代新区的楼群是那样地充溢着勃勃生机,那样地谦逊而亲情,毫无冷漠与生硬,气魄宏大的工业园区显得循循有序,忙碌却清新,没有半点嘈杂的声音和污浊的空气,连我一向不怎么在意的寺院都显得是那样地精美而充满着神韵。
人说看景不如听景,这话对于苏州园林却不合适。苏州园林不细细地看,不细细地品味怎能识得个中妙趣。是怎样智慧的人住在这里呢,竟是这等将起居与文化,文化与自然有机地融为一体。这房子是谁设计的呢,若是建筑师设计的,他如何会有这等高层次高境界的生活情趣?若是房子的主人设计的,他又如何会有这般高超的设计才能和丰富的想象力?主人的一举一动是何等的高雅,才能需要这种讲究的格局,他们所会之客又是谁呢,要品得杯中新茗的神奇,要识得墙上书画的妙趣,要观得窗外山水的生动,又要懂得传统礼节的繁缛?当主人与客人品茗论道时眼前会掩映着精美的石山、缩小的太湖、拱翠的古藤和溢香的花树,当主人和客人正在品评着墙上的名贵字画时,耳边会萦绕着潺潺的流水和幽幽的鸟鸣。在这里你会真切地看到苏州人的精明,这种精明完全有资格挑战和藐视汉唐明清的宫廷生活,他们在这里享受的清雅、高贵与悠闲是忙碌、庸俗与龌龊的宫廷生活所望尘莫及的。这种精明甚至有资格嘲笑几百年后的我们,空虚、做作与狭隘的我们面对这种生活的智慧与文化的务实真有些羞愧与无奈。
当我来到美丽的金鸡湖畔时细雨渐停,天空出现了些许亮色,浓绿的樟树,殷红的郁金香更加灿烂夺目。我望着在微风中起伏的碧波,眼前突然出现了两个逼真的幻影——西施像一条金鱼一样悠悠地向波底沉去,够不着西施的范蠡眼里涌出了滚烫的悔恨。西施是一位真正的美女,她有丰富而坚强的精神世界,绝不是一张空虚的画皮,她为越国而生,应为越国而亡,沉入湖底是最完美的选择,难道有什么遗憾吗!她已深深地伤害了少年的恋人,沉重的负罪感常常刺痛着她的灵魂,她已无颜面对昔日的父老乡亲。吴王那百般蹂躏又迷恋她的畜生已被她送向了龌龊的利刃,她心中曾和越国划着等号的越王原来是一只虚伪而凶残的禽兽,范蠡这位功名大于爱情的君子,是何等的变态,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游戏,难道还要跟他去演绎新的传奇吗!再活在人间难道不是一种多余吗,有人能体会到她揪心的尴尬吗!我曾捧着《史记》反复咀嚼范蠡智慧的一生,一次次被他智慧的火花所倾倒,他在我心中的分量一次次超过诸葛亮,但今天他在西施面前却是这样地虚假而苍白,是这样聪明得令人厌恶。老天又变了脸色,一股凉风吹得我打了一个寒噤,碧波中的幻影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一只疾驰的画舫,似乎毫不理会我的观感,默然地驶向了远方。
自从读了张继的《枫桥夜泊》,寒山寺的钟声就在耳畔回响,今天一见寒山寺,更加佩服张继的感觉。寒山寺不是很大的寺院,但它凝重深邃,结构紧凑,充满着庄重与神秘,巍巍的藏经塔上因为萦绕着“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诗句,在濛濛细雨中显得异常的肃穆,塔前的庙宇小巧玲珑,古老得有些拘谨,那口古钟依然铮亮,虽然撞不出一千多年前夜半的那种朦胧,人们还是争着去撞。寺前的河水静静地流淌着,依然有一架小桥默默地横陈在河水之上,虽然它已不是张继经过的那座小桥,但我觉得它依然诗意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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