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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神 之 吻 (2008-03-13 23:03:08)

 十六

 2001年8月12日,看守所的小朱打电话说,岩平的案件一审已经下来了,是死刑,上午刚刚宣布,岩平说,他现在有很多话要对我说,想要我去采访他。

8月27日,也就是案发后4个月,我再一次来到看守所,当那扇沉重的铁门打开时,迎面吹来一阵阴湿的大风,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岩平还是像我第一次采访时那样,坐在那条石凳上,还是穿着那件黄马挂,所不同的是,他的双脚已被戴上重重的脚镣。

“下来了?”我轻轻地问,我在尽量回避死刑两个字。

“下来了,是死刑,还要什么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其实终身不终身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可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还要我赔偿那个女的经济损失25000元,我也不是要死吗?”岩平平静地回答我。

“这是法律规定的,你决定上诉吗?”我问。

“我不想上诉,那种改判的机率是非常小的,但昨天管教民警对我说,发妻菊已经请了律师要为我上诉,在看守所里呆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我知道象我这样的情况,是不可能得到法律的同情的,想想也难为菊那一片痴情,到现在还这样护着我,只好来生涌泉相报了。”

“现在你后悔吗?”我问。也许是他的坦率已让我江郎才尽,我没想到我竟能问出这样一句以前在采访中不知问过多少遍的、欲不可耐的话,但这句话往往让很多死囚能泪流满面,后悔不迭。

“后悔,后悔有什么用,如果这个世界可以让人后悔,那还要法官干什么,还要你们警察干什么?对你说实在话,一审下来之后我的心情好了许多,并没有像很多人所说那样,当人的生命已进入到计时,对生的留恋会越加强烈。死刑判决,让我反而觉得自己的人生得到了解脱,对妻子,对子女,对社会。”

“真的是这种感觉?”

“真的!”

 “我还能问你一些事吗?”我小心地说。

“你就问吧?我知道像我的事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我没想到你会来采访我,尤其是像我这样一个为了一个女人去杀人的人,其实入狱之前我看过你写的文章,是在《知音》杂志上,好像是写一个逃犯的妻子千里寻夫的故事,很感人,如果翠能象你所写的哪个‘秀’那样,我就不会去杀她了。”岩平低着头说。

“是吗?那么这一生能让你留恋的女人又是谁呢?”我问。

“是菊,我那位结发妻子,结婚60年了,她从来没有骂过我一次,案发后直到开庭我才见到她,4个小时的庭审,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个人趴在儿子的身上,不停地抽泣着,直到我从被告席上押下时,才叫出两个字‘岩平’,那声音很凄惨很无奈……”岩平把头抬起来,看着我,我发现他的那两只眼圈已经出现红晕。

 一个已被剥夺生命权的人还能说什么呢?看着他那发红的双眼,我真的不想再问下去,我想如能让一个老人(我不想叫他是一个老囚犯)安祥地走完这最后时光,也算是对他人性的一个尊重,但我还想问他最后一个问题。

“岩平,你恨翠吗?”

“这……”岩平怔怔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十七

我俩的目光在对视中沉默着,他看着我又把头低了下去,双眼注视着那光洁的水泥地面,一滴泪水从眼中滑出,砸在圆圈里,溅出了一朵没有规则的泪花。

“我不恨她!”

岩平的话让我大吃一惊,他怎能不恨一个将他送上断头台的女人,难道他在将死之际还要护这个女人?难道在他生命的记忆里这个女人还是如此重要,让他为之愿意付出如此代价也为之不恨,反而要为她辩护,为她开脱,也许这就是生命中的那份情与爱,好坏怕是畸恋,也相守到底。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不为什么,只是为了那份激情,那份我以前一直没感觉到的激情,还有好坏个爱,你知道吗,是她让我拥有了我以前不曾拥有的东西,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爱,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为这个简单的‘爱’字付出这么多,就连我这样70多岁的老人也摆脱不了这份纠缠,你说,这爱字还能有什么为什么的?”岩平说。

“你爱她吗?”我问。

“爱她!可我现在还能说什么呢,但有一点,她至少让我拥有过也许我一辈子也不可能有的东西,这个我应该感谢她,虽然她后来变得有点贪,可我想她认识我的初衷是纯的,特别是在我们最初的那段时间,她应该没什么邪念,真的!这是我的直觉,一份很激动的直觉。”岩平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发现他在说话时的眼神是我这么多次采访中最有神的。

“真的?”我问。

“是真的!我很相信我的直觉。”岩平说。

“那你最后为什么还是放不下,后来又杀了她?”我问。

“我也说不清楚,可后来我为什么杀她,也许可能真的是因为那份情,那份让我恨之入骨,弃之不舍的感情,可是反过来我又想,好许我杀她那是为了保护她,翠是一个没有心计的女人,如果那条路走下去,像她这样的女人不死在我手里,也会死在别人的手里,与其这样,我还不如亲手剐了她,让她跟着我走进地狱,我要看看她在那里还能做此什么。”岩平说。

“你这样做值得吗?”我问。

“现在还能谈什么值得不值得的,也许我们之间一开始就不值得去追求那份爱,后来我也不值得为了她的爱而去杀了她,这段时间我也在想,如果我俩就这样分手,如果我当时能把我们之间的事当作生活中一个小插曲让它过去,也许我俩现在还那样活着,就和过去一样,每个人都能过上自己那平淡的生活,那有多好呢?”岩平说。

“ 你妻子已经给你上诉了,说不定会生机重现的。”

“不可能,庭审那天我就有这个预感,法院的最终判决肯定是死刑,现在一审已经下来了,就是死刑!你知道吗,刑死对我来说将意味着什么?那是要吃子弹的,昨天我们这里一个年轻人刚刚拉走,也是杀人被枪毙的,只有23岁,走的时候在那里大哭,很痛苦。”岩平说。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想刑场上执行官的口令,以及武警战士那整齐的拉枪栓声,也许此时此刻他已听到死神向他走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枪毙,你怕吗?”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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