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疯”上医院

悦生 写于1989年

    柳林沟是个美丽的小山沟，小山沟长五六里，满沟长着密密麻麻的柳树，故名柳林沟。一到夏季，“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人走在柳林里，绿柳拂面，真是惬意极了。

    沟里有一条清澈的小河，河边住着一户人家，男主人是个乐天派。他解放前读过几句“子曰”、“诗云”，无事就叽哩咕噜背上几段，别人觉得好笑，就送他一个“老疯”的绰号。他竟一点也不生气，照旧整天乐哈哈的乐呵呵的。你喊他“老疯”，他会笑着答应，你准会为他那滑稽的样子笑破肚皮。

    “老疯”身体一向硬朗，六十多岁了，没有吃过几次药。不知怎么的，今年突然觉得身体不舒服起来，时不时闹点小毛病。用他自己的话说“许是这几年生活好了的缘故”。儿子们几次叫他进城到医院看看，他都说“没事，没事，我这身体还能有什么病吗？”不知为何，身体竟然越来越不舒服，拗不过儿子的劝说，便悠悠上城来。

    “老疯”还是在二十多岁时到过一次县城，三十多年了没去过了。他想不知县城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好不容易走到城里，只见县城高楼林立，大街上行人车辆穿梭似的来来往往，商店里的百货琳琅满目，弄得他眼花缭乱，差点忘了他是来干什么的了。

    他到处打听，好不容易找到县医院，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心想“大概他就是医生。”他连忙跑上去，说“医院，给我看个病。”那医生抬起头，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不耐烦地说：“去，去，去，不挂号看什么病？”“老疯”晕晕糊糊地，心想“这鸟地方，看病还挂什么号？”他只好回来，到处问人，终于找到挂号的地方了。他花了一角钱换来了一张纸，医生告诉他说“这是挂号单。”他觉得真不划算，这还是一天工分呢。

   “老疯”拿着那张纸，懵懵懂懂，不知下一步又该怎么办。他东撞西碰，看到一个房间里有许多人，连忙一步跨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医生叫道“幺号，幺号是谁？”没有人答应，医生又叫了几遍，还是没有人答应。过了一会儿，看病人都走完了。医生看着他的挂号单，诧异地说：“你是1号，我刚才叫你，怎么不答应呢？”他说：“我是一号，你刚才喊的是幺号呀。”弄得医生哭笑不得，说“一号就是幺号。”医生问他：“哪儿不舒服？”他脸红得像个关公，憋了半天才说“我，我小便时不舒服。”医生说“你这个同志是怎么回事？看病害什么羞？”医生仔细地问了他，给了他一张纸，说：去化验一下小便。”他小涨红了脸，说：在哪，哪儿？”医生不耐烦了，指着对面房间说：“那里。”他像获赦了似的，连忙来到对面房间。他把刚才那医生给他的那张纸，递给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说：同志，化验尿。”姑娘交给他一个小玻璃瓶，说“拿去。”“老疯”说：“做什么用的？”姑娘瞪了他一眼：“接小便。”他又打破砂锅问到底：“在这儿接吗？”那姑娘的脸红了，骂道“流氓，到厕所里。”他到处打听厕所，见一个地方有许多男人进进出出，心想：“这大概就是厕所了。”他连忙进去，把瓶子接得满满的，拿来交给姑娘，姑娘瞪了他一眼，说：“接这么多干嘛，真是一个乡巴佬。”他真想冲上去给她一耳光，但又想：“算了，骂人又不痛。大人不计小人过，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好不容易化验完了，姑娘递给“老疯”一张纸，说：“这是化验单，拿去开药。”他问：“哪儿开？”姑娘把脸一撇，说：“不知道。”他只好走了。姑娘在他背后说：“今天真是倒八辈子霉了，真是一个‘老疯’。”他心里想：“你说得一点不错，我本来就叫‘老疯’。”

    他想大概还是先前那个医生开药吧？一进去，果然是。医生给他开了药方，说“去捡药。”他走到一个地方，墙上开了一个小洞，有许多人围在那里，有人拿着药走了，他想：“应该是在这里吧。”终于将药捡了，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里骂道：“今天真是倒霉，尽碰钉子，还花了十几块钱。以后就是死了也不来医院看病了。”

    这时，他肚子唱起空城计来了，他才想起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呢。他来到街上，准备吃一点饭再回家。他来到一家饭馆前，只见一个人推着一辆“洋马马”，他叫自行车为“洋马马”。饭馆里一个人对那人说“放对面，五分钱。”他大摇大摆地走进饭馆，坐在一张桌子前，掏出五分钱，大声叫道：“服务员，来一碗面。”服务员说“老同志，钱不够，两角钱一碗。”“老疯瞪了他一眼，说：“你刚才不是说‘放对面，五分钱’吗？”服务员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把眼泪都笑出来了。服务员说：“什么放对面五分钱？我刚才是说把自行车放在对面五分钱。饭馆里的客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直笑得“老疯”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把心一横，心想“两角钱一碗，不吃了，回去算了。”

    他恨恨地骂着，骂了以后，觉得舒服多了。于是乐颠颠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