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这里应为“雲”,象形字,指大气中的水蒸气,凝聚而成小水滴或水粒,或与雨共存时肉眼可见的集合体。《素问
阴阳应象大论》中说:“地气上为云。”
古人认为云是从山石中产生的。《说文》中说:“云,山川气也”,
《诗注》上也说:“云生于石,故名曰云根。”
所以古人经常把山石称为“云根”。如贾岛在《题李凝幽居》中说:“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很多名山大川也有以此命名的石头,像安徽宣州城北敬亭山的山顶有怪石,上面就刻着“云根”二字,据说是李白所题;黄山渔梁坝景区白云禅院西首山壁的摩岩石上也刻着“一带云根”四个大字,为明代末年名士孙子贞所书;湖南邵阳城南桃花洞外的巨石上刻着“古云根”三个字,是宋代邵州郡守麋登干的好事。后来“云根”也用来指寺院或云游僧人休息的地方。
雨,正规的解释是指从云层中降向地面的水。《荀子
劝学》中说:“积土成山,风雨兴焉。”为什么要有山才能下雨呢?因为除了正常的冷暖峰交汇产生的降水外,地势的变化也是降水的原因,我们知道,海拔每上升一千米,温度就会降低六摄氏度,空气遇山上升并变冷,从而产生降水。
云雨本来是常见自然现象,但是如果说“巫山云雨”,说的则是另一种“自然”现象了。具体指什么,你知,我知,大家都知。
为什么“云雨”到了“巫山”意思就全变了呢?我们不得不请出战国时楚国大夫宋玉,唯楚有才啊。
可能宋玉是个完美主义者,在塑造了一个小家碧玉型的、完美的凡间芳邻之后(详见《登徒子好色赋》),又塑造了一个大家闺秀型的、更加完美的巫山神女,只是,宋玉笔下这两位美女都够主动的。
宋玉写巫山神女,用了两篇辞赋:《高唐赋》和《神女赋》,这两篇辞赋是姊妹篇,相当于一部电影的上下集。上集主要是铺垫,神女在开头露了个脸,然后放在一边不管了,任凭你急着想看仔细神女的细部特征,宋玉就是不提这个茬儿,吊着你的胃口,文章开始改道了,大篇幅地描写景色,用华丽的语言、磅礴的气势描写巫山地区的山水风物,展示了一幅美丽壮观、原生态健康品的自然画卷。
到了下集,神女再次出现了,这会不玩虚招子了,宋玉用细腻的笔触描写了神女的细部特征,展示了神女的容貌情态、装束身段,真是没法再美了,而神女那神采焕发、摄人魂魄的精神气质更是美到了极至,反正我是想不到词儿、找不着调儿、跟不上流儿、走不上道儿了,无法用自己的语言来形容神女有多美,只好麻烦各位去看宋玉的原创。总之,神女那个美啊,足以让天下男人集体口水狂流、鼻血狂喷。
这两篇辞赋并不是简单描写美景和美女的,如果那样就成了旅游宣传片了,实际上人家是彩色宽荧幕故事片,其中还是有故事情节的:
上集《高唐赋》中说宋玉曾经陪楚襄王到云梦公费旅游,看见高处云气变化无穷。楚襄王问宋玉:“这是什么东东啊?”宋玉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朝云。”
楚襄王又问:“朝云又是什么东东?”(帝王以及其他达官显贵好像普遍智商不高,什么都不懂,基本属于外行指导内行。)
宋玉也不好意思嘲笑领导无知,只好不厌其烦地解释说:“楚怀王,也就是你老爸,曾经到高唐公费旅游,玩累了,大白天就睡觉了,还做了个梦,也就是白日做梦,不过他这个白日梦是个春梦。梦见一个女子说:我是巫山之女,听说你来高唐旅游,特地来当个三陪:陪玩陪乐陪睡觉(原文写得当然很雅致:“愿荐枕席”)。结果,你老爸就这样被俘虏了。女子临走前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你老爸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一看果然天上有云气,就在那里立了庙,叫朝云。”
上集的故事基本结束,临了楚襄王还问:“朝云始楚,状若何也?”宋玉便用华丽的辞藻形容了一番。楚襄王说:“我可以去我老爸战斗过的地方游历一下吗?”宋玉看出其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巫山美女,能说不行吗?楚襄王又说:“那个地方怎么样啊?你给我描述一下吧,写个高唐旅游攻略,好让我有个感性认识。”于是宋玉就开始写美景。写完美景,上集完。
下集《神女赋》一开始就把剧情推向高潮,但还未达到高潮就掉了下来,走向了结局:
楚襄王让宋玉作完《高唐赋》后,晚上睡觉。估计早就想睡了,好像他老爸一样做白日梦。梦里真的与神女相遇了,神女果然很美丽,楚襄王很奇怪。为什么奇怪呢?因为神女没有“愿荐枕席”?第二天,楚襄王告诉宋玉说我也做梦了。宋玉问:“怎么样?”楚襄王说:“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见了一个美女,长得很奇异。醒了之后就记不大清了,平心静气想了半天才记起来一些。上次我老爸见到的神女长什么样啊?”宋玉说:“当然美了,‘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瑰姿玮态,不可胜赞。’要多美有多美。”
楚襄王说:“那你就给我写篇文章描述一下吧,让我过过干瘾也好。”于是宋玉开始写美女。写完美女,全剧终。
看完这部故事片,我们会有一种感觉:好像和现在国内某些大导演拍的烂片差不多啊?画面美轮美奂,但是故事情节残缺而且不合情理,基本上属于走“情节不够、床戏来凑”路线的。比如在《高唐赋》里是宋玉给楚襄王讲故事,楚襄王听着高兴,叫宋玉再给他“赋”一回;而到了《神女赋》中,楚襄王做梦,然后给宋玉讲梦,讲完后又让宋玉给他“赋”一回。宋玉又没有梦到神女,凭什么给楚襄王讲神女如何如何漂亮啊?这不欺负人吗?看来这部电影存在硬伤啊!
其实从宋代开始就有人提出类似的质疑。于是有人提出假设:《神女赋》的“王”与“玉”由于长得太像而在传抄过程中弄混了,于是把楚襄王和宋玉说的话给弄反了,实际上是宋玉做梦,然后给楚襄王讲梦,楚王听后叫宋玉再给他“赋”一回。这样一来,这部电影的硬伤就解决了。有道理吧?这种假设对不对,请大家自己判断。
《高唐赋》中“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一句,产生了这样几个成语:“巫山云雨”、“朝云暮雨”、“朝朝暮暮”。
神女说的这一句话倒是不难理解,只是最后一句“阳台之下”有点让人费解。难道指的是我们今天高楼大厦的阳台吗?难道现在从阳台爬下来幽会的行为是效法神女吗?
当然不是。去过三峡旅游的人可能知道,巫山有古代“三台”遗址:“楚阳台”、“授书台”、“斩龙台”。这三台都与巫山神女有关。楚阳台又称高唐观,位于巫山县城西的山丘上,就是巫山神女自称“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授书台位于巫峡飞凤山麓的平台上,传说神女在此授予大禹以招鬼神之书;斩龙台在南岸之错开峡,神话传说有一条恶龙开错了峡,神女在江边的石坪上亲自代表人民将恶龙处决。现在这“三台”还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不知道伟大的三峡工程是不是把它们给搬家了。
美丽多情、勇敢正义的巫山神女到底是谁呢?宋代李昉等编著的《太平广记》中说她是“云华夫人,王母第二十三女,太真王夫人之妹也,名瑶姬”。
而“高唐”又是个什么地方呢?一般认为是古人用来举行祭祀仪式的地方,也有人认为是史前人类防御洪水的遗迹,类似防洪纪念塔。还有人说“高唐”就是高媒,是古时候的爱神、媒神和母神,掌管着人间婚恋与生育……。总之,所谓“高唐”,可能是个人多的地方,适合于通过海选的方式谈恋爱、找对象、约会、速配;也可能是一个相当于现在婚姻介绍所的地方。
宋玉可能也没想到自己的作品对后世有这么大的影响,此后的“云雨”就成了男欢女爱的代名词。
唐代诗人李商隐慨叹:“一自高唐赋成后,楚天云雨尽堪疑。”
宋代叶阊《摸鱼儿
倚薰风》中写有“红裙溅水鸳鸯湿,几度云朝雨暮”一句,让人浮想联翩,脸红心跳。
不过最有名的“云雨”类诗篇,要数唐代元稹的《离思》。
元稹就是那位抛弃崔莺莺、攀上了高官并娶了高官之女韦丛的家伙。韦丛二十岁和元稹结婚,二十七岁时就不幸死去。虽然说家花不如野花香,但元稹对妻子的感情还是十分深厚的,与其对崔莺莺的绝情形成鲜明的对比。《离思》就是他写给亡妻的: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虽然按一般道德准则来看,元稹人品确实不咋地,但客观地说,这首诗写得是有很高的艺术水准的,我们不能因为不喜欢作者而贬低其作品的价值。
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遇到自己的心中“神女”或“楚王”。美丽的邂逅应该是一个温馨的梦,是一首朦胧的诗,是多年之后仍不会改变的微笑,是灵魂深处的感动与呼唤。漫漫长路上所有回忆的心情,都来自最初那深深的悲欢。时代在改变,观念在更新,但美丽依然优雅地牵引着人类心灵的航向,尽管我们苦苦地安慰自己:美丽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