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的记忆

张浩

下雪并不可怕，尤其是在北方。屋子里暖暖的，家家户户都通暖气或者燃着煤炉。乡镇里没有暖气的人家，都要提早储备好塞满一间小屋那么多的煤块。个个有洗脸盆那么大！再大一些的也有，层层的摞起来。大人会一边卸煤一边说：一吨煤又贵了不少。小孩子也来帮忙，两手抱一块不大的使劲地扔进黑洞洞的煤房。总之全家人上阵，然后索性再全家总动员去洗澡，入冬前的一件大事就算完成。

一个冬天有这一屋煤撑腰，便不会再惧怕什么。这些煤用起来的时候用一把锤子敲成拳头那么大，专门有铁皮的煤桶提进正屋里来。冬天里风大，烟筒里砰砰地灌进风，火便剧烈地舞蹈起来，很大一簇金红色的火苗，直舔着炉盖呢！我们会放馒头或者土豆，有时也放坚硬的奶酪在上面，烤来吃。有时是一壶水，开水的蒸气扑扑地冒出来，房间里便觉得湿润。我们搬来椅子围炉而坐，或捧一本书看，或只是守着火炉说话。炉火的红光映在我们的脸上，看着喜气洋洋，好像一到了冬天空闲的时间便格外的多，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悠闲下来，一团和气。这大约因为窗外冰天雪地的对比才有的效果。隔着窗看路灯下清幽的积雪，瑟缩的树木和荒芜的大路及光秃秃的花园菜地，便会觉得屋里的温暖难得而安逸。倍感珍惜的同时，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会愈发轻柔起来。这同刮风下雨的天气适宜在家里睡觉或者读书是一个道理吧！所以，雪天留在我的记忆里的情景总是笼罩在温暖和安适之中的。

即使要打开门走出去，走到漫天的大雪中去，也是件需要提早准备并值得激动人心的事情呢！说是全副武装也不足为过。从头上的帽子到脚底的鞋，还有手套，甚至还有口罩，蒙得严严实实。猫也趁机擦着我们的腿边溜出来，可是它一路快跑着才走到积雪的花园里，便整个地陷了进去，只剩一个圆圆的脑袋在外面。我们唤它，它并不回头，走得极快。不知雪里的它的滑动的腿是怎样的感觉，反正它已跳上围墙，很有决断性地匆匆走远了。

我们也有我们的去处，我们从邻居家借来雪爬犁，然后径直地去了河那里。大河已经上冻（到了三九天大人才允许我们到河面上玩），这时候的河简直就看不出来是条河了，整个地被雪覆盖，这些雪又被风吹得很硬，看着与戈壁连成了一体。除非在河心那里，会有露出冰面的地方，我们便趴下来，眼睛对着河底探视，那里面游动的鱼对我们来说也是个迷呢！可惜什么也看不见，据说那冰有几米厚。不过我们看见河心的冰是墨绿色的，好像啤酒瓶底的感觉，倒是很新鲜的发现。

在河上转悠腻了，我们就去桥堤，拖着爬犁上到高高的大桥上，两个人抱在一起坐在爬犁上顺着堤坝滑下去，是件颇有挑战性并很刺激的事情。下去，上来，再滑下去，似乎还在那时我们就已经懂得了人生的“西西弗斯”的要义。不同的是，全然没有徒劳之后的厌倦，我们总是在滑下的瞬间发出快乐的飞扬的笑声呢！

雪天的日头很快就偏转到了西面，昏昏黄黄。我们也感觉到了冷。裤脚全进了雪，屁股那里也冰湿一片。这才不得不仓惶地如散兵游勇转回家去。

雪来的时候通常都在夜晚，不发出一点动静，挥洒鹅毛的感觉也不过如此。那时候我们正在梦乡里。出去转悠的小猫终于回来了，跳在窗台上使劲地唤我们。我们醒过来，跳下床，光着腿，不怕冷地打开大门。冷风吹进来，小猫的身上覆着雪急急地溜进屋。它抖一抖身上的绒绒的雪，然后就蹲在了火炉边沉思起来，似乎有未尽事宜需要下一次出门去更好地完成，同时也不忘记舔身上融化的雪水。

新雪下过后的早晨，我们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到家门前的荒野上来一串了不起的脚印。需要两脚呈外八字并拢，然后一步步踏出类似拖拉机轮的印子来，要有节奏且步伐均匀，在空旷平坦的雪地上，真仿佛有一辆拖拉机刚刚向着遥远的地平线开去。这是北方所有的孩子都会的招式。

雪后的初升的太阳格外灿烂，雪片耀眼，我们便睁不开眼睛，背转着太阳向着学校走去。脚底下发出吱吱的声音，很带劲，仿佛我们是勇敢而勤奋的读书郎。

有时来了狂风夹着暴雪，父亲会早早地站在学校大门口等待我们。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辆汽车，把我们一一塞入驾驶室。车门砰地关上，他依然骑车回家。他那天穿了件军绿色的皮大衣，戴着黑皮手套，他的神情严肃，仿佛在与大风雪做斗争。我的同学看见了他，在第二天告诉我：那是你的父亲吗？他看着很老呀！同学的话给了我不小的震动，因为我从来没有把衰老和父亲联系在一起。而我再看父亲的脸的时候，发现果真有深深的皱纹刻在他的脸上。他那一年42岁。他在大风雪中把我们一个个塞进车里的这一幕是我一生不能忘怀的。

2007年11月26日夜于向阳书斋

作者简介：

张浩，女，1975生生于新疆布尔津。毕业于新疆大学。2001年开始文学创作，有小说、散文、诗歌作品发表于《上海文学》《人民文学》《中华散文》等文学期刊。有作品转载于《散文海外版》。曾获2006年第三届《上海文学》文学新人奖。新疆作家协会会员，上海作家协会文学创作中心注册作家。现供职于新疆文联西部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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