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第一个冬季,最早最冷最漫长。从阿拉山口扑来的西伯利亚寒风在准葛尔盆地肆虐,一切能撕下场去的枯枝败叶早被扫得干干净净;雪原上的雪晒化又冻干,再扬不起雪尘;林带裹着冰凌的枝干冻得硬梆梆的,任寒风摇撼着,直棱棱地呆指着苍穹;就连能迫雪叽叽喳喳的麻雀也不知磐到哪去了,只有屋脊上的烟囱不知趣地要冒出或浓或淡的烟柱,然刚一旦头便被呼啸的寒风扫得踪影全无……
梁斌斌裹着草绿的军大衣,戴着火红的狐皮帽,顶着寒风“咯吱咯吱”走在冻实的雪路上。她尽量紧缩着身子,以减少风的阻力,但更多的是觉得这样要暖和些。大衣的下摆不时被风掀起,下身仿佛就裸在寒风里。她快步登上司令部的四级台阶,掀开厚重的门帘。伸手去推门扇,却觉得被门的铁把手给咬了一口,收回看掌心,已被撕去一层皮,露出了红红的嫩肉。她第一次领略了北疆真正的冬天。
进到保卫科的门里,一团白雾立即将她严严包住,厚厚的镜片被蒙上了一层白白的雾霜。她摘下熟练地擦干重新戴上,只见郑世雄坐在办公桌的正中,一脸严肃,朱卫东坐在一端,示意她坐在靠墙的凳上。炉盘的中央已烧得微微发红,炉膛里火焰在轻轻地窜着。她知道今天被叫到保卫科是来接受审讯的,因为她已风闻“假高干子女”之说。时时高悬头顶的利剑终于劈下来了,她倒觉得一阵莫名的轻松,只等待宣判发落。她一点也不后悔,为有机会证实自己的价值而暗自庆幸和欣慰。国画《雪原巡逻》被全军美展评为二等奖,上个星期来的通知还揣在兜里。画面上,广袤的雪原,一队骑着毛驴的维族姑娘正肩着钢枪巡逻。她对运用黑白对此所产生的视觉效果十分满意,突现在画面主体部位的是骑毛驴的维族姑娘,一角头巾横遮了脸的下半部,炯炯有神妩媚的大眼睛正警惕地注视着前方;肩头长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胯下的毛驴没有黄胄毛驴的憨态,多了份拱头拱脑的刚气。整幅画表达了“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的鲜明主题。如果让至今还摇铃顺拉圾的父亲知道了,不知又要高兴成啥样子,她实在想像不出来……
“梁斌斌”,朱卫东见她愣着走神,用钢笔敲了敲桌子,“今天找你来,是要你老实交待假伯父的问题。郑主任很关心这件事,亲自来过问,你要老实交待!”
梁斌斌抬头,见郑世雄直挺挺地坐着,俨然一付法官的样子。自从上次和郑世雄谈过后,她让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想了两天,把她和郑世雄的关系重新审视了一番后,终于明白,郑世雄当初爱自己,是冲着“高干”来的;后来急于解除关系,是金暗脱壳,表明自己的坚定立场。
“我没什么交待的。事情原本简单不过了,可是有的人却进行了渲染,有的人想借这根稻草去铺黄金道。”她看郑世雄的大鼻头开始发红了。
“你把自己的问题说得太轻巧了!好个‘简单不过’,你的目的可不简单!”朱卫东要把梁斌斌的嚣张气焰打掉。
“我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让自己有机会重新拿起自己心爱的画笔,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不是我在师部垃圾堆上检来一个装药的信封,如果不是有人因此而猜测而渲染,如果不是有人想借此而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将因历史反革命的父亲而永远修理地球,我也没有资格去参加全军美展并获奖。”梁斌斌从口袋里掏出获奖通知丢给郑世雄,“现在这个已经没意义了。”
郑世雄如接过烫手的火炭,快速地翻看了一眼,又摔给梁斌斌:“谁知道它是真的!”
“这就对啦!在是非颠倒、真假莫辨的年月,假的可以说成真的,真的也可以变成假的。”
“梁斌斌,‘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你欺骗群众、欺骗人民、欺骗领导、欺骗组织,是个地地道道的大骗子!”郑世雄讲话作报告,贯用排炮式的排比修辞来增强语言气势,眼前这个毫无顾忌的女人是在破罐破摔了。他突然想起‘困兽犹斗’这个精妙的成语,他将双肘撑在办公桌上,探身盯着梁斌斌。
“骗子?是的,我是个傻瓜骗子,但决是去坑骗、蒙骗、拐骗,决不是去伤害任何人。你才是真正的骗子!借革命的名义去坑骗群众,用漂亮的假话去愚弄群众。你作的报告、你下的文件,你做的事情有一点点真实吗?梁斌斌已作了最坏的打算,她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最严酷的惩罚,在群众大会上撕下她的画皮,让群众四诛的涶沫将她淹没,然后重新流放到没有一点人间温暖的“北极圈”内……
郑世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嚯”地拍桌站起来:“梁斌斌,鉴于你所犯错误的严重性质、恶劣影响和顽固态度,我代表组织宣布:停职检查并交警卫班收审。”
梁斌斌看到这张已变成猪肝色的脸和那张曾在自己脸上脖子上乱啃乱咬的大嘴,感到一阵恶心。她终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释然,没有了希望和企盼,没有了等待和牵挂。她被朱卫东叫来的两个警卫押走,步履轻盈得就如在棉垛上飘悠……
冬日的清晨,乳白色濛濛的浓雾将大地裹成浑沌迷朦的一团,成排盖着厚厚积雪的房舍、纵横挂满雾淞的林带、堆堆披着宽大雪袍的草垛,仿佛都已飘飘然飞上了天空,天地间宛如迷幻的童话世界。
“哒哒哒!”清脆的枪声将尚在酣睡的和仍在温存的人们惊起,无数次的战备演习培养出的警惕性使司令部及四邻单位的人们迅速穿戴起踏着“咯咯吱吱”的积雪,向枪声响起的司令部宿舍涌去。人们相互用眼神探询,然都只闷声摇头;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弄蒙了。
郑主任的房前挤满了人,棉帘低垂,门是开的。朱卫东第一个冲了进去,郑主任瘦长的身子蜷曲在双人床上,一双圆睁的大眼睛痛苦地瞪着,细长的手指不停地抓挂着,浅红色的方格床单被揪成一团。枪手显然是新手,腿上胳膊上都打上了,只有一枪打在致命的后脖上,血还在汩汩淌着;雪白的墙上也有弹着点,只是被那溅起的点点血迹盖上了。朱卫东指挥着将还在抽搐的郑世雄立即送卫生连,血滴在雪地上一路洒去,就像一长串省略号,演释着一个生命的故事……
汇集在司令部前小广场的人群层层叠叠围成了一个大圆圈。一个女人披散着长长的黑发侧趴在雪地上那一滩殷红的血泊中,右手压在胸前的身下,一支乌黑的冲锋枪从那里露出一截枣黑色的枪托;她左手前伸前,紧紧攥着拳头;一付黑框啤酒瓶底的眼镜摔在两米开外的雪地上,溅着几点血迹。殷红的鲜血还在不断地向四周的雪地扩散着、浸渍着,血色越来越淡,如慢慢绽放着的一朵硕大的红花。警卫班的战士正在维持现场。有人终于认出来了,这是政治部那位画得一手好画的宣传干事;有人知道,她就是政治部主任刚“挂了筒”的女朋友;更有人知道,她就是冒充高干子弟的大骗子……人们从各自的角度和了解的情况作着各自最初的判断——情杀?仇杀?阶级报复?……
太阳是披着白纱匆匆赶来的,她默默地俯瞰着广袤无限雪白纯净的天宇宙间那滩刺目的殷红的鲜血,仿佛脸上的血也已流尽,惨白惨白的,就像那山中雨后凄冷的月亮……
七一年准葛尔的第一轮太阳,是失血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