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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步人生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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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2-31 21:18:05

    八月的稻地已渐显黄色。稻穗低垂着,顶部的稻粒已显褐黄,而梗部的却显出一种稍一揑巴就要流汁的近乎透明的淡绿。挂在空中的太阳毫不吝啬其巨大的光热在尽情地炙烤着大地,似乎想只要一两天就把稻子烤焦。一股股从西戈壁刮来的燥燥的热风在稻田里揿起一道道波浪,甸甸的稻穗在亲昵地摩娑着,发出速窸窸嗦嗦的私语。稻地里几个穿着破军衣戴着烂草帽的草人仍在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吊在手上长条条的白色塑料纸在风中飘舞着,不时抖出“啪啪”的声响,将一群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从东头赶到两头。

    稻地已经停水,水稻班的人员都撤下去打土块搞基建,只留张静牧一人在守稻地。钟秀安当时在西头找到他:“眼镜,打土块的活你也吃不消,就留下来看稻地吧!主要是防止鸟兽牲畜糟踏。另外,你不是在选良种么,技术员说你脑瓜灵,活络。”钟秀安对张静牧从内心有种敬佩,他从“眼镜”的镜片后面看到一种沉思,像一潭绿得发黑的水,深沉而冷峻,那里面总在涌动着潜流的思想,叫人捉摸不透。大伙儿都不防备他,是因为他眉目中透出的善意、友好的神情让人们感觉不到丝毫危险,但人们也摸不透他那为了自身安全,抑或是为了自由地思想而深藏着的内心世界里的一种力量。

    张静牧斜靠在农渠的一棵柳树的浓荫下,柳条修长柔软,在风中轻漫地舞着,不时拂在脸上。他早早想好了,车头第三棵柳枝多是姆指粗的,割下来回去钉个柳条把子,将床下的带把子换掉,虽比不上铺板,但比带把子到底先进多了。曲柳芨芨草细的条子剥了皮,白白的,匀匀的,请郭老九给铃子编个小帽子一定很好看。对,再编个小花篮,把现在开得还艳的红柳花插上,她准会笑得格格的。

    远处的天际正翻飞着一群不知名的鸟,正在兰空中进行杂技表演。鸟群一会儿聚成密密的一团,宛如黑乎乎的一个大圆桌面,晃悠着向高空飞上去,飞上去,最后几乎要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湛兰的天宇;忽儿,黑点一下又从空中快速地跌落下来,跌落下来,越变越大,就在离地面两三百米的空中“哗”地一下撤开成了一张黑色的巨网,差不多要罩住半个稻田;几乎就在要落在稻地的同时,空然黑网仄着向上旋了半个园,黑网又变成了千万能胶张飘舞闪光的锡铂片,在空中散乱地刺目地闪烁着,耀出一片银光……没有规律,没有定形,鸟群在兰天随意聚散起落,尽情地自由翱翔。在这种荒寂偏远的荒原,在这种人人自危的年代,宇宙中竟还有这么一群快乐的精灵,它们来自何方?

    弟弟的来信,使他第一次感受到头脑一片空白和头重脚轻的真切感觉。父亲被以反革命罪被革委会判重刑入狱,母亲被开除发落到吃水要到山下八里路去背的山寨,原曾还有个灵魂赖以巢居的家,现在已像一棵历尽刀斧砍伐冈雨中随时即将倾的枯树终于在毁来性的雷击中颓然倒塌,灵魂之鸟曾投宿栖息的家园已没了。他在回过神来的即刻感到无法言状的空落,但随即便只剩下莫名的释然,没有了惦记、没有了牵挂没有了希望,心就像卸去了重物而骤然飞升的汽球,轻飘飘地随风四处飘零,了无定所;当飞入冷寂的高空后,不定什么时候,随着“呼”的一声迸裂,自己便炸成碎片,散落宇宙天地间……

    弟弟在信中说,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时,父亲只仰天长叹一句:在劫难逃!原来父亲沪淞抗战后于11月底撤到南京时,曾到天子庙问一白髯老者问卜,老者说眼前兵火之祸可免,五二牢狱之灾难脱。果然!

    父亲是从不信鬼神的,他还曾以认错闯坟地打鬼一事作为自己不信鬼神的美谈,但无情的铁窗终让他不得不服卜者之言命运之桀。这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在人们无法破译时,便往往归结到命运,这其实是一种无奈的答案。

    关于卜者,一次黄宁湘曾告诉过自己,四连的白铁咀通晓《易经》善卜凶吉,并答应约个星期天大休日让白铁咀给算算流年,说说命运。自己是一笑了之的:如果算出了厄运将至,你能消灾避祸?人还是稀里糊涂一点好,就像任道芳的男人,一诊断出他患肝癌,吓得不出一月就呼乎唉哉了,不若有的人啥也不知道,活到哪天算哪天,倒也海里得过惊魂摄魄的日子。据说后来白铁咀连自己的命都没算准,又二进宫回劳改队去了。

    人一旦失去了希望,就变得实在了。以前认为只知道吃喝拉撒睡从不思及生存理想的芸芸众生原来是生活得最实在的聪明人,他们少了许多无用无益自苦有害的思政,生活沉重却不知累,牛每天拉着死沉的吱嘎乱响的破车,累得呼哧呼哧的眼看就要趴下了,仍默默地拉着,而当回到圈里卧下慢慢倒嚼的时候,那微迷着双目的神情似又很悠闲安然。对于同样是艰难的生活、繁重的劳动、恶劣的环境,他们少了思想的应负和思政的煎熬。据说马克思的第一个伟大发现是人必须首先解决了衣食住行问题之后,才能从事宗教、艺术等上层思想领域的活动,而眼下却是在进行轰轰烈烈的文化革命的时候,人们却在追寻着起码的物质的生活烫料的需求。

    屋子的墙基由于多年盐碱的剥蚀,越近地面,蚀去的墙根越多,内外夹击,墙基只剩下薄薄一层支撑着,有的地方已内外串通,偷偷地透进光来,将床下照出一溜溜光影。得马上找上一些残砖去补墙基。废弃的猪场隔墙上还有些碎砖,大休了去拆了背回来,补墙基可是生命攸关的大事。火墙已有三年了,得换一个五孔的高火墙,起码要一千二百块土坯,这也得抽空打好,这样一条暖和,二来省柴。柴火还是要坚持每天下班背一捆。“燕子衔泥垒大窝”,冬天的柴火准备好了,可以省下40元烤火费。这可是一个多月的工资,应给关珊做一套新衣服了,反正布票也没啥用场,因为作打补疤用是绰绰有余的,还是给郭老九家添补添补,他男孩子多,穿衣服只当是“挂”衣服。关珊的上下班就那套工作服,尤其是裤子,从大腿补到小腿,两只大补疤补得虽然平平整整,可许胖“咋唬”每每嚷自己:“眼镜,看你穿的抻抻抖抖,比比鸭子,她穿的啥?你也抠得太邪门了。”这只能怪关珊是有意在大伙面前出自己的洋相。关珊倒轻巧,一句话就把自己问倒了:“你啥时候又给我买过衣服?”就凭背柴火,咋着也得给关珊买件新衣穿。

    太阳把一团团树影投在柳树下,没有风了,树荫静静地笼着干热的渠堤。天上的飞鸟早已没有了踪影,大概是熬不住正午阳光的炙烤,飞到林带的浓荫中歇息去了。远处第七道毛洰上的草人在烈日下已没有精神,吊在胳膊上的白色塑料条子无力地低垂着,一动不动。这是十几天前二杆子为自己稻地扎下的,没想到它的主人此刻已静静地躺到33连的高包上去了。二杆子在连队挺投人缘的,谁有难事,不用你去求,只要知道了,他总会主动帮忙。关珊坐月子,他主动找连长去批了二只老母鸡一百个鸡蛋,这让张静牧一直忘记不了。照二杆子的说法,连长那儿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就说齐劳模自杀以后,连里扣了他半年工资不发,说是反革命没资格有,钱嫂找连长去哭诉了几回也没有拿到。二杆子听说了找到连长说,这是齐眨巴生前的工资,不给说不过去,万一钱嫂找到团里新首长,问起事情的前因后果,再派工作组来调查,事情就复杂了,怕你连长也要牵进去。红裕福一听火了:“让她去告,能查到我头上?笑话!”二杆子没笑,十分认真地说:“连长,现在听下面议论,你在攻心小组开玩会后还专门留下齐眨巴谈了半个小时。”“我是向他再次交待政策。”“有人说是你逼的。这事说不清,你能让人不说?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钱不是从你口袋里往外掏。你给了,钱嫂还会记你的好,哪会再去告?”第二天,连长果然亲自通知钱嫂去领了那点救命钱。

    这些都是二杆子在稻田里私下里给张静牧说的。据说连长还要提二杆子当代理文教,连里大伙也都知道二杆子已是连长的铁杆子。

    八月一日建军节,清早,连长就带着二杆子骑马去了水库,说是过节了,想法子去买点鱼给大伙改善伙食。中午,统计接到连长打来的电话,让马凤鸣立即开拖拉机去水库。办公室几个人一听,知道有戏了。不久,全连都知道晚上要大会餐。谁知道下午拖拉机回来了,拉的却是二杆子的尸体。连长哭丧着脸告诉大伙,本已和水库的刘营长谈妥了,答应给三百斤鱼,但要等捕鱼排临时去下网。二杆子没等捕鱼排的木船来就一人先下去游游,自己咋说也没劝住,结果“卟通”一声下去就再没有露出头来。四周没一个人,自己又不会水,便跑到捕鱼排找人驾了船来,下去十来个小伙子摸,用网捞,用绳子拉,最后总算拉了上来,头都拦得稀烂……

    连长正谈着,康淑娴闻讯赶来,爬上车斗抱着二杆子嚎哭。她不相信历来水性特殊性好的姜成瑞会淹死在水库里,那年河南豫西发大水,多凶的河水他都游过去了。她又说姜成瑞不该死,要不是连长头天夜里来约他,他第二天要去团部给生病的娘寄钱去。大伙被她哭得心都酸了,只好劝她认命!

    第二天连里开了个从未有的隆重追悼会,江连长哭着念了悼词,并说要给姜成瑞同志请功、争取申报个烈士,因为姜成瑞同志是为了全连的革命利益牺牲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康淑娴不再哭诉了,因为连长教导她,作为烈士的遗孀,要作群众的榜样。一个星期后,连长在大会上宣布,康淑娴同志担任养鸡场的场长。

    这一切,张静牧只是愤愤地看在眼里,他啥也不能说,甚至连关珊他都闭口不谈。

    一次,在稻地拔苇草,饭后休息时,张静牧正躺在渠坡上舒展自己疼痛难耐的腰,二杆子挨过来也躺下了。他突然说:“眼镜,你那房子算个屌,三面透风,连马号都不如,说不定哪天塌了我看你住哪里!”

    “我这德行哪有条件换房子?看把你美的,住上新房子又来眼馋我。”张静牧望着天上飘过的白云淡淡地说。

    “我去给江大咀讲讲,给你换间人住的房子!”二杆子在背地里总是直呼江裕福的绰号。

    “江裕福对我可是从来就没少过特别关照,我算是让他给盯死了。”

    “牢骚少发,包给我了!”二杆子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你又不是他爹,敢拍胸脯让他发善心。”

    “你当他是善人?我不是他爹,而是他爷。”二杆子见张静牧一脸疑惑,支起身子俯过来低声说,“这龟孙子的蛋子让我给揑住了!”

    “你揑他的蛋子?”

    二杆子得意地点点头,诡秘地笑着:“你忘了,那天夜里我俩在连部大林带里放水?”

    张静牧一时想不过来,眨着眼等着他的提醒。

    “林带里那包东西——”

    张静牧终于想起来那包毛主席石膏像的碎片。啊,这就是二杆子捏住的江裕福生命攸关的“蛋子”!这就是二杆子成了江裕福铁杆子的原由。然而,江裕福能让你二杆子永远捏住他的蛋子么?万一你捏得太紧,大嘴难道就不会剁掉你的手?谁知二杆子反倒哈哈大笑:“眼镜,我也防着哩!”

    姜成瑞呵姜成瑞,这世界的神秘莫测、人心的阴隐险恶,是不能用一颗善良平常的心防得了的哟!你的死,你的消失,就如刚才眼前还呼呼地欢快地吹拂着金黄的稻浪的风,可没啥征候,没啥缘由,说没就没了,谁还去问个啥?纵使你的康淑娴不相信,那是她不相信你会死在你最熟悉不过的水里,而绝不会去怀疑你为什么会死在你毫不在意的水中。

    张静牧抬头望着毒辣辣白晃晃的太阳,还是系上皮条绳扛上十字镐走出树荫,沿着稻田西边的田埂,淌过齐腿弯深的排渠,登上对岸白花花酥蓬蓬的碱地,顺着小路向荒原走去。酥松的碱路随着脚步“卟哒”起一股股尘土,远处的荒滩上,枇杷盘旋着扁平灰褐的干,曲折地匍伏在碱土中,一串串缀满粟米粒大小鲜绿叶粒的枝条张开着,形成一盘盘嫩绿的网罩;红柳燃着火焰的枝叶,在一堆堆低矮的碱包上婀娜地摇曳着;梭梭嫩弱的枝条刚从老梭梭的根桩上冒出来,昭示着不屈的生命力。张静牧要挖的就是这种耐烧火猛的残根,冬天的炉子里能烧上这样的柴火就等于奢侈地烧上了煤,那兰兰的火焰常让人想起化学实验室点燃的酒精灯。

    张静牧今天较往日多挖了两个四五十公分长炮弹似的根,将皮条绳分两边在地上放好后,再将沉甸甸的炮弹一侧一顺地码在皮绳上,做好绳扣后再扯来一把蒿草垫在要背的地方,以减轻百几十斤重硬邦邦的树根对瘦凸的脊柱磨压的椎心疼痛。他经常看到马号里那匹黑瘦的辕马,刀似的脊背被木驮架磨得血肉模糊,上面不时有一群群苍蝇在嗡嗡地叮噬,可他每天依然得套辕拉车,任已被染红的驮架继续磨着伤口无法癒合的脊骨。这常使张静牧每天背柴时总感到自己的脊柱格外疼痛。

    柴捆好了,张静牧用手背揩了揩深感不适的脸颊,刚才挖树根满头的汗水被戈壁的酷热蒸干,凝成了一脸的盐渍,就好像幼时在河滩玩河沙时揩在脸上一层细沙。他坐在地上,将双手臂套进皮绳里,再将绳头紧紧拉死,往后仰靠着,然后憋足一口气,“嗨”地一声,双膝跪地,死沉的柴堆便死沉地全压在背上;喘了几口气,再抽出一只脚踏地单脆着,待再次拼足力气,猛一使劲站了起来,双腿颤抖着打了几个趔趄,终于佝偻着站定。这是他每次背柴火最拼命的工序,如果背不起来倒下去,柴捆散了,一切还得重来。

    他吃力地走在松软的小路上,尽力将身体调整到一种最佳的状态。他不能挺得太直,那样柴火向下的分解重力将使勒进肩窝的两条皮绳过分压迫颈动脉而致使粗暴大脑缺血头晕眼花;他也不能过于拱背前倾,那样柴火给脊骨的压强增大导致疼痛加剧,且头部大量充血亦会发胀发昏。他总是在最大限度地运用已学的力学原理、运动学原理论、生理学知识,综合体能的损耗、路程的远近、环境的难易作出最及时的反应。唯有此时,他没有闲暇去胡思乱想,自由飞翔。他在一步一步地匀速迈着甸甸的步子,他在计算着走几步就将从额头上滚下一滴汗水,他称这为“几步一汗”。这倒能使他的注意力从“酷热”、“沉重”、“疼痛”的感觉中解脱出来。他对“汗珠摔入瓣”的说法产生了质疑:在戈壁碱沙地上,汗滴下去连一瓣也没有!汗珠在空中降落时就蒸掉一半,一落到地上,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他默默地一步步走着,从不抬头看前面。他认为那是最笨的做法,因为每抬头向前望一次,都会让人“希望”或“失望”一次,反倒搅得心里不平静。这是他赶牛车上戈壁滩拉皮棉时深得的感悟。牛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沿着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走着,他从不抬头去看看前面是否有水有草,是否就是歇息的棚圈,从而加快自己的步伐,所以也就没有人去挥鞭抽他。马则不同,他总是不时地昂头远望,企盼着水、草和棚圈,并不时会向虚纪中的目标跑了起来,尤其是当他已真正看到或嗅到了什么,竟会小步跑起来,赶车的也乐得加上几鞭,他便更快地奔跑起来。

    终于走到排渠的陡坎前了,他小心地一步一挪地下到清冷锈黄的碱水里,脚下的苇反子稍稍向下沉了沉,一串气泡从脚指缝中冒了上来,在水面漾出一圈细细波纹。水面静静地倒映出一个几乎连他都认不出来的陌生面孔,黑瘦削长的脸上,原为白色的镜架,由于年久汗浸和夏暴冬寒,已成了淡黄色,镜架中间和两条断腿裹着的白胶布已演变成了黑又亮的三“高包”。被汗水打湿的一绺头发紧紧地贴在额上,在水面天光的映照下,发着微亮的光。唇边上竟也长了黑绒绒的胡子,更给黝黑的脸上增添了荒芜。多年未照镜子了,想不到当年毕业照上一付踌躇满志风华正茂尚隐露出几份幼稚的圆脸,此时已被小伙子桑岁月过早地将艰辛和苦难刻在额上,两条平行的省略号似的断纹似欲说还休,他不由凄然地咧了咧嘴角。脚似乎还在继续下沉,他挪步往前趟,水面上那张苦笑的脸刹时被水波晃成了散乱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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