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接到小高打来的电话时，我正在农展馆忙着布展。电话那头他兴奋地说，奇遇花园咖啡馆有个展览，是1416教室任悦老师发起的。其中有位参展者刘灿国曾在电影学院给他教过课，很喜欢，所以想过去看看。咖啡馆位于西直门，离我家倒是不远，只是从展馆出来时路上爆堵，一路蹭到西直门已是六点多。
从西环广场北楼过马路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西行100米就看见了咖啡馆的招牌，橘黄色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门撒在街道上，给初寒的夜晚带来些许温暖，门框边串串玲珑的白色小像框在晚风中随意摇摆，将一份精致、闲散的情调传递给过往的行人。咖啡馆内的装饰布局带有典型的文艺沙龙情调——红色的落地窗帘，红色的长沙发上大大的白色靠垫，棕色的方形咖啡桌旁随意的圈椅，欧式木条装饰的墙面，以及绿色盆景和古典台灯，色调柔和的木质吧台后不时传来打磨咖啡的沙沙声，氤氲在浓郁的卡布奇诺香气里的黑白照片上女郎迷人的笑靨……也许是这种朦朦胧胧、似是而非的气氛过于浓重的缘故吧，使得这个名为“摄影如奇遇”的小小影展更多了一份神秘梦幻的色彩。展览大概有二三十幅照片，包括人像、风光、纪实、抽象等各类题材，多为现时流行的观念摄影作品。照片大小不一地镶在白色宽画框里，整整齐齐捋着墙面延展开去。一圈转下来，没有什么引起我特别注意和内心共鸣的作品。不知道主办者这个“摄影如奇遇”的主题要说明什么，表达什么，似乎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臆语和无关痛痒的宣泄。转到角落里，看到一张被刻意放大的照片，挂在绛红色的帷幔上——一张普通的街景照片，是那种随便在哪里都能随便拍到的照片。小高向我隆重介绍了照片的作者就是他推崇备至的刘灿国，我凑近了仔细端详照片，发现照片是做过后期处理的，公路和草地被有规律的波形纹理所覆盖，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高深的端倪。老实说，要不是小高的介绍，我会以为这就是一幅咖啡馆装饰画！照片下方的说明卡片上写着：“每个人都有这样一些照片，普通到不能满足书上的要求，不能满足工作和展览要求，构图散漫，曝光不准，普普通通，但是却坚韧的在我和你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时刻惦念。我喜欢这样的照片。”我简直搞不懂是我的艺术鉴赏力落伍了，还是整个摄影行业的整体水准下滑了，这样一幅构图，色彩，用光，技巧，哪样都不沾边的照片竟然也堂而皇之地登上大雅之堂，还被摆在重要显著的位置上，权充什么新锐摄影作品，占用大家的时间，占用公共资源，浪费观者的眼神经细胞，这不就是我们俗称的“废片”嘛！这种照片，随便哪个普通的，没受过任何摄影专业训练的公民用个小傻瓜也可以搞定，甚至还有过之，就像作者说的，这样的照片谁都有，那有什么必要非要看你的呢？
看完所有展览作品，倍感失望而困惑。虽然这只是一个小沙龙展，但是这些摄影师都是目前活跃在中国的极具潜力的专业艺术人才（阅读了每位作者的个人介绍，感觉背景远比作品有份量），也许不久的将来，他们将引领中国摄影和艺术的发展方向，承担起未来中国摄影和艺术的责任和使命，但是从他们的作品中看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内涵和思想，也丝毫不能启发观看者的兴趣和思考，看到的只是所谓的无聊文人的盲目自恋和刻意的无病呻吟。一个艺术家应该拍摄什么样的作品？起到什么样的作用？承担怎样的社会责任？如果一件作品不能反映时代，不能唤起观看者的共鸣，不能对公众有所教化，又有什么意义呢？人们看展览无非是接受教育，陶冶情操，净化思想，培养对美的感知，但是这些作品丝毫无益于这些目的，反而使人困惑，迷茫，费解。放眼望去，尽是蹩脚的模仿，做作的修饰和虚张声势的深沉，一如展览那匪夷所思的命题“摄影如奇遇”，不知道他们到底奇遇了什么样的摄影。依我看，不是他们被摄影忽悠了，而是他们忽悠了摄影。
就在上周六晚上，我又一次参加了1416教室组织的看片会，还是在这个咖啡馆。缘起是小高给任悦老师发起的OFPIX的一个基金项目投稿落选了，评语是摄影作品不够职业化。因为才疏学浅，我俩研究半天也不懂这所谓的“职业化”是啥意思，于是决定看看入选的作品长长见识。当晚，小小的咖啡馆挤得满满当当，全是一脸兴奋、求知若渴的年轻人，这里一下子成了传播艺术，孕育精英的摇篮。从7点看到10点多，三个小时的视觉轰炸后，我的大脑已处于懵懂状态，视觉也有些模糊。大致回顾了一下看过的几组作品，除了一组奥运电视、一组深圳人和几个老头的裸体肖像外，其它的都记不太清楚了。问了同去的两位朋友，他们的回答竟然也和我一样。本次看片会的主题似乎是纪实摄影，但大部分作品还是沉溺于自我的情感宣泄和拍摄技法的炫耀，题材也没有新意。或搞笑噱头，或玩弄技巧，或故弄玄虚，或云山雾罩，毫无深刻醒世，启发思索，触动人心，振聋发聩的力作。其间，关注社会民生的作品寥寥，即使有也是蜻蜓点水，抚皮蹭痒之作。
作品放映接近尾声时，一个四十岁的老奋青终于忍不住抢过话筒，痛陈对当下摄影界创作观念和创作风气的看法。他自称曾做过多年的新闻摄影，后辞职办了自己的广告公司。以自己多年从业经历的感悟直言，现在拍的很多纪实摄影根本不是真正的纪实摄影，而是艺术摄影（包括今天所展映的照片）。一方面现在所谓的新闻机构都是在说假话，空话，根本不说实话，都是在做秀，根本不是在做事，这是体制的问题，是国情的问题，新闻工作者要屈从于体制，屈从于饭碗，只能违背良知，做虚假报道。而另一方面，摄影从业者自身素质不高，缺乏对新闻事业的执著和热爱，缺乏职业道德和操守，缺乏对人类的关爱和社会责任感，正义感。很多人是抱着功利意识去拍片，想靠短平快的方式出人头地，改善生活境遇，因而他们更关心自己作品的艺术呈现和形式美感能否被大众接受，关注发掘的新闻价值和曝料程度能否使他们功成名就，而摄影不过是他们借以盈利进身的台阶。摄影师必须要有大爱，要有良知，要有对社会的责任感，才能忠实、客观的反映事物，如果不具备这些基本的素质，很难想象他们能拍出什么深刻感人的作品。美国经济大萧条的时候，政府出钱请摄影师到农村去拍摄农民的生存状况，而现在，中国存在这么多社会问题，又有多少摄影师去拍呢？我们生活在北京，北京有很多可拍的东西、题材，为什么没有人去关注和发掘？为什么要跑到深圳去拍？究竟什么是一个城市的真正面貌，真正灵魂？难道极个别的，偶然的现象就能代表整体吗？你对这个城市有真正的了解吗？真正需要关注的事情没有人去关注，真正需要反映的问题得不到反映。这就是目前国内纪实摄影界的现状。最后，他说摄影人如果没有良知、没有对社会的责任就不要做这一行，因为你要决定投身这一行，一定要非常热爱摄影，要准备做出很大牺牲，吃很多苦，那种牺牲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付出的，代价非常大。如果年轻人没有做好准备，那就不要去碰这一行，还是先保住饭碗要紧。这位前辈的话赢得了大家的热烈掌声，很多人大声叫好，拍手称道。但是，有多少人能真正明白他的话呢？又有多少人会认真思考他说的话？摄影本是很个人的事情，为什么被冠以如此沉重的话题，赋予如此艰巨的使命呢？我们为什么摄影，摄影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从开始学习摄影，我们就被告知，摄影的意义在于记录历史，不让历史留下空白。然而，摄影发展到今天，在被普及之后，却打着彰显人类世界的幌子，把这个充满着矛盾和欲望的世界彻底地虚化了。更多人在津津乐道于它的数字化后期处理的不可思议的效果和以观念方式表达自我生存状态和自我情感，把它变成了一种迷惑世界和麻醉自己的工具。有人甚至公然提出了质疑，说摄影变成了虚假社会的代言工具，因为所拍摄的那个瞬间也许并不是事实本身，也可能是技术手段合成出来的，很多摄影作品已经脱离了纪实的基础，背离了真实的根本，变成了歪曲的事实和逼真的假象，社会在努力使摄影变得规矩温良，竭力抑制摄影的真谛——不加任何虚饰的反映客观现实和事物本身。人们传统的意识形态正在经受着现代化高科技的颠覆，过渡泛滥的图像使人们失去了对影像的关注度和对照片的信任度。市场经济的冲击使人们的思想变得越来越复杂，摄影师被各种各样的目的和利益所诱惑，左右。迷茫，困惑，是坚持还是放弃，是生存还是死亡？为什么拍摄？拍什么？摄影的意义何在？这恐怕是每个拿起摄影机的人都曾经想过的问题。今天，在听了老奋青这番发自肺腑的感言后，我们是否该重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罗兰巴特曾说过：“摄影就这么两条路，是使摄影的场面屈从于完美幻想的文明寓意，还是正视摄影不妥协的真实性的重新活跃。就看如何选择了。”艺术创作是自由的，但也是神圣的。每个艺术家在创作作品的同时，也在创造人类社会的历史，后人将从这些作品中窥见一个时代的发展轨迹和人类生存的价值。摄影师有责任在自己这个时代里投射一种使人动情的、有生命力的东西，而不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这种无形的东西既是思想的延续也是一个民族文化的传承。但愿国中的摄影人都能像老奋青说的那样，想想明白再动手去拍，拍点与众不同，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作品。否则，干脆收拾家伙，该干啥干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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